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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云雨画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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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上舱。
丝竹管弦,泠泠如珠玉落盘。锦天绣地,曳地的白纱帷幔上都绣着一朵朵浅绯牡丹,铜兽香炉暖香如雾,这夏夜的晴朗与春日的明媚齐聚一堂,堪称人间第一流的富贵太平长乐地。
此刻,楼上楼下座无虚席,豪奢纨绔,文人骚客,连往来送酒的小乌龟,都被台上那妩媚少女钓走了心神。
少女穿一身水红纱衣,粉色诃子,跳舞时露出纤纤水蛇腰与白嫩蓬软的胸脯。正是前些日子新选的花魁。
今夜,是她的梳拢夜。
世人等着千金一掷,与美人春风一度,也在这画舫上做对露水夫妻。
这样盛大的热闹,不但山海城的纨绔子弟到访,连附近几座城池的世家后代也都来了。
不出所料,照川剑君也在。
照川剑君此行却不是来寻欢作乐,只是单纯带小师妹出来见见世面的。
“师兄。”苏婼婼看了一眼四周酒酣耳热、目光炽热的男人,咬着唇,难为情道:“我们还要待到什么时候?”
陈鹤行年少轻狂,正盯着台上美人看得目不转睛,闻言低头,将杯中春茶淋漓浇在茶台上,勾唇一笑:“师妹若不想待了,我们走便是。”
苏婼婼摇头,软软道:“师父平日管教严格,师兄难得出门一趟,我不想拂了师兄兴致。”
“师兄,我在岸边等你吧。”
陈鹤行起身,想陪她一块走。
错眼间却见琳琅席间有一个老熟人,也是驯妖仙府有头有脸的人物,迎面向他走来。
苏婼婼已走到泼墨山水屏风后,一回头,小巧脸孔,如一朵粉白的花儿探出,她挥挥小手,体贴道:“师兄不必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在附近逛会就行了。”
陈鹤行一怔,少女笑靥灵动晃眼,他不禁嘱咐:“别走太远了。”
此地繁华之盛,似乎不管哪朝哪代,夜夜仍是丝竹管弦,笙歌醉夜。
一天一地,相隔不逾三丈。
底舱却是安静,漆黑。
一身棉白衣袍、长发在脑后盘起的男人低眉垂眼,左手持刀,右手持金箸,轻巧沿着肌理剖开案板上那一大块肉骨头,从中挑出一粒金丹,乒乓,落在碗中。
男人左眼下有一粒泪痣,碎发遮在眼前,却遮不住一张秾若桃李的好脸蛋。
他手上沾着血腥,如常捡了金丹,丢进一旁汩汩冒烟的药罐子里,再没看案上壁虎妖一眼。
壁虎已经化形。
因为疼痛,它头与脖颈往后仰,浑身肌肤青筋暴涨,胸膛至腹部遍布褐色鳞片。长案上,血渍乌黑,桌案下依稀有一条长长的粗壮尾巴,蛇一般绕着桌脚蜷曲,弹跳不止。
此地光线昏暗,看不分明,乍一看去,还以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受难。
被十字架捆在墙壁上,一排接一排,十二面墙壁座无虚席的人们见到此景,静默无声。
男人一离开屋子。
壁上的人们便有的呜咽出声,有的怒骂不止。
“这人……究竟想对我们做什么?”有人颤声。黑暗中看不清彼此面容,可有人呼吸沉重,有人呼吸轻盈。前者显然来得早,也许已经受过刑。
没人敢回答。人人自危。
这里气氛诡异,血腥浓重,墙角还堆了一具覆一具的森白骨架,活像一个……以人为牲畜的屠宰场。
满室阒然。
众人心脏狂跳,四肢颤抖。有人已经忍不住嚎哭不止,拼命要挣脱束缚,这一挣扎却是牵动钉在骨头里的伤口,鲜血迸发,脖颈折断,不一会,他眼神涣散,头低了下去。
“不要轻举妄动。”
黑夜中,忽然有人低声喝止。
“那桌子上的,不是人,是妖。”
“妖?”
“那个变态这些日子杀的都是妖?”
“你、你怎么知道?”
那人声音洪亮,字里行间透着凛然正气:“我是驯妖仙府的人,各位别怕,我们不会死的。”
说着,十字架松动,男人从墙壁走了下来,屋内仍是昏黑,一丝月光也没有。六面都是墙壁,斗拱之下,灯影幢幢,油灯照出了男人周身的灵炁。
“仙君,你是天御派来救我们的吗?”
