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你可以换一个童年—上 当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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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意识从混沌的深海中重新浮出水面，耳边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寂静，而是嘈杂的人声与一种类似于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滋滋电流声。沈默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由无数破碎镜面铺就的街道上，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仿佛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旧苔藓
身旁的谢知显然比他更早适应这种环境，少年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漂亮脸蛋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修长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半透明光带
【欢迎来到‘第二人生屋’】
谢知微微侧头，眼尾上挑，“看来这次，我们要玩一场关于‘我是谁’的游戏了。”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一片青绿色的斑块，触感粗糙且冰凉，像是一块长在皮肤上的陈年旧苔。与此同时，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个陌生的画面：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在烈日下吃着快要融化的冰棍，那种甜腻到发齁的感觉竟然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这个从小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长大的人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这是别人的记忆。”沈默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去抠那块苔藓，却被谢知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动，越动长得越快。”谢知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默的耳侧，带着某种安抚意味的暧昧，“这是‘记忆寄生癣’。简单来说，如果我们不在这里把自己被偷走、或者被寄生的记忆买回来，过不了多久，你就会以为你是那个吃冰棍的小女孩，或者别的什么阿猫阿狗。”
……哄人的话，某些人还要修炼一下
沈默沉默地抽回手，垂下眼帘
“别摆出这副丧家之犬的表情，”谢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轻轻勾起沈默的下巴，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有我在，就算你把脑子丢了，我也能给你捡回来。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去见见这里的‘原住民’。”
不远处的路牌歪歪斜斜地写着“记忆市场”四个大字。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贩卖的东西光怪陆离：装在玻璃瓶里的初恋悸动、被切片的童年创伤、甚至是被篡改过的成功人生
就在他们准备踏入市场大门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侧面冲了出来，直接撞进了谢知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长发凌乱，眼神惊恐未定。她抬起头，在看清谢知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谢知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错愕，但很快被他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掩盖过去
“童枝？”谢知的声音低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种调笑的语调
女孩——童枝，死死抓着谢知的衣角，指节泛白：“哥……哥哥？真的是你吗？我迷路了，我原本是在山里的……然后突然就到了这里。”
沈默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凝滞。这是谢知的妹妹，那个只在他六岁生命中短暂停留了一年，随后便拥有安稳幸福人生的妹妹
“是我。”谢知抬手揉了揉童枝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但并不粗暴，“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童枝的目光这才小心翼翼地落在沈默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紧张
“这是沈默，”谢知揽过沈默的肩膀，向童枝介绍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炫耀，“我的……爱人。”
沈默身体微微一僵，耳根有些发烫。谢知总是这样，毫不避讳，甚至有些过分张扬
“嫂子好。”童枝下意识地喊了一句，随即脸一红，似乎觉得自己太唐突了
沈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好。”
“既然一家人团聚了，那就一起办正事吧。”谢知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带着两人走进了记忆市场
市场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平，天平的一端放着砝码，另一端则是空的。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商贩阴恻恻地笑着：“想要赎回自己的记忆？可以。但这里不收钱，只收‘羞耻’。”
童枝不解
“没错，”商贩指了指沈默手背上蔓延的苔藓，“你们身上的寄生癣，靠吞噬你们的自我认知为生。想要烧掉它们，就必须找到你们记忆中最想遗忘、最感到羞耻的瞬间，在公共场合重演一遍，并且——一边表演，一边大笑。”
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对于他这样一个抑郁、好面子、习惯将所有情绪都烂在肚子里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比死还要难受的刑罚。他最羞耻的记忆是什么？是小时候为了抢一口饭被野狗追得满街跑？还是在精神病院被病友欺负，被迫学狗一样？
那些他拼命想要掩盖的、证明自己软弱无能的瞬间，现在都要被血淋淋地剖开，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做不到就会死，或者变成别人。”商贩看着沈默补充道，“而且，我看你身上的苔藓，似乎对‘自卑’这种情绪格外偏爱呢。”
沈默的手背上，苔藓仿佛听懂了似的，疯狂地蔓延到了手腕。脑海中，无数不属于他的声音开始嘈杂：有福利院院长的责骂，有同学的讥笑，那些声音在告诉他：沈默，你连笑都不会
“闭嘴。”
一声冷喝打断了那些幻听。谢知挡在沈默面前，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个商贩，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那是一种属于高位者的威压，虽然只有一瞬，却让商贩背后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他的羞耻，我来替他买一半。”谢知转过头，看着沈默，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
沈默茫然地抬起头
“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谢知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虽然你的过去我无法参与，但你的现在和未来，归我管。”
童枝在一旁看着，虽然不明白哥哥身上为什么会有那种可怕的气势，但她能感觉到哥哥对沈默的在意
沈默愣了一下，看着谢知真诚的眼睛，心中的那道防线似乎松动了一角
