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普通拍卖会(一) -
...
-
-
仙盟大会在即。
尧州城内大大小小的拍卖会,仿佛村里过年时的流水席,一场接一场举办。
直至最后一日,这场引得无数修士一掷千金倾家荡产的烈火烹油的热闹,燃到盛极,反而在这日上午悄无声息安静下来。
这十几日来进进出出,踏破驿站门口的修士,仿佛胃口餍足,都开始躲在屋子里清点拍卖得来的灵宝与伤药,不再露面。
而另外一群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却开始派出道童打点出行。
似在等着什么。
下海妖秘境,轻则修为尽废,重则丢掉性命。
许多人来时带的伤药、灵宝,根本不足以应付蓬莱海域特殊的凶妖,所以才会在拍卖行不惜血本,为一些没有听说过的古怪宝贝争破头。
而玄门世家的后代,本身便是少年天骄,又有族中耆老打点,随行长老点拨,压根不用为之费心。
他们虎视眈眈的,只是南楼。
明日便是仙盟大会。
今夜酉正时分,城中最大的拍卖行,南楼,将会开张做生意。
南楼犹如一个名妓,犹抱琵琶半遮面,吊足了世人的胃口。仙盟盛会都在苍梧仙宗办了好几场,这家凡人城池里的拍卖行却直到最后一刻才肯遮遮掩掩拖拖拉拉地开门迎客,反而身价倍涨。
尧州城中拍卖行林立,至少有上百家,有手腕,也有财力,从天下各地驯妖仙府收购珍宝。
若说它们是百花齐放,千舸争流,那南楼就是群芳中最艳的一枝,在生意场上遥遥领先,长青不败。
南楼的拍品,也一向是世人最津津乐道的稀世奇珍。
这日清早。
鸟雀嘲哳,院外响起苍梧弟子的问候,他们奉命而来,随解玄步入院中,当面提醒这位冷若冰霜的天御少主,最迟今晚,一定要提交契书了。
违反仙盟规定,视同放弃,将失去进入海妖秘境的资格。
檀晚月一袭白衣不施粉黛,乌黑发梢披着一层湿雾,她刚从剑道场练剑出来,心不跳,气不喘,淡声:“知道了。”
一转头却问秋秋:“你昨晚上是不是说早上想吃羊肉汤来着?”
苍梧弟子目瞪口呆,越发看不透这位时而高冷,时而胡来的天御少主。
.
一行人出了驿站。
街上没了正月里的喜庆氛围,却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人群熙熙攘攘。
檀晚月与解玄,秋秋走进一家酒楼。
大堂热气氤氲,吃早饭的人不少,成分如此复杂的队伍却是少见。
商家和解玄有一搭没一搭扯了几句话,见这只男鬼随和又好看,便给她们一家三口的浓香滚烫的羊肉汤里特地多加了一勺芹菜炸蒜。
裴如故含笑道了一句谢。
三人坐在桌边。
秋秋咕咚咕咚咽下一大口汤,小嘴开始叭叭抱怨:“檀晚月,你怎么都不去拍卖会逛逛?”
“你怕秋秋花光你的灵石?是不是?”
檀晚月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解玄也好奇:“听说拍卖会里的珍宝有一些对秘境之行还是很有用的。仙子不需要么?”
檀晚月:“今晚上去。”
解玄停了筷子,发出真心实意的惊叹:“仙子要去南楼?”
檀晚月放下盛了浅浅乳白肉汤的勺子,看他一眼:“我去南楼,很奇怪吗?”
解玄抹了一下鼻脊梁,不好意思承认他是被仙子的家财底蕴打击到了。
不过他被打击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没有。只是我可以和仙子一起去吗?”
檀晚月:“你想去就去。”
一旁的秋秋举高手,头顶的朝天辫一颤一颤,像恶魔的角:“秋秋也要去拍卖会!要拍很多漂亮的、好看的宝贝!”