“仙君,求求你,放我下来。”
男人闻言,默然了一下,这沉默在众人眼里便是默认。他转而另道:“我来此地已有十日,也观察了这变态十日,这变态杀的都是妖,除了会给我们喝一些奇怪的药,并不打算杀我们。各位稍安勿躁,且忍耐几日。”
“忍耐……忍耐到什么时候?有什么用?”
男人再没有回答。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找寻逃跑之法,却不得其解。
此地古怪异常。
从天花板到六面墙壁严丝合缝,没有门窗,不似寻常地界。
这话固然是废话,却也是男人辛苦思索几日后的结果——他们这群人,还有那些妖兽,被人关押在了一个两界之外的秘宝里,想逃出生天,非得破了这秘宝不可。
他的灵炁弱得可怜。
然而修士耳聪目明,所见所闻,非一般凡人能及。他比旁人更深刻领悟自己的的处境,便也更早想出了破解之法。
吃了那些妖兽的残躯,他就能增进修为,充实灵府。
男人靠近桌子,争分夺秒地吃着桌案上的肝脏、肉块。
“吃那些妖兽肉,和喝那变态的药,有什么区别?”
“最后还不是一样会变成妖人!”
“妖人?什么叫变成妖人?”四下漆黑,讨论声渐渐大胆,人们急促的心跳声如鼓点,倒计着生命体征。
“妖人……”说这话的人,胆子似已吓破,声如蚊讷,带着哭腔:“就是从人变成妖兽……”
此言一出,满室一静。
所有人乍然明白了自己最终的下场。在这个世道,做人已经艰难,做妖兽更是吃屎。他们不会死,只会生不如死。
立时有人开始叱骂:“是哪座驯妖仙府利欲熏心,掌控十万妖兽还不够牟利?戕害无辜百姓,把人变成妖兽,天网恢恢,以为不会败露吗?”
这股恨意有了由头,一时间不管修士还是凡人,俱是群情激愤,怒骂驯妖仙府。
然而,不管这里吵得多厉害,总是传不到上面去,惊扰不了贵人们的耳目的。
画舫上下,譬如六道轮回。
最上面的快活过神仙,最底下的低贱如牲畜。
妄想变强、争得一线生机的男人忽然浑身一僵,早在喧喧嚷嚷的咒骂哭泣声停下前,他躲进了桌子底下。
没有门窗的墙壁后,穿白袍、系墨蓝围裙的男人又出现在一角黑暗中,男人脸上泪痣经烛光照出一点金泽,这张脸庞明明艳不可言,宛如鲛珠,神色却森冷阴险,一举一动完全不似正常人。
其实他本来也不是人。
他是妖。
此刻与其说他是妖,不如说他是一具牵线傀儡。
柳木心今夜的心情比以往更坏。
不过他擅长忍耐,曾在无数男人女人身下雌伏的屈辱历史,让他养成了堪称神龟一般的修养。
没能与女儿顺利见面——为了这一面,他等了两个月多,却被一个毛头小子破坏——他心情坏到了极点,也不过眉毛压低两寸,鸦羽般的睫毛下目光麻木,杀人的手法越发残暴利落。
被他从桌底揪出来的男人,被他钉在了一面翻过来的桌案底部。
男人还没断气。
柳木心手中这把刀无比丝滑,开膛破肚,只如切开一块豆腐,猩红软糯的肝脏与肉块透着新鲜洁净的气息,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胃部被切开,崩溃呕吐,眼泪鼻涕淋漓而下,心脏砰砰直跳,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幅度要大,真是让人高兴。
柳木心一手覆盖那枚心脏。
他脸上古怪非人、麻木冰冷的神色,似冰壳龟裂,浮现一点迷醉与向往。
他对着这枚心脏,俯身吻下。血要喝热的,肉要吃新鲜的,心脏要吃还没停止跳动的。他唇形柔美的嘴裂开,一口咬住,似吃了一枚果子般吞入喉咙。
近来,他妖化的痕迹减弱,喉咙变得细小,差点噎住。
拿起男人爆破的血管,猛喝了一口鲜血,他才止住咳嗽。
他姣美雪白的脸庞,横陈一道接一道殷红血渍,眼神锃亮,是被逼到极致之下,一瞬松弛,方有的痛快。
这个男人倒是猜对了。
变妖兽哪有那么简单,他精心熬制的药汤给他们喝下去,经过七七四十九日才有妖化的痕迹。
男人身子还是干净的,修士血肉更为甜美,他吃得很满意。
“变态!恶妖!”
