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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骁玉]民国AU番外·春风不渡 be 由于感情戏 ...
阅前须知:排雷
①be番外,会虐,不喜勿入。
②剧情和正文毫无关联,跳过不影响。
都是作者自己想写的恶俗世界观和恶俗设定。
③剧情虚构和真实事件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最后:欢迎品尝!
第一幕·红烛
民国十七年,暮春。
白家大宅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路铺到正厅,像一道蜿蜒的血痕。
白骁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着。他身上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与这满院的红艳格格不入——倒像是被硬拽来吃席的过客。
“少爷,老爷让您去前头敬酒。”下人小跑着过来。
白骁吐掉瓜子壳,眉梢一挑:“我爹娶小妈,关我什么事?”
下人讪讪不敢接话。
白骁倒也懒得为难人,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大步流星往前厅走。他走得快,风灌进衣领,吹得衣角翻飞,十七岁的少年人筋骨已经长开,肩背宽阔,步伐生风,路过那些丫鬟婆子身边时,引得人红了脸也不敢抬头。
他不在乎这些。
他只是在想,父亲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续弦。
白老爷子白锦堂,沪上实业的掌舵人,年过五十,发妻病故多年,膝下只白骁一子。白骁从小在乡下的庄子里长大,去年才被接到上海。他不太习惯这里的规矩——吃饭要细嚼慢咽,走路要目不斜视,见人要弯腰作揖。他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身不合体的西装里,哪哪儿都别扭。
更别扭的是,今天他得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叫“小妈”。
前厅里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白骁穿过人群,目不斜视地走到父亲身边,喊了一声“爹”。
白锦堂今日红光满面,拉着他的手往主桌那边引:“来,骁儿,见过你玉先生。”
玉先生。
不是小妈,不是姨太太,是“先生”。
白骁微微一愣,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红烛高烧,光影摇曳。
那人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身上不是凤冠霞帔,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扣得齐整,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听见动静,微微抬起头来。
白骁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目疏朗如春山初霁,鼻梁挺翘周正,唇色浅淡,静时如昆仑寒玉,动时如江南春水。两颊生着对称的胭脂痣,额心一道法痕泛红,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划过。
眼睫低垂遮掩下,一双如一剪秋水的杏眼看向白骁,平静无波。
不是新嫁娘的羞涩,不是长辈的慈爱,也不是面对继子的尴尬。
什么都没有。
就是平静。
像一捧柔柔的秋水,让人想伸出手捕捉点什么,却又悄然从指缝间溜走了。红烛摇曳下,杏眼中有一丝怯怯柔光,几乎像是白骁的一场梦。
“这是你玉叔。”白锦堂拍了拍白骁的肩膀,“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白骁回过神来,大大方方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玉叔。”
玉清宁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泉水流过石面:“嗯。”
就一个字。
不多,不少。
白骁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小时候在山上,看见一只鹿从林间走过,那鹿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雾气里。
他想追。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追。
婚宴热热闹闹地散了。
白锦堂喝的酩汀大醉,已被丫鬟小厮伺候着在西厢睡下了。
白骁被灌了不少酒,走路有点晃,但他酒量好,脑子还清醒着。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走,想吹吹风散散酒气。
路过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
月光下,玉清宁站在树下,长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他手里拿着什么,正低头看着,神情专注而安静。红色的灯笼光从回廊那边透过来,映在他颊边那两颗胭脂痣上,像雪地上落了两瓣桃花。
白骁站住了。
他不该打扰的。他知道。
但他还是开口了:“玉叔,您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玉清宁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望着,没说话。
白骁看清玉清宁手里拿着什么了——一片老槐树叶。
“还不歇息吗?”
“…不太习惯。”
白骁听不太懂,但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让人琢磨不透。他索性走过去,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大咧咧地坐下,仰头看着玉清宁:
“我也不习惯。这儿规矩太多了,我爹非让我穿中山装,说不能再穿褂子了。我以前的衣裳都让我扔箱底了,怪可惜的,有一件还是我娘给我缝的……”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闲聊。
玉清宁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在月光下,听着一个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偶尔白骁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笑声朗朗的,惊飞了树上的宿鸟。
玉清宁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仅仅一下。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如水的神情。
“说完了?”玉清宁问。
白骁挠挠头:“说完了。您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玉清宁没有说话,轻轻点了下头。
白骁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您倒是实诚。”
玉清宁没有笑,但也没有否认。他放开手,一阵风把他手里的那片老槐树叶吹得飞起打了个璇儿,翻过了墙头——彻底消失不见。
玉清宁转身往回廊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夜里风凉,早点回去。”
然后他走了。
白骁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夜风吹过来,他闻到一缕很淡的香气,像是墨,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草木。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新小妈的全名都还不知道。
第二幕·槐荫
婚后第三天。
白骁开始有意无意地往玉清宁身边凑。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无聊,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看看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还能露出什么其他表情。
玉清宁住在前院东厢的书房旁边,白锦堂给他单独辟了一间屋子,里头全是书。白骁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被满墙的书吓了一跳:“您这是要考状元?”
