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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好像快要抓不住我的少年了    ...


  •   大学的第四年,是我人生里最安稳、最温柔、也最接近“一辈子”模样的一段时光。

      我和陈北星在校外租的那间小公寓,位于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的巷子里。房子不算新,墙面上有浅浅的岁月痕迹,阳台朝东,清晨能看见第一缕阳光漫过屋顶,傍晚能接住整片橘红色的晚霞。

      我们把这里布置得像一个真正的家。

      客厅的沙发是浅灰色的,铺着我挑的绒面垫子,角落摆着一个小小的懒人沙发,是我练舞累了专门用来瘫着的。电视柜上放着我们从高中攒下来的合照,从青涩到成熟,从并肩到站在一起悄悄牵手,再到后来毫无顾忌地拥抱。厨房里挂着两条围裙,一条印着芭蕾舞者,一条印着篮球少年,是我在文创店一眼看中的,他嘴上嫌弃幼稚,却每次做饭都乖乖系上。

      卧室里有一张足够宽敞的床,床边铺着柔软的地毯,夜里起夜不会着凉。衣柜被我们分成两半,一半挂着我的舞蹈服、练功裙、演出纱衣,一半挂着他的T恤、衬衫、外套。我的舞鞋摆了整整一层鞋架,从软底练功鞋到足尖鞋,新旧交替,记录着我一步步走向首席的路。而他的球鞋整整齐齐排在旁边,最旧的一双是高中时穿的,鞋底磨平了也舍不得丢,说那是“陪我从学渣追到女朋友的功臣”。

      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一首温柔的曲子。

      清晨六点半,我会准时起床,简单洗漱后到阳台压腿、开肩、活动脚踝。陈北星总是比我晚十分钟醒,迷迷糊糊从卧室走出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发顶,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我笑着推开他:“快去做早餐,不然我上课要迟到了。”

      他才不情不愿地走进厨房,系上那条印着篮球少年的围裙,开始煎蛋、烤面包、热牛奶。他的厨艺是大学里一点点练出来的,从最开始煮泡面都会糊,到后来能轻松做出一桌子我爱吃的菜。糖醋里脊、可乐鸡翅、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每一道都是我的口味,不放葱姜,少盐少糖,温柔得恰到好处。

      白天我们各自奔赴课堂。

      我在艺术学院的练功房里泡一整天,把足尖立起又落下,把旋转、跳跃、伸展一遍遍重复到肌肉形成记忆。老师说我天生属于舞台,骨骼舒展,气质干净,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成为舞团最年轻的首席。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会下意识想起陈北星——好像我所有的光芒,都有他在身后稳稳托着。

      他则在法学院的教室里听课、记笔记、泡图书馆。曾经那个连及格都费劲的少年,如今已经能稳稳排在专业前列,逻辑清晰,谈吐沉稳。朋友们总开玩笑说,陈北星这辈子最大的逆袭,不是成绩,而是把韩晴雪宠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子。

      傍晚放学,我们会在巷口的便利店汇合。

      他帮我拎着沉重的舞包,我挽着他的胳膊,慢悠悠走在梧桐树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时候他会忽然停下,低头帮我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能融化人心。

      “今天练舞累不累?”
      “脚踝有没有疼?”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的关心永远细碎又具体,不说一句甜言蜜语,却把所有温柔都藏在日常里。

      回到公寓,我会先窝在沙发上歇一会儿,刷一刷舞团的招募信息,看一看国内外顶尖舞者的演出视频。而他会走进厨房忙碌,油烟机轻轻作响,饭菜的香气一点点漫满整个屋子,那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味道。

      晚饭过后,我们会一起收拾碗筷,然后靠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他喜欢动作片,我喜欢文艺片,最后总是互相迁就,选一部节奏缓慢的爱情片。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圈,他则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偶尔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一个吻。

      夜深了,我会继续对着镜子练习第二天要排的舞蹈片段,旋转、足尖、落地,裙摆轻轻扬起。他就坐在旁边的地毯上,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神专注又温柔,像在看一件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珍宝。

      “晴雪,”他有时候会轻声叫我,“你站在光里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我会停下动作,笑着走向他,蹲在他面前,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那你以后每场演出都要来看。”

      “一定。”他毫不犹豫地答应,眼底是我熟悉的坚定,“我要做你永远的观众。”

      那段日子,我真的以为,人生就会这样一直安稳下去。

      毕业之后,我进入市芭蕾舞团,一步步站上首席的位置,在聚光灯下跳一支又一支舞。他进入律所或者考公,穿着干净的衬衫,安安稳稳工作,我们攒钱买一套小小的房子,养一只猫或者一只狗,春天去看花,冬天窝在家里取暖。

      我们甚至已经悄悄讨论过婚礼的样子。

      我说想要在海边举行,白色的婚纱,长长的头纱,跳一支属于我们的舞。
      他说全都听我的,只要新娘是我就好。

      我们连请柬上要写什么字都悄悄想过,连未来孩子的名字都开玩笑似的取了好几个。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直到那天晚上,我发现了他藏在书桌最底层的东西。

      那天我洗完澡,准备拿床头的吹风机,路过书桌时,不小心碰掉了他放在桌角的笔记本。本子掉在地上,一页页翻开,里面夹着的几张纸也随之散落出来。

      我蹲下身去捡,却在看到纸上文字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文件。
      标题非常醒目——边疆地区基层招募公告。

      下面一行行写着岗位要求、服务年限、工作地点、待遇补贴,还有一行用红笔轻轻标注的小字:海拔高、气候恶劣、任务艰巨、优先录取退役军人及政法专业毕业生。

      政法专业。
      正是陈北星的专业。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一直知道,陈北星心里藏着一种不同于常人的热血。他从小就喜欢看军旅片,喜欢看那些守护边疆、守护人民的故事,高中时就曾说过,想成为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那时候我只当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从没有想过,这份念头,会在他心里藏这么久,久到变成一个真实的选择。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客厅里,陈北星还在看手机,听见动静转过头,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无措,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重。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晴雪,你……”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陈北星,”我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你是不是……想去边疆?”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像一把冰冷的刀,一点点割开我们看似完美的生活。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走到我面前,轻轻伸手,想要抱住我,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抚我的情绪。可这一次,我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瞬间布满了心疼。

      “晴雪……”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我看着他,眼泪不断往下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看了多久了?你是不是已经背着我报过名了?”

      我一连串的问题,让他无从回答。

      他咬了咬牙,最终只是低声说:“我还没有决定。”

      “可你想过。”我哽咽着,“你心里已经在选了,对不对?”

      他又一次沉默。

      而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没有相拥而眠。

      我躺在床的一侧,背对着他,眼泪浸湿了枕头。他躺在另一侧,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他整夜都没有睡着,呼吸沉重,满是压抑。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梧桐叶的气息。

      曾经,这风是温柔的,是甜蜜的,是充满希望的。
      可这一刻,它却变得冰冷,变得陌生,变得像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横在我和他之间。

      我忽然明白。

      原来在我满心满眼规划着我们安稳未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悄悄藏起了一个远方。
      一个没有我的、风沙漫天的、危险又孤独的远方。

      而我,好像快要抓不住我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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