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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季风 至此两个人 ...

  •   季青松周三下午还有节公共课,她到教室的时候离下课就剩半个小时了。她从后门溜进教室,这次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表现得格外谨慎。

      这门公共课的老师要收手机,下面睡觉的人不少,季青松的舍友也在其列,教室里一片死气沉沉。季青松艰难地挪到倒数第三排,把书包塞进桌洞,拍了拍舍友的肩膀。

      “我靠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是书记那个臭老头。”沉睡的舍友被猛地拍醒,吓得浑身一抖发出了一阵不轻的动静,“几点了?”

      “三点半。”季青松从包里摸出来课本扔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开始看手机。
      “还有半小时就下课了你来干嘛,你也是不嫌冷。”舍友用手抹了抹嘴,把脸贴在桌子上和季青松闲聊。

      “我下课了要去我妈店里帮忙,说顺便过来答个到。”季青松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漫无目的的来回翻着,一会看看这个软件,一会看看那个软件,看什么都不进脑子。

      “你早上那个采访搞得怎么样?”舍友把脸朝前蹭了蹭压低声音问。
      “一般,没弄好被骂了。”季青松顿了顿,选择说出实情。

      “我靠?”舍友猛地坐起来,歪着头看季青松的眼睛,“被骂了?那个负责人这么没眼光啊这都看不上还骂人?你下次再被骂给我发消息,我去给你骂回去。”

      季青松推了推她的头,笑得抖了几下肩膀,“知道了,睡你的觉吧。”

      季青松其实并不是碰到点什么事就向身边的人广而告之的性格,大多数时候她选择缄默着自己消化掉。
      但舍友是个很擅长给人正向情绪反馈的女孩,在一定程度上帮亲不帮理,季青松有时候很需要这种情绪反馈。

      她前几年在北京举目无亲,父母在南阳的乡下工作,唯一的朋友在广州打比赛,统统忙的脚不沾地。她在宿舍焦虑的睡不着觉的时候,不知道该如何抉择的时候是靠着舍友的一次次反馈稳定心神的。

      “快下课了我睡什么睡。你晚上几点回来?那个什么采访的稿子还要不要改?马上期末周了这样折腾人。”舍友把桌上的耳机和卫生纸塞到口袋里,做出一副随时准备出门的样子。

      “八点吧,稿子还得改,晚上再说吧。”季青松把晚上要做的事情一一列到备忘录里,她看着这些事就有些焦虑的心跳加速,拧着眉叹了口气。

      四点的阳光还算明媚,但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灰尘扑向人的脸上,季青松感觉自己的鼻炎又要犯了。

      她赶到店里的时候马上五点了,京大离市场本就并不算近,她骑电动车没带头盔又被拦着答了十来分钟的题,到店里的时候感觉身心俱疲。
      季母今年不到五十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她身材矮小,架着一副眼镜坐在调料堆里眯着眼睛绣十字绣,看着季青松来了连忙站起来冲她打招呼。

      “诶,囡囡回来啦。”

      季青松看见她妈勉强扯出来一个笑,然后挤进前台开始清理今天的备货订单。

      “诶呦,我早就猜到你今朝要回来,一直拉孩等你哉。我搭侬讲,今天来了个客户烦的勿得了,就买了一箱调料硬要我送货到他店里头去呀,我讲侬买勿到两箱我勿好送上门个呀,伊还勒浪勒搭唠唠叨叨个……”

      季青松听的一知半解,只大概能明白有个客户没买到配送数量但是依旧想要配送,于是季母和人家吵起来了。

      季母是苏州人,后来嫁到河南去,但一直讲着苏州话。从前在河南乡下,季父还在世的时候季母在家里只和季父说苏州话,后来季父过世,季青松把母亲从河南接到北京来季母就开始一直和季青松说苏州话。

      她的分享欲很旺盛,季青松每次理备货单的时候她都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讲话,有时候季青松能听懂,有时候听不懂。

      季青松一开始还会和母亲提意见,不要在她理备货单的时候讲话,不要再讲她听不懂的方言。但季母每到这种时候就会捂着眼睛诉苦,讲些“你对妈妈不耐烦了,妈妈人老了不中用了连你也嫌弃妈妈了”之类的话。

      到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对这个她听了两年依旧一知半解的方言启用了左耳进右耳出的装聋政策。

      今天这种身心俱疲的时候除外。

      她长叹一口气,道,“那你和他商量啊,你这样和他吵起来的话你不想想后面还有没有人来买东西啊?你每天都在说店里的生意不好,维系客户的事情你不做店里生意怎么可能好啊?”

      季母愣了愣,季青松近一年很少对她的分享做出负面回应,她低下头抹了抹眼睛,“唉,我年纪大了你也开始嫌弃我了,你这是对妈妈的态度吗?”

      季青松不再想回应季母,她面无表情的敲击着键盘,脑子里算着等会该叫多少货拉拉,季母在旁边抽抽噎噎一会也就过去了。

      季母见她不理自己,抽抽搭搭地跟到卫生间门口开始哭诉自己这些年的不易,季青松这时候尤其庆幸自己听不大懂苏州话。

      “......你阿是还在怪我,高考的时候管你填志愿个事情啊?”季母见季青松一直保持沉默,口音逐渐向普通话转,“那我也是为你好的呀,你想想你要学的那个地质,要拍的那个什么片,那有什么前途的呀?我们家都没有钱的你还花那么多钱去搞什么相机镜头的了,你以为你是阔少呀你搞那些,好好学你这个金融就好了的呀。”

      季青松听见季母重提这事就憋不住火,她把手里的笔摔到桌子上,转头拧着眉拔高声音质问季母,“你有没有意思一直提这个事?志愿你没有改吗?我后面去念书读的是地质吗?我高考完去买相机花过你和我爸的一分钱吗?你凭什么摔我的相机,改我的志愿?”