玉清宁正坐在窗下写字,头都没抬:“闲来无事,看看罢了。”
白骁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端方。他还没看清内容,玉清宁已经不动声色地将纸翻了过去。
“有事?”玉清宁抬眼看他。
“没事就不能来找您了?”白骁理直气壮地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我爹忙得很,整天不见人,家里就您跟我,我不找您找谁?”
玉清宁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白骁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玉清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那么一瞬,然后才移开。
“随你。”玉清宁说。
白骁咧嘴笑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东厢。有时候带一壶茶,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看玉清宁写字看书,偶尔说几句不着调的话。
玉清宁从不多说,但也从不赶他走。
可白骁渐渐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玉清宁和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他超过三秒。三秒一到,那双眼就会移开,落在书上,落在纸上,落在窗外,落在任何不可能是白骁的地方。
而且,玉清宁从来不主动喊他的名字。
“白骁”这两个字,好像在他嘴里烫嘴。
有一次白骁故意问:“玉叔,您是不是不记得我叫什么?”
玉清宁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才说:“白骁。”
“嗯,对了。”白骁笑眯眯的,“您多叫叫,免得忘了。”
玉清宁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但白骁注意到,他耳廓最上缘那一小片皮肤,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粉色。
像初春的桃花骨朵,还没开,就已经被风吹落了。
白骁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把玉清宁逗得——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那个弧度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荡开,水就已经恢复了平静。
可白骁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急雨。白骁从外面跑回来,淋得浑身湿透,一头扎进东厢。玉清宁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他落汤鸡的样子,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擦干净。”玉清宁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别着凉。”
白骁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忽然笑起来:“玉叔,您关心我?”
玉清宁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蹭了一下。
“顺手罢了。”他说。
“您每次都说顺手。”白骁把毛巾搭在肩上,眼睛里亮亮的,“可您对别人都不顺手。”
玉清宁没有回答。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白骁身上往下滴水的声音。
白骁忽然说:“玉叔,您嫁进白家……是自愿的吗?”
这个问题,他在新婚那天就想问了。那天在红烛下,他看见玉清宁眼睫颤动的那一刻,他就想问了。
玉清宁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玉清宁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是个好孩子。”
白骁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他想要的是一个“是”或者“不是”,是一个明确的、属于人的回答。可玉清宁给了他一个评价,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评价,一个……把自己摘出去的评价。
像是在他们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这边是白骁,线那边是玉清宁。
中间隔着一个称谓——小妈。
白骁忽然觉得有点闷。他站起身来,说了句“那我先回去换衣裳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雨里。
身后没有挽留的声音。
玉清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手里的书慢慢合上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感到无比厌烦的情绪。
他睁开眼睛。
杏眼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把书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院里的槐树被雨打得枝叶乱颤,地上落了一层白色的花瓣。
那些花瓣被雨水浸透了,粘在泥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白骁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雨越下越大。他没有跑,就那么慢慢地走着,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里,有一次追一只兔子,追着追着,兔子钻进了洞里,怎么也找不到了。他蹲在洞口看了很久,最后只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一个人走回家。
那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明明很近,却够不着。
第三幕·寒刃
那天夜里很晚了,白骁还没睡。
他在后院的练功房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薄汗,觉得浑身舒坦了些。他拎着外衫,赤着脚走过回廊,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白家大宅夜里很安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白骁没让人跟着,他向来不喜欢前呼后拥那一套。
路过正厅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
白骁皱了皱眉。这个点了,谁还在正厅?父亲偶尔会夜里起来喝茶,但一般都在书房。他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慢慢地靠近了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白骁侧过身,从门缝里望进去——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凝固了。
正厅里,白锦堂仰面倒在太师椅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而在他的面前,一个人正缓缓地收回手。
月白色的长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刚刚从一把刀上松开。
那人转过身来。
烛光映出他的脸——春山般的眉目,杏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两颊胭脂痣在灯下红得像血。额心那道红痕,此刻看在白骁眼里,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玉清宁。
白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到了回廊上的落叶,发出一声轻响。
极轻。
但在这个死寂的夜里,那声响亮得像一声惊雷。
玉清宁的视线瞬间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白骁看见那双杏眼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惊慌,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意外。而是一种非常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像是猎手看见了闯入领地的陌生生物,在一瞬间判断对方是猎物还是无关者。
然后,在白骁看不见的角度,玉清宁的左手在袖中无声地摸到了那支针管。
白骁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想喊,想质问,想冲上去抓住那个人的衣领,想问他为什么——可他的腿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玉清宁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烛光里,和白骁隔着一扇半掩的门对视。血从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粘腻的声响。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白骁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玉清宁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清润,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为什么?”
