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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师兄 上回书说鹿 ...

  •   上回书说鹿卿携带元宵偷偷外出。鹿卿蹑手蹑脚地将门轻轻带上,一侧头只见元宵站在身后一个劲儿地揉弄眉眼,张大了双眼望着这院外头的夜幕,悄悄一笑,道:“小师妹,咱们快走,好玩的还在后头哩!院里喜庆,眼下师父必然是顾不上查人的,方才谢师姐不是说今夜水畔要放烟花?我这便带你去看!”说罢,执起元宵的小手便往三字巷外狂奔而去。

      元宵脚不沾地地跟在鹿卿后头跑,好似要跑过心中愁云,只觉整个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眼里收见沿路各户张灯结彩,逾矩伴随着此时畅快更添了万分刺激。

      二人一路跑至仁清巷口,鹿卿还带些后怕,一股脑儿地坐到一株不见绿意、只有垂条的柳树下,喘吁吁地道:“小师妹,我此刻酒意上头了,且容一歇,若想先看,自去就是,过会子就来找你。”

      元宵四下里一瞧,背起手儿,微躬笑问:“师兄——就不怕我寻机跑了?”

      元宵不过一句笑话,哪料鹿卿却当了真,低眉深思计较片刻,缓缓地道:“小师妹千万勿要因着一时犯傻,意气用事,这条道是行不通的。”

      元宵蹲到鹿卿面前,把脑袋伫在小手上托着,笑道:“如何行不通了?”

      “也罢,我便与你分辩分辩。”鹿卿裹紧身上的袄衣,拇指摩挲起手上各处练功的茧子,深看向元宵,细数道:“师妹一走,师父只消拿着身契去一趟官府,这不就沦为通缉犯了?这年节下,看咱们院里迎来送往那么些人,便可知师父知交遍布,倘若再有意在各处行□□,且不论被抓回来有好一顿板子要吃,从此前途断送,身契更是想也不要想的。哪怕侥幸不被追回,东躲西藏,何苦来哉?小师妹,虽不知你今日这话是唬我做消遣的,还是如何,若真有那日……只盼小师妹多记着师父的栽培之恩,自然,还有咱们的师门之谊,千万三思。”

      说着,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小师妹从来聪明,我能想到的,必也早想到了,可也还是别先走了,我更怕眼下人多热闹,人牙子把你拐走了。”

      一路上,元宵早已纾却心中委屈,又不意平日将师命奉若圣旨之人,此时作答出乎意料,不见责怪,更无打骂,于情于理、真情实意地为自己陈述利害,再添这半年来二人之间相处得宜,想来任是千年寒冰也暖成涓涓春涧了。

      思及此,元宵垂眸躲过鹿卿的殷殷注视,也坐到柳树下来挨着,牵起鹿卿的衣袖摇了摇,笑道:“小师兄千万别往心里去,方才我说笑呢。”

      鹿卿天生是个较真的性子,闻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笑道:“我明白,小师妹是鬼灵精,惯爱唬人的。”

      元宵一转头,扬起小脸,道:“谁让小师兄好骗了?如今在家多上我的当,总强过日后出外,吃别人的亏去。”

      “强词夺理。”鹿卿也不再计较,站起身来一手拍打着身后尘土,一手递到元宵面前:“我歇好了,咱们快走,晚了可就不赶趟了。“

      元宵点点头,递出双手,借力起身。

      鹿卿本想着带元宵抄近路去往水畔,可路过东市时,观元宵向坊中不住张望,便改换主意,取道坊间。

      此坊名唤“洞达”,是城东少有的一处商贾市廛。坊内两旁屋宇鳞次栉比,一眼望去有脚店、肉铺、茶坊等等店铺,店分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等专门经营,此外尚有医药门诊,看相算命,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大店门首还扎彩楼欢门,悬挂市招旗帜,招揽生意。卖玩意儿的高声招徕,耍把式的敲锣助兴,街市行人摩肩擦踵,川流不息,士绅商贾,高马小轿,问路的,还价的,听书的,算命的,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所不备。牵牛的,拽骡的,推车的,形形色色,样样俱全。真可谓:人不得顾,车不能旋,红尘四合,烟云相连。

      看着从来不曾见着的景,元宵眼里欢喜,悄悄抓上了身前替自己开道的鹿卿。鹿卿亦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回过头去张手包裹住了那只纤纤手腕。

      “跟紧了。”

      元宵看一看那稳稳把着自己的通红的手,又抬眼看了看眼前人的背影,放下心来参与这花市纷乱。

      二人先来到一家画摊前,鹿卿见那画上人物丰朗,山水写意,花鸟如栩,少不得留步细看。元宵也就安静地一面吃着手,一面跟着看起了年画。。

      鹿卿指着一幅画道:“小师妹,你瞧这个画,好吉庆,又是元宝又是板子的。”

      元宵笑道:“那板子叫‘笏’,这叫《加官进禄》。”

      鹿卿又指向别的画,追问道:“这个呢,还有那个?”

