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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回溯 动漫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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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漫出来新一季的时候,夏槐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江郁洲。
他犹豫了很久才发消息过去。
他不知道江郁洲记不记得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朋友,不知道那条消息发出去会不会石沉大海。
但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江郁洲就回复了。
“好。”就一个字。夏槐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他们约好晚上连麦一起看。
那天晚上,夏槐早早地洗了澡,坐在床上等着
约定时间到了。
屏幕共享成功那一刻,江郁洲打字说可以播放了。
动漫一集一集播,夏槐像往常一样一边看一边打字评论人物剧情,时夸时贬。
江郁洲则有时回复一句,有时一整集都是夏槐一个人在说。
夏槐皱起眉头,“你还在吗?”
“在。”
“你没事吧?”他问。
“嗯。”江郁洲回。
夏槐感觉江郁洲今天状态不对,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心情不好。
“你是不是不想看?要不我们聊聊天吧,”他打字,“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那边又沉默了。
动漫放完了。片尾曲响起的时候,江郁洲开口:“我先下线啦。”
夏槐怔住,“一定要走吗?”他问。
“你还有什么事吗?”
夏槐咬了咬牙。他猜到江郁洲今天晚上有心事,知道对方不想说。
但他也知道,如果今天就这样挂了电话,下次再想找他说话就不知道还有没有理由了。
“既然你有心事不愿意说,”他缓缓打字,“那我想说,你能不能当一次我情绪的垃圾桶?”
那边没有说话。
夏槐继续说:“我保证,如果你烦我的话,这次过后我不会打扰你了。”
“我没有烦过你。”江郁洲终于肯多打几个字了,他写,“你说吧。”
夏槐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忘了最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他举棋不定,“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对话那头没立刻回应。
“喜欢了很久,”夏槐继续写,“但不敢主动联系他,也不敢找他玩。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对我有感觉,我怕贸然表白,连朋友都做不成。”
江郁洲沉默了一会儿,问夏槐:“她对你有没有感觉,你怎么可能一点也不知道?你们相处的时候,她没有表露一点点喜欢的样子吗?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很难藏吧。”
夏槐苦笑了一下。“我看不出来,我不确定。也不敢打扰他。”
“喜欢就去追。”江郁洲写,“你还小,错了也没关系,还有机会找到属于你的爱。”
夏槐看着那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个人要是和你一样想就好了。”。
“他会不会我不知道,”江郁洲这样写道,“反正你是一个好孩子,就算错过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
“可是我不想要下一个,” 夏槐一边打字一边说,声音里带了一点孩子气的固执,“我只想要那个人。”
江郁洲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小,”他写,“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趁年轻多试几棵树。”
夏槐好奇,“那你试了几棵树?”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夏槐以为江郁洲睡着了准备退出聊天室,屏幕终于出现一行字:爱情,我不曾拥有过这种东西。
夏槐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别的事我走了。”江郁洲催促他。
“能不能不要走?” 夏槐脱手而出。
“为什么?”
夏槐手里揪着刚刚取下的耳机线,忐忑不安。
“今天室友都回家了,”他写,“我一个人在宿舍,害怕。”
这是真的。但又不全是真的。
他害怕一个人。但他更怕这次聊天结束之后,又要等很久才能再有理由来找江郁洲。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江郁洲回:“好。”
夏槐他没想到对方真的会答应。
“你几岁?”江郁洲问。
“十七。”夏槐回。
“我十九。”江郁洲飘过一条回复。
“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小屁孩啊。”江郁洲调侃他。
“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夏槐反驳。
“你现在是在工作吗?”江郁洲问。
“我还在读书。”江郁洲老实回答。
夏槐有些意外:“真不巧,我正在实习。”
“你现在不应该读高中嘛?实习什么?”江郁洲问。
夏槐被问到不光彩的事情他没有选择胡编乱造而是把最真实的一面剖给江郁洲看。
“我没有考上高中,”他补充,“读的中专。”
那边又没有回应。
夏槐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是看不起他吗?是觉得他没出息吗?
