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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花糕 上回话说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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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话说转眼已至过年时节,仍当食时,大伙儿聚在灶房,个个都累,只管往嘴里送饭,不说话。
三舟端着半碗饭,耐不住冷清,先开口道:“明日可就是年三十啦!”
“是。”
鹿卿敷衍了一声,阿茗不理,一心扒拉着肉末子,荤腥可怜,还只有年节才吃得上。
“这可是咱仨在一处过的头一个年哩!”三舟往嘴里刨了一口饭,自说自话。
阿茗百忙之中竖起二指,道:“第二个。”
“我记得咱们是年后才入班的。阿卿,你说。”三舟伸手拍了下鹿卿。
“嗐,谁不记戏文记这些?只知道是寒冬里来的。” 鹿卿吃饭正犯困,手上筷子不防被碰落桌上,这才半睁开眼,拣起筷子,隔着袄衣挠了挠手肘。今日师父打的就是三舟碰的那处。
原来冷也值得女儿一哭。她自己也是女儿,可她就不哭。阿茗与三舟也不哭,师姐们往日哭,兴许人长大就不哭了。
“院儿里连日来迎来送往的,我真是,真是觉着快过年啦。”三舟浓眉舒展,抻开一个大懒腰,抬眼就见着隔桌的女孩儿们纷纷搁了筷。
鹿卿道:“明日属三节两寿,师兄师姐们也全要回来向师父磕头的。”
阿茗见三舟冬袄前鼓,一想她午后出门补买了些过节用品,便问道:“你那怀里揣的什么,是不是好吃的?”
“去去去,我哪有钱?”三舟眼见花旦们即将离去,顾不上这厢,忙又糊弄几大口饭,撇下碗筷往门外追去。
“嘁,小气鬼。”阿茗翻了一眼,问鹿卿道:“她又做甚么去?”
“去学孔雀开屏呗。”鹿卿摇头一笑。
“《孔雀开屏》……是新戏?怎的没听说过,唱甚么的?师父可传给你了,还是给她单开小灶了?”阿茗见三舟碗里有少许肉末,便端过来往自己碗里拨了些,后又放回原处。
鹿卿笑道:“她近来自创的,师父可不教咱耍这路花枪。”
“呵,还真是。”阿茗笑应一声,又专注餐食。
话分两头。三舟追出门,嘴里的饭还未咽尽,含糊道:“霜师妹‘楼’步。”
阿谢乜一眼,又看见霜小脸通红,嘻笑着一面推着众人往后院走,一面道:“霜——师妹,咱们等不得你了。”
何见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问道:“敢问洪师兄又有何吩咐?”
原来自入班以来,洪三舟总不时地来见霜跟前献殷勤,每一回又不顾人情场合,着实教人又羞又为难。
“给你的。”三舟从怀内掏出一个油纸包来递去。自上回鹿卿替自己错献殷勤后,她也学乖了,什么都由自己亲交,以免表错情。
见霜不要,三舟一把拉过她的小手来硬塞了,道:“给你就收着,过年了。”看见霜拿稳了,三舟扽了扽衣摆,又没话找话地拉扯了好些,才回了灶房。
见霜打开油纸,见是几块切好的桂花糖糕,快步回了后院。
“哟!霜——师妹回来了,洪师弟找你有何要事呀?”阿谢回房后就一直盼着见霜人影,好在这回三舟没让人久等,两拨人回房也就前后脚的功夫。
见霜将东西摆到众人面前,道:“没什么,就给了这个,大家一齐吃罢。”
“好精致的水晶桂花糕,”阿谢指着笑道:“这是师弟单给你的,咱们……能吃吗?”说着,拿眼环视众人,又看回见霜。
“有吃的还堵不住您老的嘴?我看索性都别吃,扔了干净。” 见霜只觉耳根都要烧起来,作势就要收回。
“吃吃吃,那便谢过霜——师妹啦。”阿谢把话说得抑扬顿挫,挽袖上手吃了起来,众人也都各自拿了一个品尝。
阿夏看阿谢得了便宜还卖乖,见霜都有些下不来台了,便笑道:“你姓谢,嘴里唱不出好戏,就只会谢了。”
听着姊妹们的说笑声,元宵细细吃着。从前还看不上,拿这些小糕点打雀儿玩,看来人还真是会变的,眼下虽说清苦了些,可也很好,要是自由身就更好了。
见霜看最后还多出一个,便就着油纸重新包起放好。
再说门房三人,她们倒是省事,回屋后齐齐地栽倒炕上。
三舟闭着眼嘟囔道:“我问过韩师兄了,三十、初一皆不必练功。这一年到头的,总算是落个消停了。要天天过年就好了。师父逢迎去,也没工夫盯着咱们。”
阿茗撑起了身,问道:“那咱们明日岂不是能越性睡过时辰去?”