檀晚月又不吭声了。
秋秋憋不住生气,撅起嘴,仿佛泫然欲泣:“檀晚月,我发现你最近变了……”
檀晚月倏然起身,手上突然浮现了一顶雪白的竹篱帷帽。
她不咸不淡地抛下一句话:“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
身后的大堂里,秋秋撕心裂肺的声音越过一群群凡人,隐没在语笑喧阗里。
“我和解玄,明明都是废物……”
“为什么你只宠他,不宠我……”
“呜啊!”
解玄笑眯眯地夹了一块金黄色的小酥肉,塞入秋秋大张的嘴里,问道:“秋秋,你想不想吃鹿角门外李家铺子的鲜花饼?”
秋秋鼓着嘴,眼睛瞥着他,用力点头。
解玄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那好,你吃完后先回驿站,我去给你排队。”
说完,解玄也起身,出了酒楼。
.
檀晚月不喜张扬。
这几日她很少出门,却偶尔还是会叫人认出她的身份。
雪白的帷帽薄纱垂至脚踝,她隐了身形,穿过一条繁华的大街,左拐进一处较为宁静的街上。
蓬莱少雪少雨,沿街楼宅不设骑楼,一眼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商家望子中,画黄金小锤子的那面。
城中拍卖行多用这一图案的望子,大同小异。
走到楼下,再一看牌匾写着“蕤珍楼”几个字,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天色还早,早市都没散。
拍卖行屋内柜台前,立着一个打着哈欠,用竹如意挠后背的绣袍少年。
少年今日难得偷闲,正在翻闲书看。
这一会城中一大半人马,都在等着几个时辰后的南楼拍卖会。
像他们这种小地方热闹过一阵,合该烧高香。
今日可谓是门庭冷落。
听见有人走进屋内,抬头一看是个头戴帷帽,神神秘秘的少女,少年愣了一阵,以为她是要问路。
直到听见她说想参加上午的拍卖,才忙不迭从一边的小几上端来香茶,又绕回柜台后干活。
少年娴熟地开口:
“女郎,拍卖需交一百灵石,以作定金。”
“若您入场,拍得之物超过定金,拍卖会结束后回到此处加以补齐便是。若不曾超过,这笔定金也是不退的。您可要进入?”
这是天下拍卖行惯有的规定,檀晚月拿出一袋灵石。
天御坐拥好几百条灵脉矿洞,盛产灵石。
灵石的成色较其他地方更为晶莹剔透,泛着水色,一看就知其中蕴含的灵力更加纯粹充沛。
少年扬着笑脸接了,又取出一枚上下圆润的木牌:“这是您的房号。”
他目送身披雪纱的少女走进庭中。
院中,有一个小厮领着她进了后楼堂屋。
少女走后不久。
前楼门口,一大早出城采购的老板回了店里。
少年是老板的大儿子,赶忙出来帮着上前卸货,和老爹说起这袋来历不明的灵石,啧啧称奇。
老板闻言心里也有点生奇,走进屋内,从儿子手上接过一颗圆润剔透的雪白灵石,看了又看。
忽而想起什么,猛拍脑门,狂喜道:“这不是,这不是中州天御所产的玉柯灵石吗?”
“你说那人是个姑娘?”
“那姑娘该不会是天御少主吧,快,快叫老二带她去最好的房间——”
.
这家规模中等的拍卖行所处位置并不好,坐落在举世闻名的南楼后,后楼的每一扇窗子都浸在昏冥光线中,上午犹需点灯。
小厮带檀晚月绕过堂屋,走到一楼,推开一间带着几分粉尘的屋子。
将手中羊角灯挂了,窗前,放出一片橙黄的柔光。
屋内陈设简单,好在却也干净。
檀晚月走到窗前,临窗而望,视野开阔,正对九枝灯环抱的拍卖台。
台上立了一个留山羊胡的老头,正在拍卖一瓶丹药,仿佛知道今日不会有什么收获,拉长了声音,简简单单地介绍着,语气闲适。
身后,那小厮不知为何还没走,热情地介绍:“女郎,这是碧槲丹,可以安神抚惊,也可以补充一些灵力。您队伍中要是有新人,买这个最好啦!”
在这个世上,檀晚月只能忍受解玄一个人在她耳边说个不停。其他人的声音都显得无比聒噪。
她回头,轻而淡地看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立即噤声,却是惶惶不安,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檀晚月想了一下,问道:“距离拍卖结束,还有多久?”
