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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海城 仿佛一个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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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阳仙山脚下。
      云雾遮山终年不散,似白纸上有一笔墨画轻轻勾勒,一道扭曲宛如拙劣画师勾出的门楹一般的裂缝敞开。
      一个从头到脚覆盖着雪纱帷帽、手持短柄木拐的女子从深深白雾里拾阶而下,走了出来。

      眼下雨后阳光灿烂。

      被这金黄绚烂的日光一照竟似给她身上披了一层昏黄尘埃,辱没了她的仙姿佚貌。

      刚下过雨,街上便又是人流如织,一架接一架朝街心贩卖的花伞未来得及收起,雨珠从水墨伞面滚下,山海城似仍朦胧在烟雨江南里。

      游人们却已纷纷收伞,面带喜色,眉眼张望,在七月七这个一年一度的喜庆佳节继续游街逛市,沾沾牛郎织女的喜气。

      少年人春心萌发,街上能见到的,一个赛一个穿得精神。却都比不上桥头这个一身雪白、宛若仙女的女子。

      “哇,你们日月城果真是大城市,我搁乡下可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兄台慎言,这位姑娘怕是一位修士,我们快走。”

      “修士?是仙人的意思吗……”

      隔着一层雪白纱幔,檀晚月蹙眉看了一眼雨后白雾中,山海城鳞次栉比、熙攘纷繁的市井百态,她眸光微微一沉,落在百步外,桥墩旁堆积的一摊落叶般的鸟尸身上。

      有玄衙小吏手提一只青鸟走了过来,连声惋惜:“这神仙鸟三枚灵石一只呢。啧啧。也不知城中这些权贵作了什么孽,忽然之间全都死光了。”

      “别说了,也不知道上头会不会来找我们查案。”

      这两位小吏的“顶级上头”漠然移开眼,赶在他们生疑、近前盘问之前,檀晚月手持木拐、心不在焉地离开了此地。

      “倒是低估苏婼婼背后之人的修为与能耐了。”

      檀晚月心气一泄双肩微沉,似弓弦松弛之下箭也不急着发了。

      一出手就能让全城青鸟尽亡,这手笔不小,需要消耗极强的神识。

      那幕后妖主应在宗师境以上。

      自百年前天御立宗,最凶残的大妖也不过金丹境,因此天御外门准入门槛便是突破金丹。

      柳木心是妖。

      妖族历来被人族打压、禁止修炼,数遍全中州大妖,都不可能找出一只宗师境。

      看来曾出现于日月城主府邸的那人,不是柳木心,而是苏婼婼背后的妖主。

      这一手,既排除了还有仙灵鸟跟踪的风险,只怕也是明知她会来,便候着她来,给她一个下马威。

      狂得很。

      苏婼婼身在天御,便为独木难支的奸细。这个妖主身在日月城,也与孤身作战没什么区别,却与苏婼婼唯唯诺诺的风格完全不同,估计是自认一番阴谋诡计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一人可敌百万之师。

      城主府已然布下他的后手。

      檀晚月便也不急着去趟这个坑。

      檀晚月拄着拐杖沿着河道青栏不疾不徐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沉思了一会。

      城中日光明媚,风光绸艳,卖新鲜荷花莲蓬小贩尚且挑担,吆喝声声,悠闲自在,她也并不怎么急着赶路。

      沿途粗略打量了一会日月城繁盛古老的风貌,才踅摸找准城主府的方向。

      正值盛夏。

      禹州城盘根错节,笼罩在烈火一般日光里的市井瓦肆充斥着勃勃生机。

      十字街前,酒楼刚蒸出的一屉包子被人揭开竹笼时,漫开弥天白雾,袅袅遮住鲜红旌旗。冲到彩虹一般的悬桥边,银楼、妆楼在万里晴空下盘踞,星罗棋布,贵妇、小姐撑着花伞,被小厮迎来送往……

