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霓裳》》桦棣

1、第一章 九幽寒狱，霓裳初现 曾为九天织

　　九幽之地，是三界六道最阴寒的绝境。

　　这里没有天光，没有四季，只有终年不散的墨色瘴气，以及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刺骨寒意。九幽共分九层，越往下，戾气越重，关押的皆是触犯天条、屠戮苍生、魂体不灭的极恶之徒。而最底层的第九狱，人称无间寒狱，连神魔都不敢轻易踏足。

　　狱底深处，一座由万年玄冰浇筑的囚笼静静矗立。

　　冰笼之中，盘膝坐着一道纤弱的身影。

　　她名唤灵汐，曾是九天之上掌管霓裳织染的上仙，司掌三界仙娥衣袂、神袍霞帔，一手织云绣雾之术冠绝九天。可三百年前，她被指盗取天界至宝混沌灵丝，以仙力织就禁术霓裳，妄图颠覆三界秩序，被天帝亲自打入九幽无间寒狱，受魂体冰封之刑，永世不得出世。

　　三百年了。

　　灵汐的长发早已被寒冰冻成银白，细碎的冰碴粘在发梢，衬得她那张本应绝美的脸颊苍白如纸。她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寒霜，周身被数道漆黑的锁仙链缠绕，链身刻满了镇压仙元的符文，每一刻都在吸食她残存的仙力。

　　可即便如此，她的指尖依旧微微蜷曲，保持着捻针走线的姿势。

　　那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她是织云仙尊，是九天之上最懂丝线与霓裳的人，哪怕被废去仙骨，打入九幽，这份本能也从未消散。

　　“滴答……滴答……”

　　寒狱之中，唯有玄冰融化的细微声响。

　　忽然，地底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原本死寂的瘴气开始疯狂翻涌，九幽冥火在远处幽幽亮起，如同恶鬼的眼睛。锁仙链猛地绷紧，发出刺耳的嗡鸣，冰笼之上的符文瞬间炽亮，散发出刺眼的金光。

　　灵汐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色是浅淡的琉璃色，本该盛满九天云霞，此刻却只剩一片沉寂的寒雾，不见半分波澜。

　　她抬眼，望向囚笼之外涌动的瘴气，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

　　“又有新的囚徒进来了？”

　　三百年间，她见过无数被打入九幽的恶魂，有的嘶吼癫狂，有的怨毒诅咒，有的则在寒狱之中瞬间魂飞魄散。可今日的震颤，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那不是囚徒的挣扎，而是九幽禁地的异动。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穿透重重瘴气与玄冰，传入她的耳中：

　　“织云仙尊……三百年了，你还在守着那可笑的清白吗？”

　　灵汐眸光微动，却没有回头。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九幽之中存活最久的老魂，人称幽伯，据说曾是上古魔神的仆从，因触犯魔神被打入九幽，已在此地苟延残喘数万年。

　　幽伯的身影在瘴气中缓缓浮现，他身形佝偻，周身缠绕着漆黑的戾气，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灵汐，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怜悯。

　　“混沌灵丝失窃，天帝嫁祸，九天众仙落井下石，你为了守护那所谓的霓裳道义，落得如此下场，值得吗？”

　　灵汐闭上眼，淡淡开口：“我没偷。”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百年前，天界祭天大典，混沌灵丝不翼而飞。那是天地初开时遗留的至宝，可织就逆命霓裳，掌控生死轮回。而当时，唯有她一人掌管灵丝库房，又因擅长织染之术，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天帝不问缘由，废她仙骨，夺她仙位，将她打入九幽。

　　昔日与她交好的仙友，纷纷避之不及，甚至站出来指证她心怀不轨。

　　九天之上，再无一人信她。

　　唯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未碰过混沌灵丝。她一生织就霓裳万千，只织云霞，不织罪孽，更不会用至宝去做逆天之事。

　　“没偷？”幽伯嗤笑一声，戾气翻涌，“三界之中，最可笑的便是‘清白’二字。九天之上的神佛，比九幽之下的恶鬼还要虚伪。你织了一辈子霓裳，可曾织过一件九幽霓裳？”

