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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冉陵溪 前世我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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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二十岁才中状元,这一世我决定省下时间,尽早做官。我曾与白浅菖炫耀,我这一生何其圆满,可实则亦有憾事。
我登基之时,已过花甲之年,虽然仍是壮心不已,但到底暮年之人,时日无多。北方的乌古金草原,南方的忘海雪山,西方的离离沙漠,东方的槲叶七州,我只能看着地图慨然长叹。
这世道,应当陆止于我,海始于我,怎么能有其他人不臣服于我,不跪着尊我一声皇帝呢?
我带着这样的憾事死了,好在贺蝶为政卓绝,打下了乌古金草原,我得以慰藉。
赶考路上最是艰辛,饶是我车马齐全,也觉得很是遭罪。白浅菖一边泡茶,一边给我讲科考要注意的事情,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夕阳有一段没一段地照进车厢里。
玉屑金芽的香气散开,白浅菖不再说话。我浅浅入眠,他拿了绒衾给我盖上,我察觉他还像小时候那样摸我的头发,心绪安宁,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深夜,书眉坐在角落里睡着了,我想舒展舒展手脚,便掀开车帘,叫上两个守夜的护卫四处走走。
“这附近可有水流?”我隐约听到水声问道。
“回公子的话,林子里有一条小河。”一个护卫回道。
我点点头,示意护卫带路。然而我一进林子,便感觉到了不对,似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我。我不动声色地又走了两步,侧过身子,问护卫可带了锦帛。
护卫又不是近身伺候我的人,自然是没有带的。
我冷脸甩袖,大步往回走去,直到出了林子,那道阴飕飕的视线才消失。我小声询问护卫,可惜两个护卫蠢笨如猪,都说不曾察觉到。
“也许是山匪贼寇。”一个护卫说道。
“再叫些人守夜,都小心点。”我嘱咐了几句,让护卫给我一把短刀,转身向白浅菖的车厢走去。
若是些小贼流盗自然不足为惧,怕就怕是来踩盘子的,后面还跟着不知道多少人手。
白浅菖虽不曾习过武艺,但他早年走南闯北,多少也有些经验,万一贼人来犯,我二人也能互相照应。
车窗的小帘子挽了一半,我靠在边上看白浅菖。
他今年三十出头,溪目柔柔,还以为他的学生是天底下最好的学生。
“胄卿年纪尚小,顽闹任性些也是正常。我会多加看顾,教他慢慢改过,夫人不必太过担忧。”
我白发苍苍之时,常常想起他在绿荫廊下教我念书,许霄提着蛐蛐笼来找我,我念得不甚专注,他便罚我作文章。我咬着笔杆子,许霄被晒得鼻尖晶亮,撅着屁股等我写完一起斗蛐蛐。
白浅菖总觉得我会改。他深信那个肯让他打手心的孩子本性是好的,只要他再耐心些,只要他肯再等等,我终会跑去抱住他,跟他说一声,“夫子,我错了。”
然后,他会引我走上正途,成为一个品行端正的谦谦君子。
我可以说我想做一个君子,也可以装作一个君子,但我不能真的是一个君子。
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把玩着短刀,前世无论白浅菖做了什么,我都没有杀他,我就是想让他看看,我才是对的。
是他错了。
一直守了后半夜,无事发生。天微亮时,白浅菖醒了,他散着头发有些乱,轻声问我为何在此。
我将林中有人窥视的事情告与他,白浅菖拉着我坐到小榻上。
“是不是吓坏了?”
我愣神片刻,白浅菖拍拍我的手背,说他带人去看看,让我待在车厢里等他。
“夫子。”
我叫住已经掀起帘子的白浅菖,起身跟在他身后。
“我与你一起去。”
巡视一周,只在树林中发现一些足迹,看样子只有一个人。
“胄卿,我们今晨早些出发,赶到镇中客栈过夜。”
“好。”
戌时左右,马车停了下来,书眉问了一句,马夫说路上躺着一个人,不知道是死还是活。白浅菖听了下车去查看情况,我虽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一同下车了。
“夫子,稍等。”我拦住白浅菖,叫来两个护卫,“黄泥山道,常有歹徒假扮受伤之人,以待他人前去施救之时,趁其不备一刀毙命,再掠去财货,消失山林。”
白浅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想不到我一个不曾出过云剑川的少年竟有此戒备之心。他赞我谨慎周到,让那两个护卫警醒些,以免不测。
护卫将那人翻了过来,见他胸口出血,不似作假。白浅菖听了匆忙跑上前去,为他把脉。
“胄卿,此人受伤严重,危在旦夕,快将他抬到车上!”
