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咸地果 经过一番铺 ...
-
经过一番铺床叠被,三人去了堂侧水井,合力打上水来,梳洗清爽后,换上米灰短打。她们环视彼此,大家都灰扑扑的模样,相视一笑,见天色不早,忙匆匆地往灶房去。经过前院时,见已有六七人歪在院墙底下,懒散地扶肚挺腰,指点闲话,又不知此处规矩如何,只好束手束脚地进入灶房。
“妹妹们,快来此处。”
三人循声看去,见屋内只有两张桌边还围着人,一桌上端坐着的是两个笑吟吟的女孩儿,穿的也和自己一样,面容清秀,梳着贯笄的发式,想来就是那二位师姐了。后一桌的是那三个已然打过照面的总角师兄,或蹲或坐或伏身,看着就没有师姐规矩。
蹲凳子上的回头见是她们来了,忙滑下来老实坐好。
“妹妹们勿要拘束,我叫阿谢,是这院里唱老旦的,她是阿夏,唱花旦。往后咱们又多出作伴的人了。”说着,阿谢向身边的阿夏笑道,“瞧瞧、瞧瞧!妹妹们这一来,你我倒成无盐女了呀!”
阿夏蹙起眉尖,细细端详起新人,若有所思,娇声反驳道:“嗯——我还配站在妹妹们身边的,至于无盐女……你爱做就自己做去,扯我什么干系。”
新人尚小,对这二位师姐极为腼腆,但观她们言语活泼,好不有趣,拘谨一时散却些许。
阿谢看她们只是站着,怪累的,便去牵起元宵,招呼着她们一处围坐下来:“还不知三位妹妹怎么称呼。”忽而又故作惊叹,“嗳哟哟,这位妹妹的手,好似那剥了壳的龙眼!阿夏,你快摸了看我说的是不是!”
元宵僵顺着阿谢的手劲入座,眼见那位夏师姐即将伸手过来,忙抽回小手往背后蹭了蹭:“姐姐谬赞,姐姐的手……生的也好。我名元宵,是唱小生的,这是方弦,这是见霜,她二人唱花旦。我三人虚岁十二。”说着,又与阿夏颔首见礼。
听她们比自己还小四年,又眼尾红红,眸光闪闪,阿谢与阿夏心下更生怜爱。
阿夏看着元宵丢不开眼,耳边依稀传来阿谢话语:“妹妹生得真好,还唱小生,这要是扮起相来,还不得甩咱们班里的小生们十万八千里呐,师父这下捡着宝了……”
哪知这一语未了,后桌上坐着的那人幽幽打断道:“还请师姐小声些罢,此处正不痛快哩。”
阿谢回身看去,见是历来寡言的师弟金茗说话,因知缘故,和颜悦色地连声说道:“好好好。”随即放轻声响招呼新人动筷,“这些饭食是特地为你们留的,再晚可就摸不着影了。今夜师父出外应酬,咱们不必练晚功,整好一处说说话哩。”
正用饭时,又听那后桌隐有啜泣,元宵拿筷尾悄悄一指,问道:“姐姐,那是怎的了?”
阿谢向桌前略探身去,掩唇悄声解释:“那是咱们班里的小师弟鹿卿,自然你们是得唤作小师兄了。师父命改行当,伤心着呐。说话的叫金茗,工老生,另一个背对着咱们的叫三舟,学小生的,正宽解哩。”
“改行当?”元宵轻声迟疑道,“这儿的师父惯爱改人行当的?”
