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像青松一样》别经却

3、相冲 冷硬

　　纪录片拍摄组发来再次有消息的时候是周二下午，季青松在实习的公司里边啃包子边核算数据。负责人私信她说需要她准备一份和冰川保护公益项目有关的采访稿，周三上午开完会直接开始拍摄。

　　看着手头堆积如山的工作和手机里的私信她焦躁地挠了挠头，抬手把这条消息设了个六点半提醒，打算下了班再慢慢磨稿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季青松从公司往回赶的时候已经十点一刻了。她草草的洗漱后就在桌子前面窝着搜资料。

　　网上关于这个项目的资料很杂，季青松对这次的项目组也知之甚少，她摸索着写了几个之前采访用的万用问题，又撰写了几个和专业知识有关的问题，最后更多的内容落脚人文关怀，升华主题。从宏观到微观到人文，这套采访提纲她写过很多次，像高中作文套模板一样能轻易写出大概。

　　她简单搜了一些资料，大概过了一遍就匆匆关了电脑。

　　宿舍十一点半熄灯，舍友的睡眠很浅，她得赶在熄灯前做完收尾工作，准备的问题难免变得草率。
　　随着断电灯泡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季青松边想着采访的问题边摸着黑朝床上爬去。

　　周三是个大晴天，温度稍微攀升，街上的余雪全部化成了泥。
　　季青松久违地换了一套稍显正式的衣服，画了个淡妆，提前二十分钟钻进会议室里想再改改昨天准备的采访稿子。

　　为时尚早，会议室里没什么人，她摸到后排翻开笔记本开始完善着自己的采访提纲。
　　她之前做过纪录片，做过主持人，被很多社团部门邀请着去做过栏目主持，她自认提纲写的很老练，专业知识也算过关。

　　季青松在网上搜了搜别的纪录片的后采，在自己提纲原有的基础上润色了一遍就合上了笔记本，挺着腰杆看着陆陆续续进来的人发呆。

　　盛寒江到的时候会议马上开始，他跟在一个年纪稍大的，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喉结处，他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剑眉星目，长得有些不近人情，身上也裹着化不开的寒气，显得整个人又冷又硬。

　　“许教授，盛师兄。”
　　前排的人见他们进来了纷纷站起来打招呼，季青松看着也跟着站起身来。盛寒江从门口走到窗边，冲每个和他打招呼的人点了点头，在瞥见季青松的时候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扭头快步走到了给自己预留的位置上。

　　季青松看见盛寒江的脸身子猛地一僵。

　　季青松还记得他，这是周五跟在院长身边目睹了自己整个早退历程的男人。

　　她对别人的情绪输出相当敏感，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官挺大的，貌似是在场百分之八十的研究员的师兄的人，貌似真的因为周五的事对她有所偏见了。

　　盛寒江坐下之后讲台上的负责人打开了PPT开始正式介绍这次的项目还有职责划分。

　　盛寒江没仔细听，他偏头低声问一旁的组员，“这次京大过来帮忙的志愿者就是后面那几个？”

　　组员点了点头，“四个人，燕院长亲自推荐的。”
　　盛寒江的眉头又蹙了起来，重复了一遍，“燕院长亲自推荐？”
　　亲自推荐了一个周五那天才逃过课的人？

　　随即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导师应该是不知道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的。他抿了下嘴，内心腹诽着上课迟到早退的能是什么认真干活的勤勉之人，嘴上言简意赅地吩咐组员，“你记一下开会讲了什么，等会去和他们再强调一下这次拍摄需求，别出什么状况了。”
　　组员点了点头，翻开了手机那本会议纪要。

　　第一段拍摄和采访时间被定在早上十点，几乎是开完会无缝衔接就开始拍摄。
　　课题组的负责带四个志愿者的人是个有点胖的男生，长得很老实，他把四个志愿者叫到会议室最后面带歉意的说，“不好意思啊，要辛苦各位这周稍微忙点了，因为要把下下周你们期末周的时间空出来，咱们还得在年前完成实验室的拍摄和文案，所以时间有点紧，辛苦大家了。”

　　又转头对季青松说，“这次参与采访的有三个教授，今天的盛教授没怎么做过采访，可能不太适应镜头，话也比较少，等会要麻烦你多引导一下了，辛苦了啊。”

　　季青松笑着表示理解，又和负责人攀谈了几句就被带着拐进隔壁会议室准备开始拍摄。

　　隔壁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盛寒江坐在最中间冷着脸被身后的组员打理头发。他在心里默默地猜自己的头发现在被搞成了什么样子，被扯疼了也是只皱皱眉。

　　盛寒江是很锋利的长相，他鼻梁很高，眼镜很深邃，睫毛长且垂，嘴唇总是绷成一条线。因为话少的缘故身上像褪了色，远远看去像上个世纪电视里的港星。

　　冷硬，话少，但脾气应该不错，不至于为难人。
　　这是季青松对盛寒江的初印象。

　　她昨天在人家那落了个坏印象，今天得把这些分挣回来。

　　季青松走上前去朝他微微欠身，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伸出手道，“盛教授您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季青松，辛苦您今天抽时间过来接受采访了。”

　　盛寒江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身子微动，举起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掌心很宽厚，布满硬茧，季青松的食指抽动了一下，感觉自己握着一把砾石。

