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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旦改 却说鹿卿睡 ...

  •   却说鹿卿睡得沉酣,朦胧间忽闻声响,揉眼醒转,房中已然人满为患。

      “小师妹,你怎的哭了?”

      鹿卿拢着被子惊坐起身,见何见霜与方弦一左一右地护着元宵,阿谢与阿夏两位师姐倚靠门前,人人面色不佳,便以为她们这个阵仗是来讨说法的,立时横眉冷目,向三舟与阿茗问道:“你们欺负人了?”

      三舟连连摆手,道:“真是冤枉,我们哪里敢呢?是师父。”

      鹿卿歪头想道:师父?师父方还叮嘱我二人好生练功,如何会是师父呢?想不明白,她便蹭下炕头,一面穿袄套鞋,一面向元宵轻声问道:“小师妹,究竟发生何事了?说出来,我们大伙替你分忧。”

      不问还好,这一问,元宵眼泪更如断线的珠子打落下来。鹿卿见状慌了神,心中好一番胡猜乱想,问道:“莫非……师父要发卖你了?”

      方弦见元宵泣不成声,便解释道:“不是,是师父让她也改行。”

      先前与众人说起此事时,元宵语带哭腔,阿茗又被一众姊妹隔在最外围,是以未听真切,因问道:“改去哪个行当了?哭得这样,怕不是要改老生了?”

      方圆恼她火上浇油,剜了她一眼,低声与她单说道:“你当你那老生是什么香饽饽不成?元宵这是改花旦了。”

      原来如此,与当时自己如出一辙啊。鹿卿搓了搓手,掠一眼屋里满满的人,想了想,道:“请各位先行一步,留下清净地方,我与小师妹单独说说话。”

      方弦刚要开口过问元宵的意思,没承想被阿茗一手搂过肩膀,二人半推半拽,半打半闹地往屋外走了。三舟拉了拉见霜衣袖,拿眼往外示意着,这二人便也走了。阿谢与阿夏相视一眼,离开时大敞开房门。

      鹿卿见大伙儿潮水似的退了,拉过元宵坐上炕来,捂着她冰凉的小手放到腿上,道:“我知道你要哭,先哭一个痛快也不妨事的。”

      打从正堂出来,元宵憋闷许久,委屈终于决堤,嘴一瘪,眉一皱,扑入鹿卿怀中放声呜咽。鹿卿只是默默安抚,并不着急问话。

      待哭得尽兴了,元宵抽身出来,见着鹿卿肩头上的泪痕,低头忸怩道:“渴了。”

      鹿卿听她这童言,想笑又不敢笑,起身倒了水来递去,待元宵喝完,再倒一杯递去,见她摇头不要了,便将杯具放回,伸手到元宵脸边,见她先是闪了一下,鹿卿便指着她脸颊边上下划着手指,道:“有泪痕。”

      元宵自己拿衣袖往脸上胡乱一抹,鹿卿见还有,又再伸手,好在这一回元宵不再躲避,鹿卿便小心翼翼地为她拭泪。

      元宵垂头深深呼出一息,也不等鹿卿来问,先袒露道:“自午后师兄回房,师父便命谢师姐引我入堂屋里唱戏,章师姐教我唱了一句‘头戴珠冠压鬓齐’,随后师父就命我改花旦。”说着,她揉了揉通红的鼻尖,“我问师父是不是我唱得不好,师父却说是因我长得单薄,脂粉气重。”她抬头看向鹿卿,倔强地道,“可我不愿改!师兄,若真是唱不好了,我肯吃苦练的,可若单为着长得小了就让改,我真不服气!”

      鹿卿听过此番来龙去脉,见元宵说到委屈处又要哭,忙劝说道:“莫哭莫哭,再哭仔细伤嗓子呐。”又拭去她眼角的新泪,讷讷地道,“小师妹,其实你改花旦,也挺好的。”

      元宵一皱眉,打落鹿卿的手,挪远了质问道:“连你也赞同师父了?”

      鹿卿只道是自己手上的冻疮碰疼了元宵,讪讪地收回手来,依旧直言:“自然是赞同师父的,小师妹生得好看,学艺以来且专且诚,出师后必定一鸣惊人,到那时,天下的小生岂不是皆不叫座了?如今早改花旦,我等江南小生日后的饭碗尽可保矣。”

      元宵绯红着脸,低头去戳了戳那只被自己误解的大手。

      鹿卿见她好了些,又说道:“或许眼下该哭的是唱花旦的夏师姐……”

      元宵打一下鹿卿的手,嗔道:“师兄慎言,都是打哪里学来的花言巧语?”

      鹿卿见她心绪好转,笑应道:“好好好,我慎言。可我一见了你,就觉着该如此说,并不是学的。”

      元宵开怀不过须臾,又戳起自己的双腿,担忧道:“眼下虽小,可倘若日后长得高了,没有般配的小生,到时我还改回来不成?”

      鹿卿一挑眉,站起身来跳到她面前拍了拍自己,道:“嗐,这怕什么?小师妹尽管长,日后无论高低,我来配你。”说着,她也拉起元宵站直,比量着她的发顶还不及自己下颌,得意一笑,“可堪一配,绰绰有余!”