玉清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了一下眼睫,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重新抬起眼来看着白骁。
那双杏眼里,白骁第一次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怜悯,不是愧疚。
是一种……计算。
冷静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计算。
片刻之后,玉清宁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白骁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玉清宁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松开了针管。
“你走吧。”他说。
白骁浑身一震。
“你……你不杀我?”
玉清宁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骁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淡淡地说:
“你没有参与过这些。你是干净的。”
干净。
白骁觉得这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的胸口。比父亲胸口的刀还要痛。
“我父亲——”白骁的声音碎了。
“他是目标。”玉清宁的语气平淡,“和你无关。”
白骁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猛地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玉清宁面前,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衣领。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睛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玉清宁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那双杏眼,安静地看着白骁。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防备。就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片落叶,像看一场雨,像看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自然发生的事物。
白骁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他发现自己打不下去。
不是因为不敢,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此刻的神情,和他记忆中每一个场景重叠在了一起——月光下的回廊,窗下的书桌,递过来的干毛巾,那句轻轻的“你是个好孩子”。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白骁慢慢地放下了手。
他退后了两步,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正厅。他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他从小到大被教导的那样——站着的时候要像一棵松,不能弯。
他走过回廊,走过槐树,走过那些红绸还没有来得及拆掉的廊柱。夜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身后的正厅里,没有任何声音追上来。
没有人叫他站住,没有人追出来灭口,甚至没有人说一句“对不起”。
只有夜风,只有梆子声,只有那一轮冷冷清清挂在天上的月亮。
白骁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去。
远远地,正厅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雕花木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微弱的光线。
像一道疤。
白骁想起那天下午,他在东厢里问玉清宁:您嫁来我白家…是自愿的吗?
玉清宁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不是自愿,也不是不愿。是因为那个人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家。
从头到尾,这只是一份工作。一个任务。一个需要完成的、冰冷的、精确的计划。
而他白骁,只是这个计划里一个意外的、多余的、被判定为“无害”而放过的变量。
他忽然觉得很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
少年人站在夜风里,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慢慢地咧开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是个好孩子。”
玉清宁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最不该落的地方——
那碗他端到东厢的银耳羹,那个人到底喝没喝?
他记不清了。
白骁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身后,春风拂过空荡荡的院落,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那些还没来得及拆的红绸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明天,整个上海都会知道白锦堂死了。
而白骁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笑起来像春风,心肠却像寒刃。
他遇见过。
他连那个人的全名都还不知道。
身后的正厅里,玉清宁一个人站在烛光中。
他的手指还在抖。
他刚才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违背命令的、任性的、不理智的、可能会让他付出代价的决定。
他放走了一个不该放走的人。
玉清宁的思绪飘回昨天夜里。
插曲·接头
夜深了,白家大宅沉入寂静。玉清宁从后窗翻出,身形轻巧得像一只猫。他在夜色中穿行,熟稔地避开了巡夜的家丁,从后院角门闪了出去。
城西老码头的货仓旁,一盏风灯在夜雾中明灭了三下。
玉清宁走过去。
阴影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刻板,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另一个是年轻女人,短发,眉目英气,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老赵,林芝。”玉清宁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老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做工考究的长衫上停了停,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满意的弧度:“穿得挺像那么回事。白锦堂没起疑吧?”
玉清宁没有接话。
林芝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清宁,这次真是委屈你了,如果不是我姐姐林妙和人私奔,接触白锦堂的任务不会落到你头上的……”
玉清宁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不提也就罢了,提起来玉清宁就觉得整件事都透着十足十的荒谬。
更荒谬的是,这件事还成了。
他真成了正儿八经的白家大奶奶了。
“任务需要而已。”他安抚了林芝,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
“正事要紧。”老赵声音冷冷的,似乎不太待见两人这般说些家常话。“白锦堂那个儿子,白骁,你见过没有?”