      季母靠在前台的门板上抹眼泪,她颤抖着继续辩驳,“你学那个地质没有前途的呀,没有前途呀,你不能光考虑你自己的对不对呀,你学了那个自己都养不起怎么给我养老的呀?早知道你这样我和你爸爸就再生一个男孩子了呀,你天天这么对自己的妈妈。”

      季青松扯着卫衣袖子抹了一把脸,侧身从季母身边挤过去,“你过了六十养老的钱我一分不少的打给你,但是现在你少管我。”

      她说完就继续低头理货,店里安静的只有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季母低低的啜泣。

      季青松听着母亲的抽噎声心烦意乱,最后还是没忍住前去递了一张纸。

      季母年纪尚小的时候家里还有个哥哥,那时候她的家庭算得上是幸福美满。直到后来一场意外带走了季母哥哥的生命,家里慢慢开始变得鸡犬不宁,直到季青松的外婆和外公都去世了,季母来河南嫁给季青松的父亲日子才渐渐好起来。

      这是季母一直执着于家里需要有男人的原因。

      她认为家里只要有男人日子就能好起来。

      季青松无法赞同季母的观点,但没法对她的母亲的遭遇无动于衷,同时又对季母对她做的事厌烦不已。她矛盾又难受,但日子只能这样过下去。

      “这些是明早来拉的货,你把车牌号和调料的对应量弄好,”季青松转移话题,这是她面对母亲咄咄逼人时惯用的伎俩,“我学校下周考试,我最近还要实习,我暂时住宿舍不回来了。”季青松整理完明早要发的货已经快八点了,她拿起整理完的单子递给季母叮嘱她。

      “你下趟几时回来呀?”季母停止哭泣,接过单子抬头看她。

      “年前几天吧。”季青松背起包,顿了顿道,“我最近有快递寄到店里吗?”
      “有的呀,”季母转身走进收银台抽出来一份中国邮政的信件袋递给季青松,“侬最近啊勒谈朋友啊?哪能老是有信寄到屋里来嘛。”

      “没,”季青松垂着眼睛掩下眼底的笑意,“朋友寄过来的。”

      “哦哦,那你慢点走哦。”季母点点头,把季青松送出门。

      季青松朝母亲挥了挥手,大步朝外走去。
      她刚走出一百米就迫不及待拆了手中的信袋子。
      里面放了厚厚三四张信纸,字迹行云流水钢筋有力,落款是monsoon,是季风的意思。

      monsoon和季青松是笔友的关系,两人每个月都会互相寄信。他们相识于六年前,季青松高一暑假的时候。

      季青松高一的时候还是个相信世界真善美,想得到的一切都可以凭借努力得到的天真的孩子。每天最大的乐趣是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她骑车三小时去市里的图书馆借来的极地摄影集。但是图书馆里能借到的太有限了,所以她只能把那几本已经记住的影集翻来覆去的再看几遍。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季青松抱着书百无聊赖地翻阅的时候,手机里一个从来没有过动静的APP弹来了通知。
      Be my eyes,有人需要帮助。

      这是一个帮助视障人士的APP,季青松从来没有接到过别人的通话,她兴奋地捞起手机点下了那个“接受”键。

      视频的那一面是一个卧室,画面晃动最后停在几个药瓶上。
      “抱歉打扰您了,”电话那边传来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音色很低,像一把贝斯,带着疲惫,“您方便帮我念一下这几个药瓶的名字吗。”

      “啊,好的。”季青松靠近屏幕努力辨认,“最左边那个是左氧氟沙星滴眼液,一日三次每次一滴,中间那个是无防腐剂玻璃酸钠,一日4-6次,每次一滴,右边的是重组人表皮生长因子滴眼液,一日四次每次一滴。”

      对面的男生道了谢,镜头剧烈晃动了几下,最后对准了一个白色的天花板,应该是对面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开始滴眼药了。

      季青松没有挂断电话,她话很多,第一次接到这个APP打来的电话充满好奇,“你怎么一个人在家里啊,你的家人居然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这不是什么大毛病,不用时时刻刻被看着。”那人也不介意和她聊闲,慢条斯理的接着她的问话。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季青松由衷地为对面的眼睛不是什么大问题感到开心,“那你的眼睛是怎么了啊?”

      对面顿了顿,音调不变,“雪盲,暂时看不清楚。”

      “雪盲啊?你是滑雪的?”

      “不是,研究冰川的。”对面的人话很少,但是问什么答什么。

      “什么?”季青松听见这话猛地愣住。

      “研究冰川的,”对面语气很平静,像是感受不到季青松的惊讶,“刚从南极回来。”

      “那你好幸福啊,”季青松由衷感慨道。

      “幸福。”对面的男人怔了一下,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啊,我每天看摄影集的时候就在想,我以后如果也能去追雪山的话,我肯定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高中的季青松讲话很有浪漫主义气息,追求一切和自然想关的东西。

      “你肯定能去的。”对面的声音放缓,很轻的鼓励了她一句。

      “谢谢你啊。”季青松道。

      对面的人被逗笑,回应她,“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吧。”

      季青松也笑,“那不客气。”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方便告诉我一个大概地址吗,为了感谢你我可以寄一点摄影集给你。”对面沉吟了几秒钟问她,“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感谢你帮了我。”

      新的摄影集。
      这对季青松是个极大的诱惑。
      她思考了半晌,给出了自己学校的地址和保安室的电话。

      一周后,她从保安室搬出来一个包裹,寄件地址是北京的一所全国闻名的高校,寄件人是monsoon。
      季风。
      至此两个人长达六年的信件交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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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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