      元宵端详着一副威风凛凛的《田公元帅》,正觉鹿卿隐有几分相似,忽听发问,止住思绪,一一地为鹿卿指着,道:“这是《惊天变》、《盗仙草》、《月老》、《牛郎织女》、《断桥》、《归去来》……”

      鹿卿惊喜一叹,道:“小师妹怎的知晓这么多?我看着这些画,只能猜晓七八分意思,并不能如你一般全说出个名堂来。”

      “我见过的。”元宵腼腆一笑,也看过了一幅《碧海潮生图》,便拉着鹿卿向人潮外挤。

      行至仁清巷与十里街交汇处,二人见有耍药发木偶的,便驻足观看,此时正演《大闹天宫》,只见焰光中孙大圣与二郎真君凌空斗法,身姿飞舞、五彩纷呈,周遭孩童的叫好声响成一片,打赏铜板纷纷弹跳在木偶戏台上。

      看毕此出,元宵忽地发现方才还站在自己身边的鹿卿已不见踪影,气息一窒,忙到处张望,一回头,只见鹿卿隔在人群外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自己佯作生气,她还向自己招手,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真是气不得、笑不得,怏怏地挤出人丛。

      “方才你去哪里了?”

      “我被挤出来了。”

      “那你就这么我丢了?”

      “我一直看着你呢,丢不得。”

      “那边还有好玩意儿哩。”

      “不去了!”

      元宵打定主意不再往岔道走,二人径直向胡洲水去。

      夜风拂柳,水波映月,她们穿街过巷来到岸边,身旁不再如方才一般人头攒动,鹿卿也就放开元宵,笑着把手汗往身后揩了,二人并肩往桥上去。

      登至桥上,便能将水貌尽览眼底,鹿卿指着右岸笑道:“师妹稍候,过会子那岸就放烟花啦。”

      元宵顺手望去,见对岸一排小楼披红挂绿,三五歌妓的弹奏声不时泛着水音被送至耳畔,料定必是秦楼楚馆,垂眸退了一步,红着脸不说话。

      二人干站片刻,鹿卿惦记着时辰,心中有些不耐,忽地撑起桥梁护阑扭身坐了上去,惊得元宵大跨步上前,双手抓向鹿卿的胳膊道:“当心!”

      见人其实坐得稳当,元宵这才松一口气,又想起方才之事,不禁恼道:“小师兄实在调皮得紧,仔细掉下水。”

      鹿卿大咧咧地晃荡双腿敲打阑干,笑道:“你上来不上来?”

      元宵直摇头,道:“不要。我畏高,更畏水。”

      鹿卿颔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去:“喏,给你的。”

      元宵疑惑地看着布包,见那双仍旧通红的手又向自己面前伸了伸,调皮之人还居高临下,挤眉弄眼地招惹着自己好奇,便接过翻开,见是一双绣了“卍”字图样的大红彩鞋,鞋头上垂着绿丝绦,十指不禁微颤,抓紧布包,抬起头来看向鹿卿。

      鹿卿见元宵一双美目氤氲又起,便伸手去抚平她头顶因跑动而有些不服帖的发丝,故作漫不经心,道:“方才看木偶戏时,一旁有个老婆婆就地摆了一个鞋袜摊,瞧着好不可怜,我看着这鞋喜庆,要价又低,就顺手买了,可忘了自己现如今也不必再穿这个,好巧你在,只好便宜你了。”说着,她张开双手,又变戏法似的凭空变出一根红头绳来,“还有这个,这是那婆婆说我帮忙开了张,好心附赠的,一并送你。”

      “小师兄……”元宵又接过头绳,咬着下唇,嗫嗫呢喃,暗想道:原来你方才不在,是买这些去了。

      鹿卿明白,故作洒脱地双手抱起后脑,道:“小师妹,我懂你心里的苦,毕竟也是过来人,学艺本就度日如年,一朝推翻……唉,心血哪是说舍就能舍的?任谁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掐指算来,你刚学一年,虽也可惜,可比起我来,也不能算久。”

      元宵方忆起刚入班时,师姐也曾提起她的这些个往事。那时只当是消遣谈资,不想如今自己重蹈覆辙,顿生知己之感。

      鹿卿见元宵默默不语,伸手去轻拍她的肩膀,又捏了捏,“小师妹,相信师父所见,不是我们这等年纪可比拟的,莫要因一时不顺便向光阴惰寸功哇。”

      忽地,鹿卿灵光一现,机上心来,纵身跳下护阑,深吸一息后,扭颈掩面,托手掐指,提腿扭步,摆出一个花旦架势,元宵见了,霎时皱起眉笑出声来,既感违和,又觉惊艳,始知自家小师兄的三年不等闲。

      鹿卿见她笑了,自己也赧然一笑,收了姿势,清了清嗓,道:“小师妹,记得还是你与我说的,难过不济事,且往前看才是真哩。”

      元宵耳中听着她这番掏心掏肝的勉慰,眼里看着怀抱的彩鞋,心中想着鹿卿方才的花旦姿态,小手捏着红绳,迎向鹿卿的干净眼眸,认真地道:“小师兄,我再不灰心了,我一定好生练功,作全胡州最好的花旦与你相配!”

      鹿卿正要说定,余光收见远处烟花绽放,照映得湖水泛如银光雪浪,忙指向元宵身后大叫道:“小师妹!”

      此刻,元宵也正见鹿卿身后透出光亮,连带彼此的双眼也亮晶晶的,不觉间与鹿卿携起手来,于这灯火阑珊处同赏那星如雨翻花上锦。

      正是:金莲万炬花开,玉海千树香来。彩云天外,人倚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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