      天御作为九州四大镇妖仙宗之首,立世百年,仗剑诛妖,庇护苍生,大大小小城池村镇与驯妖仙府与因它而生,数以百万的生灵在此安居乐业。

      开阳仙山主管礼乐,经常要接待各路人马。开阳山门正对禹州城,禹州城也就顺理成章成了中州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城市。

      这般烈火浇油、繁花似锦的繁华地,天底下也就这一处。

      河道上一座朱漆风车宛如巨人般屹立,哗哗轮转,荡开璀璨水花,没走几步路,少女竹檐下层叠薄纱被一缕强劲热风吹开,露出一角白润的下颌。

      檀晚月一向喜欢凉快安静,蘅芜宫也坐落在天玑仙山的背阴面。

      她此时伸手拉了一下纱檐,只觉手背都被日光晒痛了一下。

      檀晚月慢步走到一棵枝繁叶茂、桂子早结的桂花树下,幽幽花香伴随阴凉一霎覆盖了全身。

      九次金针尚未完全施受,也是刚离开轮椅,她此刻借助一根拐杖走路还是勉强,走了一会,便觉腿骨发颤,脚心绵软如踩云端。

      她在一块干净的歇脚石上坐下,轻纱似云雾,层层倾泻在草地上。

      遥望去,她便似一个坐在路边候人的大家闺秀。

      秀外慧中,静谧内敛。

      轻纱似垂帘,檀晚月手执雁镜,莹白手指头在镜面涂上一抹薄薄灵炁。

      陆星声音爽朗,似乎喜事临门格外热情:“大师姐要找宋春?还是有别的什么吩咐?小的一定办到。”

      宋春跻身天璇山主一事,倒让陆星先爽了一把。

      檀晚月觉得好笑,语调平稳迅速,若无其事说出一番让陆星惊掉下巴的话:“你现在以追踪心上人下落的名义,向陆城主说一声,从此刻开始盘查近两月入城的外乡人,全城戒严,只进不出,要快。”

      陆星懵忪不已:“不是……我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他反应很快,立即敏锐地觉察到可能是大师姐盯上自家那手脚不太干净的老父亲了,心里警钟大作,嘴上鬼话连篇:“再说我这么胡闹,我爹不打断我的狗腿……他怎么会同意封城呢?”

      实际上,他那一直操心他终身大事的老父亲为了把他托付出去,别说滥权封城了,当街抢亲都干得出来。

      大师姐这别是在钓鱼执法吧?

      也不可能啊。

      陆星小脑瓜一息能转十个念头。

      “大师姐,还是你想要封城找什么人?又不好意思当面和我爹说?所以找我代传?”

      “这不用这么麻烦,我爹为人热情而且久仰大师姐你的大名,大师姐你直接和他说一声就行了。”

      “大师姐叫你做就做,少啰嗦。”

      “宋春,你少爆我的栗子,很痛知不知道!”

      “还不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大师姐我这就去说。”

      檀晚月听见师弟师妹拌嘴动静,唇畔微微一弯,忍不住微笑。

      雁镜正要黯淡。

      宋春忽又开口:“大师姐,姜林死在松山堂了,死的时候身边只有苏婼婼一个。”

      檀晚月眉头一皱。

      “黎师兄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疑心是苏婼婼下的杀手。”

      黎夜是雪青长老座下亲传弟子,玉衡的大师兄,雪青长老仙逝后,玉衡便交由他代管。

      黎夜为人正直一丝不苟,视戒律清规为无上神谕,绝不会看着还未定罪的姜林无辜惨死而坐视不理。

      果然。

      “黎师兄主张彻查,想要对苏婼婼搜魂,结果又被陈鹤行拦住。”

      檀晚月眉尖愈发深蹙:“然后呢?”

