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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少年的情义 “就叫她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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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二十八年,四月初,海棠开。
昆仑山钟灵毓秀,仙气缭绕,飞流直下的瀑布化成的水雾将整个昆仑山顶包裹起来,深绿与天蓝的交融,简直是话本子里世外高人,神仙眷侣的隐居之地。
里面确实住着不少的修仙者,但不是什么神仙眷侣,而是三个小老头,且个个武功高强。
一个身穿灰蓝道服,眉毛和拂尘一样白一样厚,脸上总挂着慈祥的微笑,周围的小弟子都爱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喊:“掌门,掌门——”,掌门有芝麻糖的时候给孩子们糖吃,没糖的时候背过手冲孩子们点头笑;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身着麻子长袍,不知道的还以为扯了块抹布披在身上,嘴里总是叼着鸡腿,脸颊上的肉耷拉下来,额头纹皱如枯树皮,和袍子达到了”人袍合一“的境地,他手底下的弟子除了要晨起练功,还要陪他捉迷藏;
最后一个倒是看着比前两个都年轻,约莫四十来岁,头发好歹黑的比白的多。但其他两个人都管他叫师兄,故而年龄未知。他身着粗布衣,根本看不出是个修仙之人,袍子袈裟一样没有,腰上别了个酒葫芦,脚不着地,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风不动,叶不落,轻功好到咂舌。
竹林里还有一个穿蓝色锦袍的小团子,师父在树上飞,他在下面追,后面还跟着一只小黄狗边跑边”汪汪“的乱叫,刚刚断了奶,两只小短腿倒腾的艰难,才能勉强跟着前面两个人。
周勉不过五岁,就要跟着卢阳在山上到处乱窜,从竹林跑到杏林,又从杏林跑到海棠林。
临近黄昏,天快暗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周勉的脸上,汗珠闪闪发光,胸口的衣襟都洇湿了。
他们跑在山脚下的土坡时,小黄狗突然狂吠起来,围着个小土丘乱叫,周勉以为它要撒尿,催促它说:“大黄你快点尿,我们一会儿跟不上师父了。”
他等大黄解决的间隙,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上的热气直冒,松了松领子。
大黄没有撒尿,只是围着小山丘转了两圈,不知道在嗅什么,又跑到周勉身边咬他的裤腿。
周勉感到奇怪,起身要查看,就被大黄拉着往小土丘那边走。刚刚一直在跑,现在才发现端倪,别的地方嫩草早都长了出来,只有这一小片光秃秃的,像是人为挖过的。
周勉蹲下来,捻起一些土,有些潮,明显是被人翻过的新土。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地下面突然传来动静,周勉竖起耳朵,趴在地上,一阵羸弱又清晰的婴孩哭声钻进耳朵里,周勉吓一激灵,激动的大叫:“师父,救命啊!师父——“
卢阳远处听到孩子的呼救上,两下就飞到周勉旁边的海棠树上,以枝接力,瞧着和小黄狗玩的欢快着呢,就不慌不忙的笑问:“小子,你不是好好的,叫什么。”
周勉小脸朝向师父,拍着他脚下的土,焦急的解释:”师父,下面有小孩子哭。“
卢阳听闻,面露难色,从树上轻轻一跃,稳稳落地,仔细一听,当真是小孩的啼哭声。
他二话不说,两人一狗合力,刨开了那片土,越是往下声音越是清楚,最后竟然露出了一个棺椁,长度不足半米。
卢阳运功,将内力集于手掌之间,慢慢把上面的棺材盖子推开,他不能使用蛮力,万一把这木头崩坏了,会伤着里面的孩子。
随着棺材盖子被推开,里面露出了粉色的襁褓,里面果真有一个女婴。
周勉瞪大了眼睛,憋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嗫嗫嚅嚅的问:“师父,这是谁把孩子埋到我们昆仑脚下的?”
昆仑山没有结界,掌门紫云用奇门遁甲,设了障眼法,故而普通人也没有办法到达昆仑宗门。
卢阳检查了一下孩子的身体,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和胎记,棺椁里也没有任何信物,他沉了沉眼睛,发现这孩子身上凝着团黑气,只因昆仑山是个灵气聚集的地方,那棺椁也是难得一见的神木,才让孩子的邪气散了大半。
他只觉的有些难办。
周勉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一直在观察这个女婴,没有打扰师父。他只觉得这个小婴儿好小,和大黄刚出生的时候一般大,他又悄悄对比,发现小婴儿还没有师父的脚掌大。
女婴一直在哭,声音并不嘹亮,断断续续地,像是一口气堵在心口,喘不上来。但是她的眼睛亮亮的,滴溜溜的,很澄澈很干净,一直盯着卢阳看。
“师父,她怎么办,把她交给掌门吗?”周勉蹲在卢阳旁边,他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也有些小孩子的好奇心在身上。
卢阳一时拿不定主意,因为他也没遇见过这种事,他掐指一算,模模糊糊的算出,这孩子魂魄干净,是个仙缘之人,却又有邪气附身,只觉疑惑。
“还是先把这孩子带回给掌门师弟瞧瞧吧。”他一边说一边走,没有再使用轻功,小心的抱着这个女婴。
“师父,如果这个妹妹留下来,能不能你收他做门下弟子呀。”周勉亦步亦趋的跟在师父身边,兴奋地提议。
卢阳知道周勉心里想的什么,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问:”为什么?我如果收了她,她还这么小,我肯定就要多分精力给她,到时候就不能天天手把手教你了?“
教什么,围着昆仑山跑圈有什么好教的。
周勉一心只想有个师妹,一是想过把当师兄的瘾,二是也能有个弟子帮自己分担火力。
“师父,这个妹妹是我和大黄找到的,说明跟我有缘,索性就给我当师妹吧?”