他赶紧转移话题:“毕业以后你想去干嘛啊?”
“我不知道,”江郁洲回,“我很迷茫。”
“我毕业了以后要去画画,”夏槐对未来充满期待,“我学的专业就是这个。”
“我读的专业是家人选的,”江郁洲不情不愿,“我以后不想从事这一行。”
“那你愿不愿意学画画?”夏槐问,“我可以教你。”
江郁洲笑了一下,“这个应该很难养活自己吧。”
“我没想那么多,”夏槐写,“既然学什么都是要出来挣钱,那不如学点自己喜欢的。”
他顿了顿,又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那边想了很久。
“我喜欢自由。”江郁洲认真思考后回答。
自由。
这个答案他没想到。但他好像又有点懂。
“这个我帮不了你。”夏槐为难。
“我知道。”江郁洲苦笑。
“那你想要什么?”夏槐接着问。
江郁洲回答,“我想要永远的白天。”
“你想要的东西都……好难实现。”想说不可能,想了想夏槐还是没有发出去。
“你困了没?”夏槐问。
“还没。”
“看来是有点失眠啊!”
“有点。”
“人失眠的时候会想什么呢?”夏槐问。
江郁洲反问:“你没有失眠过吗?”
“这是我第一次熬穿,”夏槐说,“也是第一次和陌生人聊这么久。”
江郁洲笑了,“很荣幸占了你的第一次。”
夏槐的脸腾地红了。“你开什么颜色玩笑!”他在聊天室打字嚷嚷,“再这样我不想跟你聊天啦!”
“可以啊,”江郁洲给台阶就下,“说要聊的是你,不聊的也是你,我走了你别一个人在宿舍哭。”
“我开玩笑的,你不许走。”夏槐知错就改。
江郁洲认真起来:“失眠的时候就是胡思乱想啊。想家里鸡飞狗跳的生活,想一直缠着身上的噩梦。”
夏槐看着这些话,心里不禁酸涩起来。他问:“没联系的这两年你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以你的感受为主。”
江郁洲握紧手机。他想说。他太想说了。那些事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都快被压垮了。
但他不敢。他怕说出来之后,这个人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他。同情?厌恶?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慢慢疏远?
“我可以相信你吗?”江郁洲问。
“可以的。”夏槐打字,“而且这里是互联网,你如果后悔了想甩掉知道你秘密的我,只要把我删除就可以把秘密永远埋葬。我保证今天晚上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这样我们就互相有了对方的把柄,谁也不能泄露对方的秘密。怎么样?”
江郁洲愣住了,这个提议他没想到,没想到有人会为了知道自己的秘密而提出交换弱点。
“你先说。”江郁洲同意这个提议。
“我是捡来的。”
“我先天发育不全,这辈子不可能有那种生活。”
看着两行简短又极富信息量的句子。
江郁洲感觉自己的大脑被雪白尖锐的文字轰炸了。
什么?开玩笑的吧?说的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是我的表达太隐晦了吗?”夏槐打字,脸上里带着一丝苦笑,“简单一点说吧,就是‘一个被亲生父母丢掉的……太监’。”
停顿落在最后几个字上。很明显夏槐更在意后者。
江郁洲心里一阵慌乱,他后悔看见这个秘密了。
“对不起”江郁洲颤颤巍巍打字。
“你不需要道歉,”夏槐打断他,“这跟你没有关系。”
夏槐闭上眼睛,强忍住眼泪不让它掉下来污染屏幕。
“那你的秘密呢?”夏槐问,“可以跟我分享你跟以前不一样的原因吗?”