      “现在陈鹤行与玉衡一帮弟子闹得不可开交,寇明山主与石婆婆都被惊动了。”

      “他还搬出来你做挡箭牌,以凶手不明、担心苏婼婼安危为由,想要把苏婼婼带回茶花庐。”

      宋春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冷笑一声:“寇长老与石长老拿不定主意,眼下正催着我过去做那个出头鸟呢。”

      “大师姐,你说这陈鹤行会不会也是一个奸细?”宋春声线幽幽,完全不顾忌她口中这个“奸细”正是檀晚月目前的未婚夫。

      “要不,我让黎师兄把他一块关进松山堂,搜魂得了?”

      搜魂一术对神智损害巨大,碍于百年宗规,禁止对本宗弟子使用。

      对陈鹤行却是可以的。

      搁上辈子,檀晚月或许宁可相信陈鹤行是年少风流,心里、眼里装着太多人,受了蛊惑,才会次次为了苏婼婼损害她。

      而今天御俨然出现两个内鬼。

      陈鹤行一样身为外人,嫌疑简直无比之大。

      姜林入山多年不露马脚。

      一露马脚,便赶在剔除弟子身份、被搜魂之前神不知鬼不觉被处死。

      说这幕后之人手眼通天城府似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不夸张。

      从苏婼婼上山,到洞花潭魅妖身死。

      桩桩件件都有陈鹤行的事。

      不管陈鹤行有没有叛变之举,他都一定是幕后之人的一枚重要棋子。

      檀晚月沉吟了一会,似真在考虑可行性,然而最终还是沉声:“不必,盯着他便可。”

      “啊……”宋春幽幽拉长声调,仿佛不大高兴:“好吧,遵命。”

      在宋春眼里,他们这位高权重、冰雪聪明的大师姐一定是为情所困,双眼蒙蔽,才会看不穿陈鹤行这个照川剑君荣名下一颗名不副实、自恋幼稚的内心。

      说白了,在宋春眼里,陈鹤行配不上檀晚月。

      然而大师姐喜欢,旁人又有什么法子呢?

      檀晚月听出一丝不满,本不欲解释,想了想,怕宋春的结局重蹈覆辙。

      从不轻易袒露心迹的檀家大小姐,忽而放轻了声调,将世家复杂关系条分缕析道来:“陈鹤行与我的婚约,从来都不单单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

      “而是檀家与陈家、天御与蓬莱之间二十年前便定下的百年之好。”

      “宋春,我已经不喜欢陈鹤行了。”

      “但你记住,他仍是我的未婚夫。”

      “他在天御的荣辱安危,发生什么,遭遇什么,蓬莱三山、陈家、华家,一双双眼时时刻刻都盯着。”

      “你可以照样看他不顺眼,却绝不能明面上对付他。”

      上一世,陈无缺上山后,妖乱爆发持续三日,宋春在这场血战中折陨丧命无比之快,快到让她独自守住山门的命令下达后,檀晚月压根来不及阻拦。

      檀晚月说的这些话,精心铺垫一大半,遮遮掩掩,实则主要都是因为陈无缺。

      她怕陈无缺日后掌权,会对宋春不利。

      陈无缺是她父亲商白仙君与母亲瑶柯仙子的至交。

      她与陈鹤行这桩婚约,在他们未出世前便糊涂定下,某种意义上,与其说是一对小儿女的婚事,不如说说是陈无缺与她父亲莫逆之交的衍生。

      婚约存在与否,不会改变陈无缺的独特地位,在天御群山与中州数城之上的巨大影响力。

      日后她将天御乱象澄清,提拔能人志士上台竞争风流,将天御打造成檀宗主春秋鼎盛之时的局面。

      可万邺海封印松动是天灾。

      明夜崖一役不能避免,也许,她仍会为诛龙妖,身受重伤,卧病不起。

      届时她大权旁落,陈无缺便会暂时成为众人心目中的天御宗主。

      手握大权,断人生死。

      她不希望宋春与陈鹤行结怨太深,将来被陈无缺针对。

      “知道了,大师姐。”

      宋春闷闷应声,山林婆娑风声飒飒,她似正赶往松山堂:“今日我就先放陈鹤行与苏婼婼一马。”