玉清宁脑海中立马浮现出那个叫他“玉叔”的少年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白骁也是目标。”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白锦堂死后,白家产业不能有人继承。那个少爷,留不得。”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风灯摇晃,光影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
玉清宁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贴住了身体,勾勒出一副清瘦的轮廓。
“白骁没有参与任何活动。”玉清宁开口了,声音平静,“他是无辜的。”
“无辜?”老赵冷笑一声,“白锦堂的民脂民膏养大的少爷,无辜?清宁,你是做这一行的,应该知道什么叫斩草除根。”
沉默。
风灯里的火苗跳了跳。
“这件事,我负责。”他一字一顿地说。
老赵盯着他看了很久。
良久,玉清宁说,“名单的位置已经确定了,在他书房夹层的暗格里。三天之内动手。”
老赵最后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支短针管,递过去:“行动顺利就不需要。如果出现意外,这东西比刀快。”
玉清宁接过针管,收进袖中。
“还有。”老赵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那个白骁,你最好再考虑考虑。上面不会高兴的。”
玉清宁没有回答。
他看着老赵和林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站了很久。风灯在身后吱呀吱呀地响,像某种古老的、无人听懂的叹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这双手握过笔,握过刀,握过茶壶,也握过那个少年递过来的一碗银耳羹。
那碗银耳是大婚的那天夜里分别后,白骁端到东厢的。少年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搁,说“玉叔您今日劳累了,喝点东西垫垫肚子”。随后少年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促狭的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爹喝大了,今晚应该不会来…了,玉叔你早点歇息!”
玉清宁当时看了他和那碗银耳汤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
后来汤凉了。
他没有喝。
他站在夜风里,把那支针管从袖中取出来,就着月光看了看。银白色的针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细小的、致命的蛇。
他把它收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忆结束。
玉清宁抬起头,看着白骁消失的方向。烛光映在他脸上,那两颗胭脂痣红得像两滴凝固的血。
他想,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喝到热的银耳羹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遗憾。
不是那种可以写进报告里的、可以归因于任务失败的遗憾。
是一种很小的、很私人的、甚至有点可笑的遗憾。
那个少年笑起来的样子,像山野里自由自在的风。
而风是不会停下来的。
玉清宁垂下眼睫,将那支从未离开过袖口的针管重新收好,弯腰检查了一遍白锦堂的脉搏,确认目标已死亡。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不紧不慢地擦干净了手上的血迹。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冷静、无可挑剔。
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他擦了很久。
久到那方白帕被血浸透了,他还在擦。
好像在试图擦掉什么根本不在手上的东西。
尾声
三天后,白锦堂的丧事办完了。
白骁没有哭。他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灵堂前,面容沉静,像一个一夜之间长大的人。
他没有报案。
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对所有人说,父亲是突发急病去世的。那些遗嘱、产业、生意上的事,他一概不懂,一概不碰。白家的产业后来被一个远房亲戚接手,白骁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母亲缝的那件褂子。
走的那天,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马车停在白家大宅门口,他拎着一个旧皮箱走出来。晨雾很重,把整个上海裹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宅的门楣上还贴着残存的喜字,红纸已经褪色发白,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在晨雾中无力地翻动着。
白骁站在晨雾里,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山间溪流里的石头,被水冲了那么久,还是硬的。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明朗干净的、少年人的笑。
是一种他自己都不太认识的、带着点苦涩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笑。
他明白了什么呢?
他明白了那个人说“你是个好孩子”的时候,不是在推开他,而是在推开自己。
他明白了那个人从来不看他超过三秒,是因为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
他明白了那碗凉了的银耳羹,不是不想喝,是不能喝。
他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笑起来像春风,心肠却像寒刃——不是因为天生无情,是因为选择了无情,而那个选择,每天都在咬他的骨头。
可这些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
父亲不会活过来。
那个人不会回来。
而他,甚至连那个人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白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步走进了晨雾里。
他没有回头。
马车粼粼地驶过南京路,驶过外滩,驶过那些他还没来及熟悉的街景。他掀开车帘,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远远地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懂的叹息。
白骁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十七岁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玉清宁。
有时候,在某个起风的夜里,他会忽然想起那碗凉了的银耳羹,想起那个在月光下问他“说完了?”的声音,想起那个说“你是个好孩子”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根泛起的淡粉色。
那颜色像极了三月里的桃花。
还没来得及开,就已经落了。
春风不渡,少年心事。
(完)
白骁,你要的小妈这不就来了。
就这个be爽!正文是甜甜的,放心啦。
为什么写这个番外呢?当然是因为作者很恶俗啦,哈哈哈。
顺便其实玉清宁在外人面前更多是高冷的形象啦。
只是在狗狗和熟人面前比较软乎乎并且总忍不住犯狗痴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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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骁玉]民国AU番外·春风不渡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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