那孩子以为她想离开,越发紧张:“还有,还有半个时辰。”
又急不可耐地接了一句:“女郎!接下来还有好几件中阶法宝,很珍贵的,我爹费了很大劲才从海桐城买回来的,您要不再看看?”
檀晚月见他这样,便知自己身份应是暴露了,心里并不怎么在意。
这些人对她而言,如惊鸿雪泥,转头便会消逝。
对他说的话,也自然不会在意。
还有半个时辰。
倒是来早了。
檀晚月路过珠帘前的粉白纱幔,在一把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淋着微黄的灯光,凝神看一页书。
小厮何时委委屈屈退出去了,仿佛浑然不觉。
.
“小宝,那位天御少主情况怎么样啦?”
“爹爹,她把我赶出来了。”小童难过又着急,抹了抹眼泪。
拍卖行老板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道:“没事没事,爹爹还有后手。她一定会上钩的。”
前楼堂屋里,少年从窗户探出头来,露出朝气蓬勃的一张脸:“爹,又来一位客人,要不要我帮忙处理?”
十五六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少年一心想让父亲认可自己,一眼也不看哭成小花猫的弟弟。
偏偏小童还以为哥哥有心呵护自己,扁着嘴,仰头瞧着哥哥,双眼含泪波浪滚滚。
老板忙着给小儿子抹泪,袖子湿了,只得拎起袍角,头也不回:“去吧去吧。”
屋内传出一声温润带笑的男子声音:“有劳。”
少年领着一道宛如身形宛如金笔勾勒的人影,穿过庭院进了后楼。
背着仙子与秋秋,解玄来看那位赵先生的画。
这几日,他陆陆续续给城中几个拍卖行寄了画作,却是石沉大海,压根没人肯拍。
那些画,若论技艺笔触,自是有几分动人颜色的,不然拍卖行也不会收。
但好看有什么用?
喜欢美景,不如买留影月石。喜欢美人,不如去勾栏看戏。
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师,初出茅庐,画的东西,半枚灵石也没人肯花。
这是最后一家了。
解玄是个不太有执念的人,偏在这些答应别人的小事上耿耿于怀。
实在不行,就把陈鹤行给他的那点贿赂全部抵了算了,自拍自买,好歹让那位赵先生出个名。
不过仙子讨厌弄虚作假,一定不会高兴他这么做的。
解玄眉头纠结,无奈地笑。
要不要这么做呢?
少年领着他进了一间屋子。
“多谢。”
少年明显喜欢他的温和,扬着笑脸流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好感:“您有事就对这个海螺说话,我马上过来。”
裴如故应声,又含笑道了一声谢。
.
解玄还是第一场正儿八经地参加拍卖会,立在一面敞开的竹雕窗棂前左看右看。
他所处的地方很高,看不大清楚拍卖台上的情形。
隔着一片白布帘,左手边坐席的喁喁私语传了过来。
“诶,老张,你说霸王房今天怎么亮了灯啊。”
“是啊。”
“有这钱怎么不去南楼,搁老李家这地霍霍。”
拍卖分为灵宝场与普通场,赵先生的画是凡人之物,要到最后,差不多人走茶凉之际才会出来。
左右要等,解玄伸手撩开布帘扭头而笑,一张侧脸温和,俊秀而又不卑不亢。
“叨扰两位,请问这霸王房是什么意思?”
布帘后,依旧是一张竹制的罗汉榻,一张小茶几,两杯清茶。
两个手拿蒲扇的秃头老人家并坐在榻上,一前一后看来。
他们一看解玄这张乖巧漂亮的脸,虽然是个男人也不免心里高兴,纷纷道:“后生仔,你不懂,我们解释给你听嘛。”
“这霸王房呢,就是大人物才能进的地方。”
“进那地方,起步价都得是一千灵石。每叫一次价,都是一百一百的加,家里有矿,才经得起这么花嘞。”
家里有矿?