“想好了吗？”商贩催促道，鸟嘴面具下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刺耳又阴冷，“天快黑了，天黑之后，苔藓就会长满全身，到时候你们就真的分不清谁是谁了。”
沈默死死盯着地面上那块青绿色的苔藓，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那个瞬间——那个被所有人围观、被剥夺尊严的瞬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灵魂里。让他去重演？还要大笑？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沈默张了张嘴，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不做。”
一道声音突然横插进来。谢知脸上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护短的冷硬。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扫过商贩：“谁规定记忆必须这么买？你这破市场强买强卖，信不信我拆了你的招牌？”
商贩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尖锐的嗤笑：“拆招牌？这位小兄弟，口气倒是不小。在这里，规则就是规则。既然不想演，那就等着被寄生吧。”
“哥……”童枝在一旁急得眼圈都红了，她看看谢知，又看看脸色灰败的沈默，不知所措地扯了扯谢知的袖子，“要不……要不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谢知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转过身，看着沈默那双躲闪的眼睛，语气软了下来：“别听这老东西吓唬你。走，我们换个地方想办法。童枝，走。”
童枝连忙点头，扶着沈默往市场侧面的小巷走去
看着三人的背影，商贩阴恻恻地笑了，正准备开口嘲讽几句，却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原本嘈杂的市场瞬间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商贩惊恐地发现，那个刚刚还一脸嚣张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折返了回来。他独自一人站在阴影里，刚才面对妹妹和沈默时的那种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谢知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一步步走到商贩面前。他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古老而恐怖的威压便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
“刚才，”谢知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直接在商贩的灵魂深处炸响，“你说，规则就是规则？”
商贩的双腿开始剧烈颤抖，鸟嘴面具下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类少年，而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那种来自生命本源的恐惧让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跪在地上，浑身抽搐
“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苔藓。”谢知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残忍，“如果那些脏东西再敢碰他一下，我就把你这破市场，连同你的记忆，一起抹成虚无。”
说完，那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消散
谢知直起身，嫌弃地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出了阴影
当他重新回到小巷口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令人战栗的存在从未出现过
“搞定了一点点小麻烦。”谢知吹了声口哨，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两人
沈默正靠在一棵枯树下喘息，手背上的苔藓似乎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又蔓延了几分。童枝正焦急地围着他转
“嫂子，你还好吗？”童枝看到谢知过来，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哥，怎么办？天真的要黑了。”
谢知走过去，自然地揽住沈默的肩膀，将他半抱在怀里，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急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再说了，那个卖假药的商贩刚才突然良心发现，给了我一个提示。”
“什么提示？”童枝瞪大了眼睛
“他说，所谓的‘羞耻’，其实是一种能量。如果我们不释放，就得找东西替代。”谢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指却在沈默的后背轻轻摩挲，安抚着他紧绷的肌肉，“正好，我记得这附近有一种‘忘忧草’，虽然名字俗气了点，但据说能压制苔藓。童枝，你眼神好，去前面探探路，看看有没有长着蓝色叶子的草。”
童枝虽然有些怀疑，但出于对哥哥的信任，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哥，你们小心点！”
说完，小姑娘便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朝着树林深处跑去
看着童枝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谢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怀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默
“还在想刚才的事？”谢知伸手捏了捏沈默冰凉的脸颊
沈默垂着眼，声音很低：“……本来就没用。”
“说什么傻话。”谢知叹了口气，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你只是不想把自己剖开给那些烂人看。这不叫没用，这叫有骨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认真：“而且，你的那些过去，好的坏的，羞耻的光荣的，只有我有资格看。那个商贩想逼你当众表演？他也配？”
沈默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撞进谢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嫌弃，没有嘲笑，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在意
“那……苔藓……”沈默看着手背
“苔藓而已，死不了人。”谢知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随即凑近沈默的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骚的调笑，“实在不行，你要是真想演，回家关起门来，只演给我一个人看。到时候你想怎么演，我都奉陪到底，怎么样？”
沈默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刚才那种沉重压抑的氛围被这一句不正经的话冲散了不少。他有些恼怒地瞪了谢知一眼，但眼底的阴霾却散去了许多
“谢知，你……”
“我怎么了？我这是为了救你。”谢知理直气壮，顺手牵起沈默的手，将那只长满苔藓的手背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走了，去找你那个笨蛋小姑子。这破林子阴森森的，别让她一会儿哭着回来找我。”
沈默感受着唇边温热的触感，手背上的苔藓虽然还在，但那种钻心的瘙痒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他轻轻应了一声，反手握住了谢知的手指
两人并肩向着童枝消失的方向走去。天色渐暗，森林里的雾气越来越浓，但谢知走得很稳，沈默也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个令人作呕的记忆市场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你可以换一个童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