      元宵抬起头,见她说得眉飞色舞,踮起脚来够着她,追问道:“我要长过了你呢?”

      “也无妨,你只管长,小生还须穿高方靴哩,再不济,我就……就踩高跷!”说着,鹿卿挑起下颌来与元宵比试起高低,余光见着了炕沿,便一下将元宵按坐上去,自己蹁腿站到炕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弯下腰来神气地道,“如此——总可相配了?”

      “唔。”元宵仰头看着鹿卿小猴儿似的上蹿下跳,直握嘴笑,双眼眯成一线,连连点头。

      二人又说笑一阵,期间阿谢拉着阿夏来探望,见鹿卿果然将元宵哄好了,便也留下说起兄姊们在外的见闻,阿谢笑道:“方才我与阿夏在堂前玩,听江师兄说起今夜胡洲水畔将放烟花,还邀师父去看,只是师父执意留在院里守夜,真是可惜了了。”

      阿夏笑道:“如何可惜了?师父名声在外,出入多少高门大户,什么烟花没见过的?我看呐是你想看了!”

      阿谢倒是坦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抱起手来笑道:“一日不与我抬杠,你的皮就该痒了。是人谁不爱凑个热闹,何况我呢?怎么,你不想看?元宵,你说你听了想不想去看?”

      看两位师姐唇枪舌战,元宵本还掩着嘴偷笑,忽见谢师姐指着自己发问,便只点了点头,依然笑着不接话。她是知道这两位师姐的,虽然看着剑拔弩张的,可但凡有人敢插嘴,那这二人必将群起攻之,自入班以来,她们新来的三个谁没吃过亏?自己才不要做靶子呢。

      可惜了,鹿卿好似不明白这个道理,笑道:“我就不想去看。”

      果不其然,阿谢冷笑道:“程师弟自然不想看的,一心只想着如何在师父眼皮子底下把《夜奔》唱痛快了,再把院里的人都闹起来练功才罢休哩。”

      鹿卿扑哧一笑,忙起身作揖,道:“原是今晨扰了师姐清梦,真是该死,明年鹿卿再不敢了。”

      见鹿卿规规矩矩地行了好大一礼,阿谢一下跳到阿夏身后,道:“这我可受不起,明年的事等明年再说,明日也不必早起,小师弟切记勿要再公鸡打鸣,我就阿弥陀佛了哟。”说着还对天拜了三拜。

      四人有说有笑的,不觉时光飞逝,前院陆陆续续有了入席的动静,门房中的四人便同步来至院中入座。

      却说前院好不红火,众人笑逐颜开,喜气洋洋,按序分坐三桌,只待主座发话。

      尹新昌清了清嗓,环顾院中,擎起杯盏,中气十足地道:“大年三十,承蒙祖师爷庇佑,班中无灾无难,唯愿百花,一切顺遂!”

      江伯飞忙捧着酒杯起身附和:“愿师父万事如意!”众人皆随其起身举杯,向班主喊道:“愿师父万事如意!”见班主一饮而尽,众人也忙吃尽杯中酒。尹班主落坐,摆手道:“都坐都坐,诸君动筷罢。”

      主桌上,尹班主连提三杯,众人陪饮,再便是江伯飞等人一一提酒祝辞,所言皆是“师父安康”、“戏班茂盛”等语,不多赘述。

      鹿卿等人因着辈分小,都被发配边疆,虽距主桌甚远,却离院门最近。

      三舟见师兄们满场相互敬酒,厨娘也去到主桌讨喜,便有样学样地拿了酒杯,邀了鹿卿与阿茗四处晃荡……一大家子人一时全抛了规矩,见人便祝,逢人便饮,往来如丝,不绝如缕。

      临走前,鹿卿向元宵叮嘱道:“小师妹一会子只管安坐于此,千万别吃醉了,我去去就回。”

      因着鹿卿之语,元宵只满饮过几杯姊妹间互祝的屠苏酒,一干不相熟的师兄们来灌,皆是浅浅地抿一小口,不肯多饮,故而量虽浅,倒也还清醒。等了好半晌,才见鹿卿步履虚浮地过来,附在自己耳畔小声说道:“我观师父已有六七分醉意,你快随我来。”

      元宵隐约猜中她的筹画,心里砰砰作响,却不多问,鬼使神差跟了上去,见她鬼头鬼脑地趁乱启开侧门一条缝,又向自己使个眼色,便一猫腰从她手臂下窜出了门。

      此时阿茗伏在桌上,眼神涣散却看见全貌,伸出手去推了推身旁也醉在桌上的三舟,扬头示意着那二人出门的身影。三舟恍惚看去,只隐约见着两个人影在远处晃荡无踪,随即对影高声喊道:“见霜,愿见新年,好!”

      说毕,她左右甩了甩脑袋,又端起酒杯满院子找人忘形胡闹。

      好在见霜此时已去了灶房帮厨娘煮醒酒汤,否则在桌边只会臊得脸蛋通红。

      阿茗换了一只胳膊枕着,盯着三舟四处乱窜了一会子,摇头叹道:“差得远呐。”便起身去寻醒酒汤吃。

      要知出门光景,院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花旦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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