我摆了摆手,两个护卫将此人抬到了白浅菖的车上。
白浅菖解开了他的上衣,除去一些并无大碍的擦伤,最严重的是一道刀口。止血药撒上去时,我见他眼皮掀了掀,又昏迷了过去。
车厢里都是血气,我吩咐书眉留下来照料,自己回车休息去了。
这么一折腾,马车便来不及赶到镇子上了。我面色不虞,白浅菖以为我还在害怕,说今夜陪着我睡。
我的车厢不算狭小,可也容不下两人并卧。白浅菖垫了些褥子睡下头,我可没那些个‘程门立雪’的烂性子,便由着白浅菖去了。
夜里肩凉,我醒来一看,绒衾被拉掉了小半边,堪堪搭在白浅菖身上。
臭老头子。
我将绒衾铺开,往下送了半展,挡住漏风的地方,继续睡去。
第二日午后,那人醒了,自称冉陵溪,秀州人士,来云剑川找他被拐走的幼妹,不幸被山匪所伤。我脑海中浮现一人,问他妹妹叫什么。冉陵溪说他的妹妹叫冉徊。
看来是我多想了。
白浅菖将冉陵溪安置在镇子的医馆中,询问我能不能请人帮冉陵溪找他的妹妹。这算得上小事一桩,看在白浅菖的份上,我为冉陵溪写了封书信,他可在病好之后拿着书信去上慰司调取云剑川的人户籍帐。
“你是云剑川的贺家公子?”冉陵溪骤然问道。
我停了笔,回他,“你如何得知?”
“在下......猜的。”冉陵溪支吾说道。
书眉和几个府卫在镇子上买好了东西,有我喜欢的白片鸡,我面上一喜,把笔递给白浅菖,匆匆跟着书眉出去了。
在客栈中歇过一夜,次日清晨又要赶路,我打了个哈欠,迷瞪瞪地起床,书眉拿了衣裳进来给我穿上。
“公子,抬些头。”书眉小声说道。
我闭着眼睛,懒懒从书眉肩上抬起头,身子往后栽去。
“哎呀,公子。”书眉连忙拉住我,我倒在他身上,脑袋一垂,又要睡了。
“公子,你,你醒醒,别睡了,夫子在楼下等着呢。”
“公子......公子......”
“好了。”我睁开眼睛,自己站住了。书眉把外衣披在我身上,我见他小脸闷红,想起前世与他欢好,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用手在他腰上碾了半掌。
书眉低着头,眼睛看着地上,手还试着给我穿衣裳。
“胄卿。”
白浅菖走了进来,书眉拾起掉在地上的衣服,低着头跑出去说再拿一套。
用浓茶漱过口,绞了帕子擦脸,书眉取了套荔色的衣袍替我换上。
铜镜前,我瞧见眉中红莲甚是不喜,闭上眼睛任书眉梳发。
“我来吧。”白浅菖说道。
“怎敢劳夫子动手?”书眉回道。
“他小时候上树抓飞跑的蛐蛐,弄乱了头发,也是我给他梳的。”白浅菖将我的头发顺在颈后,接过书眉手中的漆木梳为我梳发。
“我已不是总角小儿,”我拉住他的手,强调,“你可不能再给我扎小辫了。”
“不好看吗?”白浅菖问道。
“丑。”我直言不讳。
白浅菖手一顿,“也没有……那么丑吧。”
“有。”我坚持说道。
白浅菖不说话了,只帮我把头发束起来,绑上宝石红缎。
一旁收拾行李的书眉轻笑了两声,我一摸头发,果然藏了根小辫子。
这个执拗的臭老头。
我童稚之时,尚不通晓美丑,总是被丫鬟们哄着绑各式的发髻,她们绑完都说好看,我娘也很喜欢。
后来我长大了,无意中看到白浅菖画的《季夏促织图》。
我觉得他画了两个许霄。
“公子生得这般模样,梳什么发式都是好看的。”书眉凑上前来说道。
“言之有理。”我起身,随白浅菖一同下楼去。
要离开之际,一个药童搀着冉陵溪来到客栈,说是要送送我们。我心生怨言,他有站起来的力气,前天晚上趴路中间干嘛?
耽误我功夫。
“多谢贺小公子和白公子救命之恩,冉某不胜感激。”冉陵溪抱拳说道。
“你谢过我家夫子便是了。”我心道,要不是白浅菖要救你,我才懒得管。
“贺小公子心地良善,冉某……唉……冉某鬼迷心窍,险些犯下大错……”
“你犯下何事了?”我好奇问道。
冉陵溪竟红了眼睛,他看我一眼,张了张口,扭过头长叹一声。
我等了一会儿。
冉陵溪只叹气不说话。
我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