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恶不赦》糊洋芋

3、莲花咒 “怎么擦不

　　“怎么擦不掉？”白浅菖皱着眉头凑近了瞧我，又轻拭了两下。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年轻的脸，一瞬间，如梦幻泡影。
　　我拉下他的手，白浅菖愣愣地看着我，我笑了一下，他却有些慌张，忙问我怎么了。
　　我只是看着他。
　　“我回来了。”我终是说道。
　　白浅菖神情放松下来，笑着说道：“回来便好。”
　　进到屋中，我才想起白浅菖说的花钿，便让书眉拿了铜镜过来。果然，我的眉心有一道红色的花印，像一朵只开了一瓣的莲花。
　　前世我的脸上并没有这东西，我又让书眉端了水进来，洗了几次脸，无论怎么用力，这花印竟是半点不消。
　　我生气地把帕子扔进水里，连同对阴司地狱的愤恨也涌上了心头，换了身衣裳，我带着几十个府卫，浩浩荡荡地去了云剑川最大的佛寺。
　　将所有佛像砸得稀巴烂，僧人尼姑也都赶出了寺院，又见到一家道院，觉得牛鼻子老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一通砸了。
　　“在云剑川，从今往后，不许任何一家寺院，任何一座道场出现。”
　　“是！”
　　这件事闹得很大，父亲质问我为何要驱佛除道，我说我看了头疼，就连府中的荷花我看了也头疼，就该全拔了，再用火都烧了。
　　父亲刚要发作，我扶着头靠在母亲身上。母亲呵住了父亲，说以我身子为重，既然我与佛寺道院不对付，便拿出一些田地分给那些个和尚道姑，让他们统统种地去便是。至于荷花，我不喜欢，毁就毁了。
　　白浅菖来劝了我几次，我对他这副作态熟得不得了，前世我入朝为官后，不论做什么他都不赞成，天天在我耳边说教。不过前世他拿我都没法子，更别提今世了。
　　如此这般，云剑川不再有一朵荷花。
　　书眉收拾好了行李，白浅菖也要与我同行，这在前世是没有发生的。前世父亲送走了水莲花，我闹得很凶，他跟府上的人说不用理会我，过几天我瞧上了别的姑娘，自然就消停了。
　　许霄见我难过，带我出府散心，说小堂楼新来了个舞娘，善作翻蝶舞。我郁郁寡欢的去了，跳月肌肤玉雪，舞姿婀娜，虽然比不上水莲花风情万种，可也让我得了些乐趣。
　　我包下跳月，却也不常去她那。有一天晚上，跳月递了锦笺过来，说盼望着与我一叙。我本不想去，看到锦笺有几处湿痕，心思稍动，便骑了五花马前去。
　　到了小堂楼，跳月推开木窗，望见我坐在马上，面露笑颜，回身取了用红绫扎的绣球抛给我。我伸手接了，耀儿八千地上楼去。
　　跳月与我欢好一夜，第二日扑在我怀里要我为她赎身。我心情一好，便答应了她。
　　老鸨来了却推三阻四，话里话外想多要些银子，我让她说个总数，叽歪得我心烦。老鸨要价三千两银子，我允了，跳月兴高采烈地去收拾东西。可转头，又抹着眼泪进来，原来她有一条很喜欢的舞裙，老鸨要她再出五百两银子才能带走。
　　跳月抽泣一声，含泪说道：“那件裙子，是我娘生前的旧物，我改了腰身，却舍不得穿，心里想着有朝一日要穿给心上人看......”