“跟你的际遇比起来,我的秘密渺小得不值一提。”
“每个人承受能力不一样,”夏槐打下一大段字,“或许你觉得我的秘密大到可以压死人,但是我已经习惯了面对自己不完整的身体。这对我而言,不刻意去提的话,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不正常。”
“怎么可能忘记,”江郁洲不信,“你也就骗骗自己。”
“那你呢?”夏槐催促他,“把不开心说出来,我跟你一起分担。”
江郁洲盯着屏幕不说话,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篇换了几次手机都没有删掉的笔记。
那是他的秘密。
关于高中生活,整整一个小时的隐晦记忆。他把它们密密麻麻、事无巨细、完完整整都记录在文字里。
他按下发送。
然后他开始等。
等夏槐看完。等对方的反应。猜测夏槐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说什么样的话。
时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天亮到透过帘子能看见阳光。
久到江郁洲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发出去?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再一次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
屏幕里新出现一串省略号,意味不明。
江郁洲的心提了起来,“看完了?”他问。
“嗯。”夏槐回。
“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
江郁洲自嘲地笑了笑。“看见这种故事,你的选择也是沉默。”
“你还告诉过其他人吗?”夏槐问。
“当然啊,”江郁洲无声述说,“我的同学,我的家人,我都说过。”
“你为什么要去说?”夏槐问,“什么也改变不了,不是吗?”
江郁洲冷笑了一声,“我不应该说吗?”他写,“也是,我拿了那个人的封口费,我没有契约精神。”
“不!”夏槐打断江郁洲的自我否认,“你把这种事情告诉别人,而且还不止一个人,除了自揭伤疤,对你没有别的好处。”
“那我就应该沉默吗?”江郁洲快速打字,“我不说我难受。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只是因为收了钱,这件事情就从猥亵变成了你情我愿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槐解释,“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算了。我问你那现在呢?你告诉了这么多人,你得到了什么?”
江郁洲愣住了,“我什么也没有得到,每一个听过这件事的人都在让我保密。在我眼里,他们就是助纣为虐。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没有人帮我惩治那个人,那时候也没有人帮我。”
“对啊,”夏槐顺着他,“你看你到现在都没有能力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没有能力让坏人停止作恶。你不停地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说,你只是在为难自己。”
江郁洲陷入了思考,“那我就应该沉默吗?”
“等你有能力的时候,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等你强大了,就算说出来不能改变什么,你也不会再受伤。”夏槐耐心引导,想让江郁洲暂时忘记那段堪称恐怖的隐秘记忆。
男生会写日记的少之又少,更何况江郁洲的日记根本不能称之为日记,而是一篇被猥亵的受害者自白。
“我怕我等不到。”江郁洲对未来不抱希望。
“为什么?”
“这两年里,我被这个秘密折磨得痛苦不堪。每每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现。我不是被猥亵了一次,而是千次万次!”
夏槐想安慰,满行文字又弹了出来。
“可是在听了你的秘密之后,我觉得我的痛苦不值一提。毕竟我还是完整的,我开始庆幸我当时穿得多……”江郁洲接着写。
话没写完,胃里一阵翻涌。
来不及去厕所,他随手摸到还没喝完的水杯,对着吐了一顿。
江郁洲擦干净地板,把水杯丢进垃圾桶。
“我没事。”江郁洲笑着说。
“看来那件事对你的影响真的很大,”夏槐明明比江郁洲小,说出来的话却像一个历经沧桑的人,“痛苦不是比出来的。你觉得痛苦,那哪怕是被针扎一下,也是你感受到的痛苦。你没有必要跟我比,我也不喜欢用这种事情来比较。”
江郁洲的眼眶酸了。“对不起,又让你想起不好的东西了。”
“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夏槐说,“本来好好地聊天挺好的,都怪我非要好奇。”
江郁洲破涕为笑,“我们谁也不要道歉,”他说,“分享秘密这件事本来就是有言在先。现在我们互相分享完了,以后就不要再提。我不想让我们任何一个人不快乐。”
“好。”夏槐说。
话题一转,夏槐问:“你困了吗?困了的话,我唱歌给你听。”
江郁洲盯着越来越刺眼的帘子,缓缓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阳光。“时间不早了,你要是累了,早点休息吧。”
“我白天休息,”夏槐说,“你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睡。”
江郁洲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电话那头轻轻的、温柔的歌声,裹着阳光温暖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