“我们入班四年,也是见的头一遭。”阿夏轻摇着手,也探身进来,“小师弟入班以前就有过花旦的功底,平常练功也刻苦。可师父说其身量见长,日后不知谁能匹配,便命改了。说来可巧,连月里来师父不曾再收新人,你们恰恰辈分相挨。”
“程师兄还是乾旦了?”元宵虽知梨园常有此事,且她自己便是坤生,可受拘于高门内院,这男扮女装还真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见。
“是,可往后再不是了。”阿谢点到为止,向门外使了个眼色,“咱们快些吃,这些话呀回去以后才好说哩。”
元宵心叹可惜,虽说班主不常命人改行,可究竟不是不会,老的上嘴皮碰一下下嘴皮,小的就得推倒重来。唉——不知下回要改,又是谁人运簿喔。
正是:如事与愿违,则共亦无艰。
再说屋中众人用过饭后,三舟忙将出外带回的一包零食交付鹿卿再三叮嘱,随后红着脸揽上阿茗回了门房。而鹿卿则红着眼留在灶房门前,向新人们交代一番次日的拜师礼:“明日你们须得依着年岁跪在师父跟前敬茶,无论说到什么,称是即可。”
随后将手中一直攥着的油纸包塞给元宵,道:“这个,是三舟要给你的。”
“程师兄是不是给错人了?”
“不会,指明了是给你的。”
“多谢师兄,可无功不受禄……”
“给你就拿着。”
元宵再三婉拒,可敌不过鹿卿执着地要一再转交,身边的姊妹们又都围观着,只好勉勉强强地道谢收下。
诸事一了,鹿卿也就离去。
元宵瞥了眼那单薄背影,心说不愧是学花旦的,连平日里的行止体态也练得像了……
正想着,她便被阿夏牵着一齐回了卧房。
真真滑溜,阿谢这小蹄子所言不虚。
回了卧房,元宵将适才所得打开看了,见是一包咸地果,便摊到三脚桌上,一面招呼姊妹分享,一面向师姐问道:“怎的那三人不住男徒寝居?”
“原是住的,可咱们班里男徒多,说是师父巡夜时见这哥仨总打地铺,想来大略是挤不下了,便让去守夜门了。这三人中,头一个数三舟扮相最俊,天庭饱满,浓眉大眼,扮起来颇有气度,只是私下相处有些混不吝的锋芒。再便是阿茗,为人腼腆了些,扭扭捏捏的,我总与阿夏打趣,说这品性合该唱花旦的。这其三就是小师弟鹿卿了,只是嘛……哈哈哈……”
新人不得下文,见阿谢兀自笑得花枝招展,连地果子也拿不稳了,齐齐扭头看向阿夏。
阿夏继而笑道:“鹿卿嗓子好,师父也曾评说是受祖师爷赏饭吃的。可这小半年来身量蹭蹭地往上冒,师父每见总皱眉头,还说什么‘这手一伸出来就不似个花旦的手’,我与阿谢估摸着师父是趁吕师父返乡之际强要来的。且又单长个头,脸蛋子并未长开,每每扮相,直像哪家小毛孩儿偷抹了母亲的胭脂……”说及此处,她也忍俊不禁。
方弦细想今日所见只有班主一人,并无别人,因问道:“这位女师父是谁?难不成这儿的厨娘也会教导唱戏的?”
阿谢缓住笑,指着唇边解释:“是双口的‘吕’,这位是师父的师姐,专管教咱们旦角的,年前返乡去了。师父这回行事必是趁虚而入。妹妹们有所不知,小师弟跟着咱们练戏时,师父哪日不来后院五六趟的。我冷眼瞧着,这三人很得师父青睐。”
“怎么就青睐了?” 阿夏倒是头一回听她论及此事,眼带疑惑。
阿谢见好姐妹竟不信自己,盘腿炕上,掰起手指细数道:“难不是?你见哪个小子才入班,师父就让去采买的?你我女子倒也罢了,那韩师弟还比鹿卿早来两年呢,怎的不见师父带他去应酬买人……”话刚脱口,忽觉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美人心好容易平复,可别再沉下去了,忙又笑道,“嗐,虽不知鹿卿日后小生扮相如何,可眼下有了元宵妹子,饶是那潘安再世,我看也得后退一射之地哩!”
一时,女室中银铃不断,衬得那门房略显冷清。
鹿卿默然侧卧床榻,一日下来都这么蔫耷耷的,阿茗看不过,便凑身过去,轻拍着她的肩头宽解:“得啦阿卿,改则改矣。咱们是女扮男装,若你上台去唱花旦,那在外人眼里头又成了男扮女装,这其中分寸如何把握得住?于你而言实在别扭,唱小生好哇,至少咱们日后省下一道弯绕不是?”