卢阳瞧着周勉的小算盘打的响,心里发笑:”行,只要掌门师弟愿意留下她,那她就是我卢阳的弟子,周勉的小师妹了。“
“耶!”周勉高兴地跑带前面,大黄好像知道他为什么高兴,摇着尾巴也跟在他前面跑,斜斜的夕阳照在两人一狗身上,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女婴不哭了,滴溜溜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卢阳,卢阳抱着她,深感自己得了个女儿一般,直觉亲切。
相遇一场,皆是缘分,卢阳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昆仑山谷之间,女婴一愣,也咯咯的笑了。
——
亥时,紫曦殿内。
三个老头对着一个女婴大眼对小眼。
女婴躺在紫云掌门的榻上,一把抓住紫云的胡须,紫云慌忙往后退一步,顺了顺胡子。
他捋着胡须,想了半晌,开口道:“这孩子眉目如画,骨骼清奇,是个好苗子呀。只是怎么会……等一下,容我算一算。”
清林挠了挠头,顶着个大肚皮,一边啃鸡腿,一边道:“掌门师兄,这孩子虽然身上有邪气,但短短几日,能够从死胎变为活胎,不简单。搞不好是个吉祥物,我宗下都是男弟子,正好给那帮小子带个师妹回去。”
紫云拇指在其余四指上点摁,煞有介事一般,算了一炷香。清林鸡腿都已经啃脱骨了,卢阳双手环臂,低头不语。
一炷香后,紫云突然睁眼,面露惊色,而后絮絮叨叨的,嘟囔着“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样诸如此类无意义的言论。
所以是怎样?
“清林师弟,这个女婴恐怕不能做你宗门弟子了。”
紫云笑道:“这个孩子是不是勉哥儿找到的?“
这时,卢阳终于开口说:“不错,勉哥儿还说,这个女婴是他发现的,让我收了给她当师妹。”
“那就对了,”紫云解开迷雾一样,对卢阳和清林说:“这孩子跟昆仑有缘,跟卢阳有缘,和勉哥儿亦有缘。这样吧,还是把她留在卢阳的逍遥堂吧。”
清林把鸡骨头顺着窗户扔下去,窗户下面正好是山谷,但也没砸出什么声响,他不乐意道:“这是什么话?哪有什么缘分不缘分,我还说这孩子跟我有缘呢,我宗下还缺个女弟子,那帮臭小子到处漏风,我不管。”
卢阳又开口说:”你要不和勉哥儿说道去,他可是说了,这孩子是他发现的,要是留在昆仑,必须是他的亲师妹。“
清林嗓门拔高:“你教的弟子和你一样的臭脾气。”
卢阳冷笑一声,反驳道:“你教的弟子和你一样歪瓜裂枣。”
“你……“清林大肚子气的越来越胀,忽然打出个饱嗝儿来,肚子小幅度憋了回去,攒的气焰一下子灭了,挥挥袖子瞥向别处,眼不见,心不烦。
紫云赶紧出来当和事老:”好了,二位。咱们还是想想这孩子的名字吧。“
卢阳走到孩子身边,看着她笑着说:“此处守着海棠郡,我们又是在一颗海棠树下发现她的,就叫棠儿吧。”
“那姓什么?”清林插嘴问道。
漼棠不像其他弟子,有的是遗孤,有的是自报家门来拜师的,但总归是有名有姓,能查出个来历。
“就叫她漼棠吧。”
紫云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惊。
清林长老神情漠然,不似刚刚焦躁,沉着声音缓缓道:“漼这个姓氏,和海棠郡的那位前老县令是一个,莫非?”
紫云摇摇头,高深莫测的笑道:“老县令五年前惨死,漼世一脉彻底断绝,他老人家对海棠郡贡献极大,不如就让这个孩子来纪念他老人家吧。”
卢阳盯着紫云的眼睛,明知他在鬼扯,却说:”好,就叫漼棠。“
漼棠。
漼,可是个血淋淋的姓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