      雁镜彻底黯淡。

      檀晚月马不停蹄日理万机,浑然不觉日头偏西,一地雪白帷幔被晚风沙沙吹动,夕阳斜晖笼罩在桂花树上,投下一地浓沉金黄、斑驳交错的幽幽影子。

      身畔忽然传来一缕既凉涩且酸甜的香气。

      一只身穿橘色织麻短袖衫的妇人手臂,忽然横在她眼前。妇人手上呈着一颗金黄色圆乎乎的小橘子,压低声音:“这位姑娘,我看你在这坐一个时辰了。你是不是离家出走和人私奔来了?别怕,我不和人声张。你饿了吧?”

      檀晚月柳叶眉微微一蹙,隔着雪白容易透光的纱质帷帽,她看见这妇人梳着堕月髻,弯着双眉,似化笼月新妆,衣衫妆色皆是活泼俏丽便也罢了,更有一双沁水似的双眸,漆黑莹润,格外引人注目。

      “别害羞。”

      “吃吧。”妇人笑语琅琅,手掌又呈近一尺。

      四下无人。

      躲在帷帽中的少女始终不肯开口,也不肯接过。

      妇人一番好心,倒让檀晚月尴尬不已。

      檀晚月久不下山,身份高绝又自矜孤傲,一生致力于百炼成钢,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没想到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付这般尴尬局促的场面。

      蹙着纤眉,眨着浓密眼睫。

      谢绝也不是。

      起身走开也不是。

      “姑娘别多心,我给你放在旁边便是,你记得拿。”

      妇人不仅热心,还很体贴,修长臂弯一舒展,将柳条篮子摆在歇脚石后的草地上。弯腰时,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水气息,混在傍晚空气中密密浮动的桂花香里也很明显。

      檀晚月终于轻声:“多谢。”

      妇人走远了。

      檀晚月轻舒一口气,起身,脚边一缕纱幔似被石头压住。

      她回身伸手一扯,雪白纱幔帘子一般层层分开,这才看见石头后装满小橘子的柳条篮子里,竟有一大串红线串起来的铜钱,晒着黄昏稀薄日光,金灿灿的,粗一看去金额还不少,够买二十筐这样的小橘子了。

      檀晚月拿钱有什么用?

      她一时怔然,回身四望,在街边暮色四合、有人挑挂灯笼的干货商铺前,看见了那一身线条修长优美的妇人身影。

      妇人似在挑选小鱼干,与老板娘含笑打着招呼,街头巷尾其乐融融,仿佛谁也没有留意到檀晚月方才的失态。

      脚下步子一动,檀晚月想要上前将钱还给人家,却忘了腿骨无力,脚底绵软,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她踉跄了一下,下一刻,却被一只柔软却有力的妇人长臂扶住了。

      妇人挽发橘衣,气息纯净,正是刚才那个。

      这好心妇人满含担忧:“姑娘,你是不是饿晕了?”

      檀晚月慢慢适应脚底的感觉,垂了垂纤长眼睫,不施粉黛的脸庞,渐渐沉静下来,透出一股冷淡。

      “我先剥一个给你吃吧。”夕阳后退夜幕降临,夜风长长呜呜吹着,少女从头到脚一袭雪白纱幔拂在青草地上发出沙沙声。橘衣妇人打量着眼前的她,边说着,自作主张拿起一枚橘子,清冽到发酸的柑橘气息弥漫在空中,不一会橘皮便褪尽。

      檀晚月后退一步,冷眼瞧着妇人这殷勤热心的举动。

      心内无声一扯。

      历来人与妖、与万物生灵阶级分明的日月城,在陆城主治下,何时民风淳朴到鬼修也亲人了?

