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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魅—06 她被鬼魅缠 ...

  •   用过晚膳,嬴无咎留在寿芳殿与帝母一同批阅奏折。

      当然,是她阅,帝母批。

      她是老来得子,帝母帝父都很疼爱她。从小就将她带在身旁,哪怕是朝议,平乱也时时带着。

      开蒙以后,她趴在帝母怀里,指着竹简上不认识的字会问这是什么意思。

      帝母帝父为她解惑的同时,还会说些有趣的典故,执政的目的,以及做人的道理。

      嬴无咎聪慧,五六岁始,就展露出惊人的政治天赋。

      王朝初立,人才多出自豪门贵族,采用的是分封制。

      嬴无咎问帝母,什么是分封制?

      帝父同她说,便是给诸侯分一块地,让她们管辖此地的百姓,并且拥有组织人手,反抗侵略,保护家人的权力。而作为代价,她们每年都得向大乾上供。

      彼时嬴无咎已经理解了国家是如何运转的。

      那就是一个国的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共同成立一个保护机构,并推选出一个领袖,统领她们,守护家园,抵御外敌,过上美好的生活。

      这个领袖,便是天子。

      嬴无咎一听,觉得坏了:“阿父糊涂啊,你这么做,那不是分了好多个天子出来。”

      “可天下只能有一个天子,那么多天子出现在一个国家里,岂不是会生出很多事端。”

      她看着帝父,语重心长道:“哎,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帝父摸摸她的脑袋,但笑不语。

      其实这并不能算帝父的过错,彼时七国被灭不过三十年,大多数人还是天下诸侯咸拜天子的想法。

      跟随天子打天下的诸多功臣,自然是想要封王成为一国之君,让自己的后人,世世代代,富贵绵长。

      帝母帝父也明白,这不是长久计。

      想要国祚万年,就必须将权力收回庙堂,使得政令能抵达一郡一县,一村一落。

      如要达成这个目的,首要的第一步,就是让自己人多一些。

      因此封王时,帝父分封了许多嬴家人。

      又在临死前,与帝母联手,悍然带走了所有异姓王,将他们的土地,慷慨地分封给自己的女儿。

      大姊嬴无惧最是骁勇善战,因此得北疆三郡十五城,封号为晋,镇守河西,抵御匈奴。

      前朝暴政,使得中原境内乱战十多年。北方的匈奴趁此机会壮大起来,凝聚一团,有成草原帝国之势。

      自大乾建国后,更是屡屡侵略边境,有南下之意。

      大姊就国后,每逢冬春,必然要和匈奴人打上几场。

      不过因着国力,每场都打得很谨慎,小战有,大战无。

      直至去年,冒顿突然纠结草原十八部族,悍然来犯。

      帝母当机立断,命楚吴蜀鲁四国运库粮北上,助晋,燕两国抵御匈奴。

      如此打了三四个月,将大乾攒了三年的存粮都打没了,战事仍旧焦灼。常有小胜,却无法决战。

      眼见春耕在即,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近日来的奏折,谈论的都是,究竟要不要跟匈奴打下去。

      打肯定是要打的。

      只是怎么打,打到什么时候,会不会耽误春耕,就是庙堂要议论的大事。

      嬴无咎看着看着,望着其中一份奏表,忽然停住了。

      奏折是从御史台递上来的,参的是晋王与燕王贪图战功,拖延战事。

      说匈奴残部本可一股而歼,晋王却屡屡按兵不动,故意放走溃兵,任由战事迁延日久。燕王身为度粮副手,不思劝谏,反而配合拖延,致使朝廷军费开支如流水,北境三郡今年的赋税已不足支应军费。

      折子最后说得极重,说二人“拥兵自重,贪功延战,其心可诛。”

      嬴无咎一看此人的笔触,轻易就认出来。

      是张栾,此次战事的监军御史之一。

      他是东宫太子妃的叔父,这次监军每次除了夸耀太孙嬴永安的功绩,便是抨击晋燕二王。

      嬴无咎顿时怒火中烧:“又是他!”

      她将折子重重一放,对上帝母看过来的视线,很是生气道:“匈奴人善骑射,先前帝父讨伐匈奴时,从未有一胜。”

      “他们赢了就会乘胜追击,输了就骑马往草原深处逃。”

      “天地辽阔,一跑就是上千里,如蒲公英似的,散得无影无踪。”

      “我大乾骑兵本来就少,这些年楚吴蜀燕东拼西凑,也不过堪堪一万骑。”

      “如此以少对多,以步对骑,作战时最好守株待兔。”

      “大姊和六兄守了四个月,不失一寸疆土,还斩获三千马匹,已经是天大的战功!”

      她越说越快,颇有些愤愤不平的味道:“大姊这一仗,替父血耻,扬我大乾国威。这些人倒好,躲在太原城中,不受冒顿铁骑践踏,却还不满意。”

      “整日参参参……我看他就是闲的。”

      “把他扔到前线去,他就知道日子多难过了。”

      帝母无奈:“为君者,要采纳百家之言。你这番说辞,也太偏袒你大姊了。”

      嬴无咎哼了一声:“这算什么偏袒。”

      她梗着脖子,很不服气道:“大姊扛着匈奴,是大乾最厚的一道防线。”

      “当年她随帝父出征,她的第一个丈夫,被匈奴人杀了。头颅插在长枪上,身首异处。”

      “她的长女为了给父亲报仇,也死在了战场上。”

      嬴无咎将手握成拳头,放在桌面上,倾身看着帝母:“她最恨匈奴人,如果有将他们歼灭的机会,她怎么会放过不杀呢?”