黑暗中,有人奔溃怒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吃人肉喝人血,罪孽滔天丧尽天良,在天御脚底下以为能猖獗到几时!”
柳木心用白巾擦了擦嘴角与手指头,团成一团扔在地上,冷酷地笑了:“你们做人的,便不吃肉,不喝血了?”
“比起你们,我好歹每一个人都吃得干干净净,有德行多了。”
柳木心不挑剔,什么部位的肉都能吃。
四下那几具骨架,被他一丝不留吃得干干净净。他相信,这样可以净化他的妖脉。
这个方法是有用的。
在南疆,他已经这样好几年了。在遇到那位道貌岸然的仙君之后,他被迫抛家舍业来了中州,原以为功亏一篑,连带小女儿也跟着丧命,结果那位仙君竟是同道中人,也不干什么好事。
仙君命他将人炼化为妖兽。
他听话,便仍有逆生成人的可能。
这个念想,在他这宛如茫茫苦海的一生中便如一根浮木,不由他不去靠近。
几年来,他和这无间地狱里的所有人一样被关在这里,没有自由与光明。
婼婼被驯化,他第一次掀了桌子,在药汤里加了点东西,那捉来的二十几个人全都废了,炼化到一半便咽了气。
本地仙宗出现的太晚,动作却很快,瞬间封锁了林下农庄。
他试探了这亦敌亦友的同路人一次。
结果,那位仙君处理的很好。
推魅妖出来顶罪。
那所谓儒雅谦逊的仙君一贯是装模作样的,这次也没和他生气,坐下来和他聊了一次,答应他,不动婼婼,还将婼婼送上了天御。
因为这批练废的妖兽,仙君不得已又欠了华珖一屁股债。
柳木心觉得这仙君能处,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城府深沉,心狠手辣。
和他同行,他此生夙愿说不定可以成真。
虽然要与女儿分离,可他愿意冒着风险,在这压抑漆黑的地底下待三年五年。将来他试验成功,此生全须全尾地成了人,半妖之身的女儿自然也可以成人。
只要婼婼安然无恙,余生有希望。
他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柳木心用完晚餐后,将分解后的男人残躯放进了一只装满盐巴的箱子里,留着以后慢慢吃。
他走出屋子,一条封天封地的长廊,连着一间间格局相似的屋子。
这长廊看似没有尽头,实则没多长,他自己的住所在尽头那间,里头装饰布局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面琉璃明窗。
这面窗子,是这方世界与现实唯一的连接之处。
柳木心慢吞吞褪下围裙,熬药、杀人,他这一天过得很充实,他有点累了,每当此时,他脑海中就会浮现从前给万药谷主做鸭子的日常,那个女人曾是他的师父,后来成了他的妻子,再后来成了他的仇人。直到这一切结束,他才知道他只是她的一只鸭子,和她鸭塘里的其余妖兽没有什么区别。
那时的日子是很悠闲甜蜜的,和现在截然不同,所以他累到极点便难免想起,一旦想起便难免心情郁闷。
柳木心为陈年屈辱独自买单,忍气吞声一番。走到盥盆前洗净了双手,手指头这一次再没有花瓣的色泽。镜中人一脸血污犹如恶鬼,眼尾却也没有细细的叶片。
他想,他这一生,大概是要好起来了。
他忍辱偷生的时间愈长,对光明与自由的渴望便愈盛。
那扇琉璃明窗,他一日要看千百回。
今夜睡觉前,他照常站到窗前去张望。
窗眼很小,又高,他身材高挑,只能从窗户下沿看出去见到一片辽阔无垠的水面,夜色漆黑,星云黯淡,这样沉寂的夜晚,一丛野草也似百年树木,灯影似成千上万闪烁的日月轮廓,看得人目光迷离,不知今夕何夕。
然后,便见一只大燕子如乌云掠过,遮住了所有光影,水面细浪徐徐,似惊涛骇浪。
柳木心猛然震住。
“木心,燕子飞过时,便是出事的信号。”
“你要离开。”
“记得,要快。”
他那无所不能、狡诈多计的同盟,还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