原来这同住门房的三人皆是女子。
从前新旧更替,兵戈四起,各家纷纷弃乡逃难。新朝元初,为活病重双亲,程鹿卿在胡州城外自愿插了草标,为人伢子相中,带入城内。因怕女儿身被转手烟花巷,她便扮作儿郎模样。尹班主见其面容讨喜,还略会唱两出戏,大手一挥,便将她与洪三舟、金茗一齐买下。三人进班后日间练技艺,夜里守门房。
三舟正擦洗着脸,问道:“阿卿,让你转交的你可给了?”
鹿卿苦于改行一事,不愿为这些个针头线脑的琐碎分神,蛄蛹着打落了阿茗的手,回说:“不过一小包零嘴,给了给了。”
三舟将面巾拧干,搭到架上,笑道:“倘若不放心,也不会托付给你了。只是,怕给错了人。”
“既说了是最好看的那个,又能出什么岔子!”鹿卿只觉她俩聒噪得很,决意往院子里去扎马步。既然无力回天,那便由头来过。
阿茗见她这是又拿练功卯劲,叹了口气。
三舟宽慰道:“这也好,阿卿心重,憋着邪火迟早生事,倒不如练一身汗,发泄出来,趁早消停。”
“今日还是她的生辰。不承想师父偏拣了今日说。”阿茗微微摇头,又觉背后议论师父不好,盖上被子,不再多言。
话分两头。女室之中,众人说笑多了难免口渴,元宵见壶中水余不多,又想自己年岁最小,便提壶去到井边打水,不料正巧撞见了适才所议论之人。她见鹿卿独坐堂前阶上,屈抱着双腿哭得伤心,更无意去打扰,便把着桶绳缓缓放入井中,哪知水桶才落水面便发出“嗵”的一声闷响。
寂静庭院,鹿卿正哭得攒劲,不防异动,惊吓问道:“是谁?”
“是我。”元宵认命地站直身来,低垂着头面向堂前。
见是她来,鹿卿忙拿衣袖胡乱擦脸,暗想这副花脸模样教新人见了成何体统,班里好容易有了比自己小的,得顾着些作师兄的体面才是。她够着脑袋一瞧,见那井沿上有一茶壶,想是新人口渴了,要打水吃,便一面起身拍打着身后尘土,一面抽嗒道:“这个很沉,我帮你。”说罢,也不等人应答,大步过去摇上了井上的把手。
“多谢。”元宵见她大咧咧地就往自己这面走来,忙背着小手后退几步,依旧低着头,等她帮自己将水壶灌满后,又等起她就着桶里的剩水洗脸。
“怎的还不走?”鹿卿擦洗过后,揉了揉眼,才见这新来的师妹还留在原地,问道,“可还有什么要帮手的?”
“既来之,则安之。难过不济事的,且往前看才是真。”眼前人虽说有些犟,可今日里的好心举止多是她给的,元宵温温吞吞地撂了句话,说完便双手拎起沉甸甸的水壶,步履匆匆回了后院。
鹿卿目送了小片刻,倏而抬头望向天边明月。往前看啊……半晌,夜风带凉,她吸了吸鼻子,垂下脑袋背起手,默然回房安置。
一夜晚景不题。
次日巳正,尹新昌端坐堂内右侧,正中请出祖师爷玄宗神像,左侧空出一把椅子,一众学徒站在院外,何见霜、方弦、黎元宵顺次跪于堂前。
“一拜,日月北斗,天长地久;二拜,师徒携手,明月九州;三拜,永记师恩,功德千秋。”
新人行过三叩九拜之礼,韩甲端来热茶,新人们依序敬道:“请师父茶。”
尹新昌接过茶盏,一一浅饮,起身拿过韩甲呈来的戒尺,行训诫道:“一敲头,头清醒;二敲肩,敢承担;三敲身,行事有度。”
新人一一受过,又听训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三人称:“是,谢师父教诲。”
至此,拜师礼毕,一整院儿的孩子们又复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