　　“坐吧。”盛寒江拍了拍身后人的胳膊示意不要再继续打理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冲季青松说。

　　身后的人打开摄像机和打光灯，暖黄色的灯打在盛寒江脸上，显得他身上的不近人情淡了几分。

　　季青松熟练地按亮桌上的录音笔，报了一下时间地点以及采访对象，流程标准，让人挑不出来一丝毛病。

　　“那我们开始吧盛教授。首先我们知道您连续五年在青藏高原和南极地区进行冰川公益钻探研究，是什么支撑您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面坚持这么久的呢？”

　　这种暖场问题季青松总是设计在第一个，方便调动受访者的情绪，也方便她过度到下一个问题。

　　盛寒江沉默了五六秒，这几秒里会议室安静的能听到机器微弱的电流声。

　　“数据需求。”盛寒江话少的季青松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她嘴角抽了抽，努力保持微笑，“您可以展开来讲讲吗？”
　　“冰川在消退，数据不等人。”盛寒江还是言简意赅。

　　行。
　　季青松看着采访稿，默默地把后面那句“根据受访者的回答提出第二个问题”划掉。问出了第二个她搜到的第二个问题，关于冰川钻研技术的突破。

　　这次盛寒江的话稍微多了一点，三句话总共说了三十几个字，其中十几个字都是专业术语，季青松听得一知半解，她尝试着提取其他关键词进行深入挖掘，但问到一半又是以盛寒江嘴里蹦出来的一两个字告终。

　　季青松听着他嘴里蹦出来的字简直想骂人。这场采访她的社交技巧，她在提纲里埋的巧思一个都没有用，她维持的社交微笑盛寒江一个一个拆穿。她心里的郁结之气越来越旺，她看得出盛寒江不是话少也不是不适应镜头，只是居高临下的不配合。

　　是因为对她有意见不想接受她的采访还是因为对她的问题不满？
　　季青松无从得知。

　　但是此刻她连深呼吸都不能，叹气也不能，只能磕磕绊绊的进入下一个问题。

　　“您认为您的发现对人民群众的意义是什么呢？”这个万金油问题是很早之前季青松ai出来的，算是从来没有失手过的问题，任何人在这个问题下面都要长篇大论一番。

　　“没什么意义，普通人不会去南极。”盛寒江脸上还是那个表情。

　　季青松感觉自己被无力感侵蚀了，她收起脸上挂着的职业微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是今天早上她临时想到的。

　　“我们都知道当今气候变化是网络上的热议问题，平时也经常能看到呼吁大家爱护环境的帖子，您认为对于公众而言‘冰川保护’存在的误区在哪？”

　　“在于流媒认为环境保护问题可以用感动来解决。冰川消融的数字对民众来说太遥远了，感动持续的时间对这些冰来说连‘一瞬’都算不上。这个问题不是部分人改变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

　　季青松等了片刻，发觉这就是盛寒江对这个问题的全部答案，她站起身道，“那感谢您的配合，我们今天的采访问题就到此结束了。”

　　盛寒江点了点头也站起身，声音冷硬的讲出来让季青松心凉的话，“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还行。前面的问题再拿回去改，通篇都是人文关怀和万金油问题，我感觉不到你的思考。写稿的时候多用专业知识想一想，少用搜索软件。如果你不清楚这次采访的用途和需求就去问刚带你的负责人。后天下午再采一次，要是还是这种问题就换人。”

　　被“领导”当中批评这事是季青松头一次经历，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无措，最后只能扯出来一个笑冲盛寒江道谢，再打道回府重新改采访稿。

　　一旁盛寒江的同门宋佑给盛寒江打圆场，“没事，你这采访节奏这些把握的都很好，就这些问题改一改就行了。他这人说话直来直去的，没有刁难你的意思啊。”

　　季青松抿了抿嘴，她其实清楚自己昨天并没有多认真去准备。只是这个事被一个采访时极度居高临下的、不配合的人拆穿让她无地自容又不爽。

　　“谢谢您，我理解的，我回去再改改。”她面上一派稳定乖巧的应下，心里把这个不配合她采访的装货骂了一百遍，

　　待季青松走了宋佑才扭头冲盛寒江说，“你下次这种情况和人说话和煦一点好吗，人家是来帮忙的，我天天在你身后给你擦屁股。而且你今天怎么这么严厉，怎么人家把你惹了啊？”

　　“没，”盛寒江撇撇嘴，他在熟人面前小动作不少，“单纯觉得她没用心做，打回去让改一下而已。”

　　盛寒江自以为自己的专业判断公平公正，并没有掺杂任何对季青松这个人的不满。

　　诚然他这个人道德标准很高，在他有限的二十八年里面全待在象牙塔里搞研究，不用应付社交不用为钱发愁，所以他过于理想主义化。

　　他诚然觉得季青松这个人做过让他看不上的事，在他这人品不算过关，他也不希望这种人能在他的项目组和他一起共事。
　　但他一不能因为这种无关能力和他主观不喜欢的事开掉一个人，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二是季青松这个人的能力并不算遭，只是今天采访的问题他不认可。

　　“行吧，反正你下次采访配合点，多说点话。这次拍纪录片你也是同意了的，就不要有这种抵触的情绪，不然呈现出来的效果也很难看。”宋佑拍了拍盛寒江的肩膀。

　　盛寒江点点头，颠了颠口袋里的车钥匙，抬脚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