“可不是!还有师兄师姐们要回来,必也热闹。”三舟翻了个身,见鹿卿早都会周公了,伸手替她掖紧了被子,紧挨着取暖,也沉沉睡去。
次日,鹿卿一如往常,早早地起身练功。她心里憋着一股笨鸟先飞的劲头,晨功时辰自己定得更早,是以等到院中有人来时,再回门房去叫醒另二人也不迟。而来的第二人,自新人入班后,从来都是小师妹元宵。
今日,鹿卿先贴着冷墙开腿,空守院子许久,并未等到人来,只以为是自己起早了,便改练起扎马步。
尹新昌日日皆是卯前起身,今日见着院中竟有孩子练功,便默默在堂侧抱着汤婆子看着,好一阵才出声道:“阿卿,过年还练功呢?”
鹿卿忽闻师父声响,忙收步行礼,道:“师父,过年好。吕师父教导,要想戏路通,全靠幼时功。徒儿不敢松懈。”
闻言,尹班主更觉她是可造之才,又口齿清楚,不枉自己先斩后奏,心中欣慰,道:“唱出《夜奔》来。”
明白师父这是要考校自己,鹿卿清一清嗓,提气用心,一番唱念做打演将出来。
一出毕,尹班主也未动武,只口上说了几处可精进的地方,又让练功,忽听身后请安,回头看去,见是个瘦小女儿,弱不胜衣,正是自己从官中买来的生角黎元宵,问道:“你也来练功?”
小元宵怯怯地回道:“是,师父。”
尹新昌转身上下打量着鹿卿,又低头看一眼小元宵,心中有了计量,也命练功,转身步入正堂。
元宵虽也察觉到师父打量,却不明白,便未做细想,来到鹿卿身前,抬头观她额上渗出细汗,想是练了有一阵子,问道:“师兄怎的又早起了,今日不是不必练功的?”
鹿卿呵了呵手,笑道:“昨日好似听三舟说起过,我还当是梦话。嘿,原来是我过糊涂了。”
元宵见贤思齐,便去院中的木桩子边吊腿,看着鹿卿先去灶房烧了热水送去师父处,又回了院里换上厚方靴,绑着砖头扎马步。
巳时中,院中人皆已醒转,鹿卿与元宵便一同收起貌似跑圆场,实则是追逐打闹的嬉戏,依序站在院子最后头,见师父出来端坐在一把半旧的垫了大红靠背交椅上后,跟着众人齐行叩拜礼,又排队去单磕头。
尹班主正笑说一些勉励的话儿,手里拿着红纸包,里头虽说只有一枚铜子儿,可大小是个彩头,见了鹿卿,便伸手抚了抚她头顶,叮嘱道:“好生练功。”掌心向下,给出三封。后又排到元宵,亦是同前。
至此,这赏便算放完。尹班主令猴孩子们自去消遣,单命鹿卿将交椅带回正堂,留她在跟前说话。
时至隅中,院门前传来喧闹声,正是已经自立门户的大徒弟江伯飞带领一干同门回来拜年。院中学徒见他们个个俊眼修眉,又穿着体面的衣服,一时吵闹的院子竟得了片刻安静。这一行人将节礼交给韩甲,快步进入正堂,来至尹班主身前齐行大礼,道:“弟子给恩师拜年,愿恩师万事如意,龙马精神。”
班主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你们也好。快入座。”
众人起身,江伯飞与阿章依次坐堂左两张交椅,李仲文与阿琦坐右,余者如张叔州、阿郑等人立侍左右。
鹿卿向座上宾奉上热茶,也就不必再留下伺候,告退出门。出来见阿谢、三舟等人正在堂侧投壶,也想参与,又觉早起困倦,倒不如回房补觉的是,便与众人说笑两句以后,先行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