　　我坐在摇椅上，闭目轻晃，让她把想带走的东西都带上，老鸨来拦，叫她来找我便是。
　　珠帘扰扰，我睁开眼睛，跳月穿了拖尾的紫罗裙进来。
　　“好看吗？”跳月咬着唇问道。
　　“好看。”我打量着她，说道：“恍若天上仙，翩入庄周梦。”
　　跳月眼中熠熠，双颊绯红，睫羽却还带着一点泪水，斑驳粼粼，可谓皎月荣光。
　　“看来我便是你的心上人了。”我拉着她的手尖打趣道。
　　跳月羞涩一笑，低下头来，亲在我的嘴角，我闻到她身上紫藤萝的香气，像风在阳光里打秋千。
　　跳月只带走了这身衣裳，我一手牵着她，一手拿着那个红绫球，走下楼去。老鸨舔着脸，说这身裙子改的时候掺了金线，故而才要五百两银子。
　　我让她把卖身契取来，她交在我手里，我又问书棂要了火折子，递到跳月面前。她看我一眼，吹燃了火折子。
　　把卖身契烧得干干净净，我带着跳月走出小堂楼。
　　头顶牡丹绢花的老鸨扯着假笑与龟公打骂，“你这个没眼色的短命货！贺公子怎么会少人银两，不过是区区四千两罢了，回头跟贺府上的王管事的说一声便支得了，成日里尽操没用的心，也不怕人笑话！”
　　跳月听了老鸨的话，气得脱了鞋子扔在老鸨身上，那双云头履竟也要五百两。
　　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笑着问道，“谁说我要给你银子了？”
　　老鸨一怔。
　　我继续说道：“你又没有跳月的卖身契。”
　　“卖身契刚刚被......”老鸨下意识反驳，话还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莫说我不给银子，就是我烧了这地方......我转念一想，来了兴致，在跳月耳畔低语了几句，她提起裙子，光着脚跑上楼去。
　　浓烟从二楼飘散，许多女子大叫着跑出来，老鸨急忙喊人救火，几个龟公和看守的男人转身要去提水。
　　“今日谁敢救这火，就是与我作对，与云剑川贺家作对。”
　　无人再敢动，只有老鸨哭天喊地，不停地拉着人要他们去救火。
　　跳月是最后一个从楼上下来的人，火光追着她紫色的裙尾，向我奔来。她真像一抹旖旎的月色，跳入我的怀中。
　　我将她放上马，扬长而去。
　　这场大火烧了一日一夜，直到我爹从北雁山回来，听闻此事派府兵去救火，才得以扑灭。因我白日纵火，烧伤的人并不多，只那个老鸨舍不得钱财，跑进火里几次，最后一次死在里面了。
　　我爹拿着鞭子要抽我，白浅菖气我闹出了人命也不拦着，我娘也说我行为乖张，太过放肆，当打一顿，但是不许打伤我。
　　我见无人护着我，气得夺门而出，去了对门的许家，要做许家的儿子，不做贺家的儿子了。
　　许父笑得直岔气，让七八个小厮把许家家规抬上来，我一看，怪不得许霄傻里傻气，原来都叫他老子打废了。
　　看来许家的儿子也不好当。
　　我琢磨来琢磨去，又想到不知身在何处的水莲花，气得一拍桌子，决定进京考状元。
　　许父对此只有一半赞同。他说皇家想借着科举和武举削弱士族的势力，若士族子弟不入朝为官，终有一日会沦为庶族。云剑川地处偏远，又仗靠天险，皇家眼下鞭长莫及，但终有一日会派更多的驻军和官吏过来，掌控云剑川。
　　我心道：那我得去入朝为官，正好为贺家铺开局面，云剑川虽好，可白浅菖说外头亦有一番景色。
　　许父敲我一眼，又道，“只是你不适合入朝为官。你性子不知收敛，喜色贪食，睚眦必报，做事既无章法又不顾周全。”
　　“就说这火烧小堂楼一事，若无你身边的小厮书眉怕惹出大祸，早早来报我，我出兵将那些个老弱妇孺背出来，你以为这次会只死一个老鸨子了事?”
　　我语塞片刻，说道：“你既派兵去了，怎么不让人救火？”
　　许父往我脸上捏了一下，说道：“贺小公子多大的脸面，我一乡野村夫怎敢与你作对啊！”
　　在许家讨了个没趣，我回府又怕我爹抽我，便抢了王管事还未入库的银两，又把我娘的首饰扫荡一空，带着书眉、书棂离家出走，上京赶考去了。
　　这一世，我虽忙着去京都参加科举，但跳月还是要赎回来的。原因并不是我念旧情，而是她给我生了个女儿——贺蝶。
　　前世我有二十二个儿子，十四个女儿。
　　这还是明面上的，至于暗地里有多少，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我这一众孩子中，只有二女儿贺蝶最像我。
　　而我最后，也视她为我的后继之人，力排众议，将皇位传给了她。
　　只是前世我是十九岁遇见跳月的，如今我只有十六岁，她此刻并不在小堂楼。我将书棂留下，悄悄嘱咐他盯着小堂楼，若是跳月出现了，便立刻将她赎回来。
　　此事不许旁人知道，否则那老鸨必要弄几百个跳月给我。
　　“公子乃丹青妙手，何不画一幅画像给我？也省得小的不识人，万一弄错了。”书棂说道。
　　我话头一顿，思索片刻，压根记不起跳月长什么模样了。
　　前世我的风流往事简直浩如烟海，跳月被我赎回家中，我便上京赶考。一路上，我又得了五个女人，情至放荡之时，还拉着书棂和书眉试过两回，只是没什么趣味，后来就打消了与男子交好的念头。
　　待我到京都仕途顺畅之后，我才依我娘的书信，将蓝霜母子和跳月母女接回府里。那时我大权在握，新欢不断，她们入了后宅我看过几回就不再去了。
　　直到李青阳成了将军，到处找我麻烦，我府上一个杂役看见蓝霜私会李青阳来报我，我才记起后院里有这么一个女子。
　　至于跳月，是我举兵之后，贺蝶带着府卫护住后院，我才注意到我有这么个女儿。不过那时跳月已经死了，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
　　前世我寿终正寝之后，还在人间逗留了很久，看见贺蝶问我可还记得她的娘亲跳月？我回她记不得了，但她听不见我说话。
　　然后，贺蝶就把我的尸身喂狗了。
　　我说过的，她最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