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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花班 新朝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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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元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胡州城尚且倒着春寒,可今日,富贵城西倒是喧嚣非凡。昔日显赫了上百年的世府门前熙来攘往,人烟阜盛,沿街的顶风底下满是等着瞧热闹的平头百姓。
“借过,劳驾借过——”
“热腾腾的——刚出锅的大肉包子咧——”
此时,百花戏班的班主尹新昌低抱着手立于人群之前,等候官差叫卖罪奴。
直至正午,六名官差持刀携棍列于府前阻隔人群,另有三名官差将二十来个罪奴扭送至府前临时搭建的草台之上,那带头的差爷这才重重地清了清嗓门,来到台前起劲儿吆喝起来:“都来看,都来买嘞——奴仆发卖嘞,身强力壮嘞……”
侯门深深,人口上千,先不论或杀或囚的各路主子,单是这被判发卖的奴仆也已连卖三日,总算是轮到了世家养的小戏班子被带了出来。
瞧着台上这群二主子,昔日也是金装玉裹,尹班主忆起往日也曾有幸受邀入府,隔着水音听过两出折子戏。其中有几个好苗子曾惹起惜才之意,却又明白那高门大户从来只有买人的道理,只好作罢。未料天道难测,圣上雷霆手段,世家末路,这才来碰运气,不想还真让自己给等着了。
“往日只见他们买人卖人的,好大威风,不想今日也教尝得个发卖滋味!”
围观者众多,皆对着台上指指点点,跟在班主身后的孩童听了议论,不动声色地乜了一圈四周,留心听下来尽是这些奚落之言,只觉无趣,又只管踮起脚,观望侯府大门前威风凛凛的两座大石狮子。
再过了三刻时,细雨暂止,尹班主当场向官差交付了三个人头的银两,拿到身契,正要将那三个小倌带回班时,那孩童来至身前,指了指那三双小手上的草绳,讨好一笑,道:“师父,不若,先解了再走。”见班主面露不喜,又道:“我来押后,管保一个也跑不成。这么捆着回班,您的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也好。”
于是,一行五人穿了大半个胡州城,回了城东头一处名唤“三字巷”的小巷子,往里又行过六户人家,到了百花班上。
“师父!”
小小的宅院内,一众学徒早听说今日师父去采买新人,尽歇了功,候在门前相迎,也欲趁机窥视那新人模样,又见是三个女儿,个个低垂着脑袋左顾右盼地窃窃私语起来。
看着猴崽子们一溜地跪在地上,尹班主心知他们这是好新鲜,并不多管,径直领着新人快步进入正堂。
此时,一路跟随外出的那孩童,草草抹去脸上汗雨之痕,将伏在门窗外窥探的师兄们请散后,忙往灶房去端来一早备下的热茶,双手捧至班主面前,恭声道:“师父吃茶。”
接过茶盏,尹新昌浅饮一口,瞥了眼那撤回的大手,这才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身契来拍到桌上,桌案轻响更衬得屋内静默,再看向跪在身前的三人,缓缓开口:“真金白银地买你们回来,并非无缘无故,往日也曾见过,只是隔着小湖,还对不大上脸貌。”
那侍奉的孩童见地上三人呆若木鸡,便好心低声提点道:“师父之意是让三位自报家门。”
这三个女儿好容易脱离牢狱之灾,初来乍到,又生受了许多不怀好意的打量,早是神魂不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其中二人便索性看向跪在最左侧的最小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儿虽已感知,只当不知,仍旧无言。
“嗯——”尹班主沉吟一声,就着手上茶碗指着身前这小女孩,道:“我认得你,上回府上外花园的小凉亭内,应当是你唱了一出,一出……”
身侧的孩童捧着小痰盂,低声道:“《言怀》。”
尹班主笑道:“是了,《言怀》,当日敢言,怎么今儿个就不敢言了?这是生角儿戏,你是学小生?叫什么,多大了,几时入行,都学过哪些戏了?”
班主声线洒脱深沉,醇厚清新,当唱小生。那个好心的小哥哥声音好听归好听,可分不出来是唱什么行当的。这女孩心中评定,低眉顺眼地答道:“奴名元宵,虚岁十二,入小生行半载,正学《牡丹亭》,至第二十八出《幽媾》。”
此时,又一个学徒也进了正堂,将干净面巾奉给班主,倒是无心去看那地上陌生的三人,只趁着空向那捧着痰盂的孩童悄悄地一个俏皮挑眉,等班主擦拭以后,接下面巾出去。
擦拭时,尹新昌低头瞥见那小女孩儿的小手紧攥着下裳,微微发颤,向另二人又问:“你们呢?”