      “而这些人……”嬴无咎垂眸,看着那份奏章,眼里满是厌恶,“他们以懦夫之心,揣测她拥兵自重,他们也配!”

      “依我看,阿母你就该将他们通通流放,还庙堂一个清明。”

      自嬴无咎年壮,帝母每与她议事,不是流放这个流放那个。

      帝母知她嫉恶如仇,在楚国也是大兴法度。

      只是如此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很担心自己的女儿,会成为夏桀商纣周幽燕粲那般的君王。

      帝母伸手,将那份奏折放在一边,提醒了一句:“你不忿归不忿,可别又让绣衣把张栾拖到巷子再打一顿。”

      “他虽壮,如今肃北天寒地冻的,挨你一顿打,只怕会受不住,直接死过去。”

      嬴无咎浑身一僵,顿时心虚起来。她轻咳一声,肃然道:“阿母多虑了。”

      “我可是贤君,定然做不出如此暴虐之事。”

      帝母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是贤君,但没说是仁君,对吧?”

      嬴无咎嘻嘻笑了起来,连忙转移话题:“阿母,我们看别的奏表吧。”

      ——————

      嬴无咎陪帝母看完所有奏表,已经深夜。

      她伺候帝母洗脚,给她捏肩捶腿,然后搀扶着她躺进被窝里。

      嬴无咎八岁前一直睡在帝父帝母中间,封王之后,朝臣们以她年壮为由,要求她搬出寿芳殿。

      不过帝母怜她年幼,只是让她去了隔壁的长乐殿。

      春冬寒冷时,她常常会回到寿芳殿,陪着帝母。

      稚子体热,有她在,帝母常有好眠。

      今夜嬴无咎却睡不着。

      殿内烛火已然熄灭,幽冷的焰火透过重重窗棂,隔着屏风映了进来。

      冷风刮过宫廊呼呼作响,焰火摇曳间,四周静止不动的床幔也仿佛随着火焰,轻轻晃动起来。

      嬴无咎感受着虎口处的疼痛,静下心来,将今日的事情过一遍。

      她思来想去,满脑子都是那个趴在树上的鬼魅女子,以及对方近身时,裹着梨花的冷香。

      司徒清年长她六岁,自嬴无咎有记忆起,对方似乎一直在蜀地随老师学习剑术。

      两年前秋猎时,嬴无咎曾远远看过她一眼,可谓是风流洒脱,仙人之姿。

      与今日这般鬼魅妖艳,可谓是大相径庭。

      她说:“你请的不是我……”

      难道她真的不是司徒清?

      她若不是司徒清,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虎口处的伤疤隐隐作痛,嬴无咎皱起眉头。

      巫翎曾说:“九歌城内,妖魅禁行。”

      她乃玄鸟后裔,万邪不侵。

      她想起司徒清的手,冷冰冰的,宛若玉石,不似活人。

      但能被她握着,说明对方非诡亦非妖。

      那她是什么?

      可以死而复生的祥瑞?

      嬴无咎不由得在脑海里搜刮自己幼年时看过的《九洲妖魅志》,想着什么祥瑞可以令人死而复生。

      太岁?

      魃女?

      山鬼?

      九尾狐?

      嬴无咎想着想着,眼皮逐渐沉重,竟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帝……”

      “帝……”

      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人在唤她。

      她追着声音而去,模模糊糊地来到一方空间,撞见了一株沐浴在蓝色火焰中的青铜巨树。

      这树又高又壮,十人可抱。

      它独自立于昏暗的空间里,枝叶遮天蔽日,每一片青铜叶片上,都托着一朵冷青色的焰火,在幽暗中熊熊燃烧。

      树下唯有她一人,女人的呼唤声从四周飘渺而来,声声呼唤:“帝……”

      “帝……”

      嬴无咎赤足踩在冰冷的石砖上,仓惶四顾,疯狂寻找着:“谁?”

      “谁在说话!”

      仓惶间,一双冰凉的手从身后攀上了她的肩头。

      嬴无咎猛地转身,对上了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眼:“帝……”

      视线对上的刹那,一阵剧痛从虎口处传来,嬴无咎瞳孔紧缩,只觉得脚下一空,天旋地转,骤然从梦中惊醒。

      她大口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胸口。

      不过须臾之间,梦中情形,已忘得一干二净,容她再仔细回想时,竟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唯有那股森冷的寒意萦绕在心头,令人胆战心惊。

      就在这时,嬴无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扭头朝床边看去,只见一道细长的身影躬身站在床边,似乎正准备起身离去。

      嬴无咎大骇!

      她连忙伸手摸到手边长剑,“唰”地一下拔出来猛地朝床帷砍去。

      寒光挥过,只听得刺啦一声,半截帷帐落地,凶猛的焰光疯狂涌了进来,将殿内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嬴无咎清晰地看到,那道黑影颓然委地,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水,逆着焰光,倒退出了寝殿。

      她握着剑蹲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神色震惊。

      忽有一阵风来,吹得窗外的焰光摇晃,殿内床帷轻摇,隐约间似有梨花飘来……

      嬴无咎抬眸望去,果真见到一瓣梨花随风,洋洋洒洒地飘了下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梨花落入掌心,顷刻间就如雪般消融逝去,徒留清浅的梨花香流连忘返,不肯逝去。

      再次凝眸时,嬴无咎发现,自己虎口处狰狞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然愈合。

      只余一片浅浅粉痕,红丝金蕊,宛若一朵梨花盛开在原先的地方,栩栩如生。

      嬴无咎心忽地一沉。

      她被鬼魅缠上了。

      而这鬼魅的来源,是司徒清。

      这一点,她确信无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鬼魅—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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