解玄心里一动,浅浅笑了,他还真的认识一个。
拍卖台上的山羊胡子老头叫卖半日,藏品流拍了一件又一件,也不着急,慢慢地喝一口茶,心里清楚今天的行情,那可真是淡过杯茶。
渐渐地,倒是拍出去一两件。
虽然都是一口价。
可怎么着亏也不亏到他们这些赚取佣金的头上。
光线昏暗的顶楼。
秃顶的老头子倚在栏边摇着蒲扇,一左一右看着举了两次牌子的解玄。
“后生仔,你买这两个灵药,看样子也要去海妖秘境啊?”
“你是哪个宗门的呀?”
解玄嘴角噙笑:“我没有宗门。”
“我是陪一个朋友过来的。”
解玄脑中浮现少女纤白的脸,心跳怦然,唇角的笑深了几分:“这些,也是给她买的。”
“哎呀,年轻真好啊。”
眼酸的两个老大爷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齐齐摇头叹气,交友不慎呐,怎么就和这种吝啬/贫穷的人做了一辈子老友。
他们有活在身,眼看时间快到了,不再闲聊坐回位子上,开始紧盯那间霸王房的动静。
.
半个时辰倏然而过,灵宝的拍卖渐渐到了尾声。
檀晚月翻一页书,眉目沉静。
这种拍卖行的竞品,偶尔也会有一两件不错的法宝,能入她的眼,她却始终不动心。
剑修便是这样。
世人都笑剑修穷得响叮当,浑身上下除了一把剑就别无他物,遇到危险,什么灵宝灵药、符篆阵法都掏不出来。
其实,剑修不过是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罢了。
天上地下,洪荒猛兽,命剑在身,就够他们一往无前,勇的一匹。
笃信自身,百无禁忌。
这才是剑修本色。
檀晚月是剑术师,道心修炼到最后已然返本归元,是与初初入道时一样的只习惯用剑,别的都嫌累赘。
而今储物戒里除了狐狸娃娃、月琴草与一些灵石外,便是剑尊那一枚灵力碎片。
竟是不曾备下一点疗伤的灵药。
鬼修不需要,她也不需要,何必要买。
灵宝场终于结束。
拍卖台上的山羊胡老头掀开猩红的帘子,消失在帘后。
重新上场的,却是一个满脸笑容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端着一个黑色漆案走出,案上绒毯里是个胭脂扣似的蓝瓷小盒子。
小盒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拍卖台上。
才打开一瞬,至臻的灵力,彷如一缕金灿灿的流沙飘逸而出。
霸王房纱幔后的珠帘陡然被一只手分开。
檀晚月倏然变色,豁然起身。
这个不起眼的拍卖场里,竟藏有一枚剑尊的灵力碎片!
拍卖台上的男人似乎完全不知道这盒子里东西的价值,只知道是个好东西。
出的价格低的离谱:“不知名灵宝,一千起拍。”
而这个价格一出,还让场子里不多的人起了非议,这什么东西,都没有具体介绍还敢卖一千?!还不如去抢呢!
檀晚月居高临下,眸光灼灼,盯着台上的瓷盒,语气罕见地急促。
“我出一万。”
这个价格不可能有人追价,这是个很小很普通的拍卖场。因而她这是一口断价、势在必得的架势。
她的报价通过各个房间的海螺,在不多的几个客人耳边响起。
黑暗的拍卖场里,不多的几间亮灯的房间,顿时掀起一阵议论。
“那是什么宝贝?”
“天阶灵宝也才这个价位吧?”
不待人们从错愕里反应过来,海螺里迅速追出一道年迈的声音。
“一万一!”
少女寸步不让,一字一句咬得极为清晰,宛如春来湖面碎裂的薄冰声:“一万五。”
“一万六!”
顶楼的竹榻上,两老头争相拿着海螺报价,这泼天的富贵即便不属于他们,也让他们心旌摇曳面红耳赤,演戏演入神了。
旁边的解玄一看,便知这俩人是拍卖行老板请来的串串。
他和所有人一样倚栏而望。
只是一楼的窗棂都嵌以特制的玻璃,看不清屋内少女的真容。
那浮冰碎玉一般的悦耳声音,他却是一听便知是仙子。
此时,他已经无心再管赵先生的画了。
仙子被做局了,他不能袖手旁观。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