“奴名何见霜,入花旦行半年。”
“奴名方弦,同是。”
大致问来,皆是半年前才买入府的小戏子。因世家内眷看戏不传男丁,故而定的俱是一水儿的女子娃娃班。
“鹿卿,带她们认过地方就领去后院,过后来我处寻我。”尹新昌收起三人身契,昂首阔步出了正堂。
那孩童应答一声,恭敬立于原地,直至师父身影不见以后,忙去搀起身边最先答话的元宵,另二人见状也不必来扶,自行起了身。
鹿卿带她们出门站定,先指向右手边一溜的砖墙屋舍,道:“这是小子们住的地方”,又抬左手指道,“那是灶房,一日两餐,辰、申吃饭。”说完,领着三人向正堂后头走去,见着堂后一间略小的单屋,道:“这是师父的卧房。”又领新人向更深处走了十来步,只见眼前还有一处空捞捞的后院子,便指着右侧一排半旧的砖房道:“这就到你们女儿住的屋子了,那对面略小的是厨娘住的,大些的从前是门客住处,只是现在都没了人,暂且空置着,当中这间大屋是库房。”
言毕,鹿卿因惦记师命,转身要走。
元宵见状忙拉住那衣袖,见对方驻足看向自己,旋即收回手垂在衣袖内,怯怯地问道:“兄长留步,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不敢当,在下程鹿卿。”
“程师兄……我等初到贵宝地,还——还无有换洗的衣裳哩。”
新人们人地两生,六神无主,如今好容易有这么一个扎着总角,面容稚嫩的小哥哥在跟前,想要打听些规矩人事,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挑了眼下三人衣衫褴褛之由开起话头,未及察其面色。
“已有人出门采买,算着时辰即将归来。你们上头还有两位师姐,杂的理应去问她们才是。我还有师命在身,先行一步,告辞。”说完,鹿卿拱手离去。
元宵见这位师兄来去匆匆,料想是顾忌着男女有别才不便多留,只得牵起方弦,叫上还愣怔着的见霜,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目之所及不外乎一处简陋的大通铺,铺上是四床有些破处却也干净的被褥,再多不过是地上一张缺了腿儿的木桌与两个矮木椅。
“我虽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可当真见着这光景……”见霜久郁于心,一时间说不全话,死咬着唇,扑入元宵怀中,低声抽泣起来。
往昔闪过眼前,不说锦衣玉食,却还算是好茶好饭地供养着,无奈今日形势强于人,元宵长叹一息,一手抚上见霜后背轻拍着,一手拉拢近方弦,见她的眼里也蓄满了泪花,劝道:“既来之,则安之。往日世家,今日戏班,咱们不过是打金笼子搬到了破笼子……可想想别的那些被发卖到尼姑庵或是……烟花地的姊妹们。咱们尚能全须全影地相伴一处,想来,已是万幸。”
“我记得,当日牢里立时撞墙上吊的大丫鬟就有好些个……”提起狱中,方弦也站不稳,抱住二人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是啊,可咱们歪打正着的,没死了还保全着清白之身,也算是从十八层地狱挣上这十七层来了……从今往后,咱们,就只得咱们仨了。”说着,元宵也紧紧抱住方弦。
三人沉浸于这大起大落的运道之中,一时无言,只顾洒落满心悲绪。
再说鹿卿来至师父房前,整饬一番身上的短打,抬手轻敲房门,听里头传来一声“进”,便推门入房,娴熟地去到左面的书橱上翻出一簿历日,捧至师父面前,正听见前院中众学徒已在师兄韩甲的招呼下操练起来。
尹新昌原本在看书推敲,见是复命,手上还带着历日,微微颔首,道:“嗯,查查罢。”
鹿卿翻去几页,答道:“回师父的话,近来吉日有贰,明日巳时小吉,十日后辰时大吉。”
“明日罢。”尹新昌拟定,随即发觉书上有一处不通,便一面提笔删改,一面道,“今早与你说的那事,为师已拿定主意,往后改唱小生,不必再议。”
“是,师父。”尽管已是竭力稳着身形,可鹿卿紧攥着历日的手却不住地发颤,到底只是个才满十三的孩子,心中一忍再忍,终究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可吕师父那厢……”
“无须你来多虑。去罢。” 尹新昌头也未抬,一心想着手上的本子。
“是,师父。”鹿卿不再争辩,将历日轻手轻脚地放回原处,掩门而去,心中思索着明日新人们拜师所需的一应事物如何操持,路过前院时,正见采买人三舟已拎着大包小包的用物归来。
说回新人,她们一怀愁绪还未遣散,忽听着敲门声,只得强忍下泪珠儿,相互擦着脸。何见霜离门口最近,去打开门,见又是一个陌生的总角来送家什,无心应对,却不得不强笑着见礼道:“多谢这位师兄,还不知该如何称呼?”
三舟见来开门的女子梨花带雨,好不可怜,举止大大落落,还从未有人对自己行过礼哩。登时只顾着看人,忘了答话。
方弦见了,气鼓鼓地一抹眼角,上前抬手向那直勾勾的眼前指着,呵斥道:“你看甚么看?好没规矩!你还看!”
三舟回了神,忙将手上的包袱放去门口,低头抓了抓后脑勺,道:“这些是给你们的。”旋身走时,不料“砰”的一声撞到了门上,又一面揉额,一面回头作揖找补,“申、申时吃饭,别忘了时辰。”
何见霜因着这人行动滑稽,含泪惹出一声低低的嗤笑,拎起门口的包袱,与姊妹们齐心拾掇起来。
正是:天地循环秋复春,生生死死旧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