　　灵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九幽霓裳。

　　这四个字，她曾在上古织神遗卷中见过只言片语。

　　传说，九幽霓裳以九幽冥气为线，无间寒雪为丝，亡魂执念为针，织就而成，可穿梭阴阳，逆转生死，看破三界所有虚妄，更能承载极致的怨毒与圣洁，是连天帝都忌惮的禁忌之衣。

　　可遗卷之中也写着：九幽霓裳，非大善大恶、大冤大屈之人不能织，非历经九死一生、魂体不灭之人不能成。

　　织成之日，便是三界动荡之时。

　　“我不会织禁术霓裳。”灵汐沉声拒绝。

　　她的道，是织就美好，是染就云霞，是让衣袂承载世间温柔，而非沾染九幽戾气，搅乱阴阳秩序。

　　幽伯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戾气激荡：“不会？灵汐，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抬手，指向寒狱深处，那里的瘴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隐约可见一道漆黑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张，裂缝之中，透出一股比无间寒狱还要恐怖的气息。

　　“九幽封印松动了，上古魔神即将破印而出，三界大乱在即。天帝为了自保，已经下令彻底封印九幽，不出三日，整个无间寒狱将会被混沌天火焚烧，所有囚徒，包括你，都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灵汐的脸色终于变了。

　　混沌天火，是连仙尊魂体都能彻底焚毁的极致之火，一旦落下，她三百年的隐忍，三百年的等待，都将化为乌有。

　　她还没洗清冤屈，还没找到混沌灵丝失窃的真相，还没回到九天，质问那些背叛她的人。

　　她不能死。

　　“你想让我做什么？”灵汐抬眼，琉璃色的瞳孔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幽伯缓缓伸出干枯的手，掌心之中，躺着一枚漆黑如墨的丝线。

　　那丝线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无尽的戾气与寒气，轻轻一震，便让整个无间寒狱的温度骤降数分。

　　“这是九幽魂丝，是织就九幽霓裳的核心。”幽伯的声音低沉而诡异，“我帮你解开锁仙链，助你收集九幽戾气、寒雪、亡魂执念，你为我织成九幽霓裳。”

　　“事成之后，我助你破开九幽，重回九天，洗刷冤屈；而你，需用霓裳之力，助魔神破印，颠覆这虚伪的天界。”

　　灵汐看着那枚九幽魂丝，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一旦握住这根丝线，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将从九天仙尊，变成与魔神为伍的禁忌之徒，她的双手，将不再沾染云霞，而是沾满九幽戾气与亡魂血泪。

　　可……她别无选择。

　　混沌天火将至，她若不赌一把，唯有死路一条。

　　死了，便永远是盗取混沌灵丝的罪人，永远困在这九幽寒狱之中，不得昭雪。

　　良久，灵汐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冷的九幽魂丝。

　　一瞬间，刺骨的戾气顺着指尖涌入她的经脉，仿佛无数恶鬼在撕咬她的魂体，可她却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答应你。”

　　四个字，落定了她的命运。

　　幽伯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抬手结出诡异的印诀，漆黑的魔气涌入玄冰囚笼之中，缠绕在锁仙链之上。

　　“咔嚓——”

　　刻满符文的锁仙链，在魔气的侵蚀下，缓缓出现裂痕，最终轰然碎裂。

　　缠绕灵汐三百年的束缚，终于解开。

　　可她的仙骨已废，仙元散尽，体内只剩下残存的一缕织云仙力，以及刚刚涌入的九幽戾气。

　　她站起身，纤弱的身影在寒狱之中显得格外单薄，银白的长发随风飘动，周身交织着圣洁与阴邪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织就九天最华美的云霞霓裳，如今，却要拿起九幽最禁忌的亡魂之针，织就那件颠覆三界的九幽霓裳。

　　“从今日起，我灵汐，不再是九天织云仙尊。”

　　她轻声呢喃，声音消散在九幽瘴气之中。

　　“我只为织成九幽霓裳，为自己，讨回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