      这妇人手臂冰冷,笑意盈盈的音调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怪,充满阳刚之气。

      心肠好得更不似一个活人。

      只是一般鬼修甚是柔弱。

      这个“甚是”有多甚,毫不夸张的说,恐怕比苏婼婼还要柔弱。

      日月城作为中州第一巨城,驯妖仙府林立,百家禁制纷杂,漫无边际的夜幕穹顶之上还有一座落神阵一刻不停地守护,与天御璇玑大阵威名不相上下。

      大妖潜入城中都恨不得屏气凝神把自己缩小成一粒尘埃才敢走路。

      何况只是一个烈日罡风能摧折、除祟符咒也能摧折的鬼。

      苏婼婼那幕后妖主到底什么水平?手底下尽是这种拿不出手的货色吗?

      檀晚月一时之间沉吟,介于猜忌与不想轻举妄动之间。

      鬼修不能搜魂,对其随便做点什么就会令其魂飞魄散。如果不是,那倒冤枉好人……好鬼了。

      她身披帷帽,便是为了遮掩行踪。满大街人来人往,没有一个留意到她。偏生这妇人上前搭话,又很值得怀疑。

      橘衣妇人恍然不觉自己脖子上架了一把无形的刀,黑眸柔软,笑容无害:“姑娘,吃呀?”

      檀晚月慢慢沉了一口气,伸出莹白手掌,将柳条篮子还给她,漫不经心地开口:“阁下误会了。”

      橘衣妇人心里还停留着方才晚风吹开少女帷帽雪纱露出秀婉脸容的惊艳印象,第一次听这少女开口,语气却是疏离清冷无比,她缩了缩手指,有些窘迫:“啊……对不住,姑娘莫要介意,我也是看眼下七夕将近才会多心,没成想惊扰了姑娘。”

      檀晚月一时无言。

      ……

      看在她甚是脆弱又心肠不错的份上,暂且放她一马吧。

      橘衣妇人不好意思地道歉过后也看出眼前少女拒人千里的态度。

      她也不多留,转身刚要朝街尾走去,手上橘子竟忽被一团不知哪儿冒出的青黑色影子扑翅叼走了。

      鸾妖叼着橘子落在不远处树下的阴影里,青烟散去,浮现出来的是一个矮矮的、脸盘大大的小人模样。

      小人一口将橘子塞进嘴里,囫囵吃了。

      然后不太满意地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再一次贪婪地看了过来。

      遥望去,那小人梳着一对羊角辫,翠鸟尾羽似的细长眉毛下生了一对等比例细长的眼睛,显得有些狡猾,肉嘟嘟的脸蛋却又粉白饱满,是凡人最爱的那类金童玉女的可爱长相。

      檀晚月怔了一下:“你怎么……”

      出来了?

      一句话没说完,秋秋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了,她摩拳擦掌腋下生翅又像一只扑棱蛾子似的飞了过来,蛮横地叼着妇人臂弯里的篮子就要往外拽。

      一朝摆脱束缚,鸾妖此刻生龙活虎尖声大叫:“秋秋饿死了!快给秋秋一点饭吃!”

      妇人吓了一跳,往后一退,绊在歇脚石上差点摔倒。

      檀晚月伸手扶了一把妇人的后腰。有借有还,她从不欠人恩情。这也是修士为人处世的基本态度,暗合天时顺应自然

      她右手灵炁似一缕接一缕的雪白丝线般飞出,缠住鸾妖。

      鸾妖被困在笼子里,愤怒大叫:“檀晚月,秋秋都被你奴役了那么久怎么还不让秋秋吃饭。你卸磨杀驴,等剑尊回来秋秋一定要狠狠告你一状!”

      鸾妖说话状似孩童撒泼取闹。

      檀晚月没有带过孩子,这番子虚乌有的控诉自是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去,一瞬之间猛然沉眉,脸色难看。

      当着陌生人的面,她大感形象受损,气得要死,却碍于脸面不想追究与争执,只五指一弯,鸾妖便在灵炁化为的笼子里化为漫天白烟,随着一线灵炁回到了她手中,重新变回了一颗圆乎乎的青色妖魄内丹。

      “姑娘……你、你也是驯妖仙府的人啊?”

      花容失色的妇人睁大了眼,有些惊艳地瞧着这年纪不大、气场十足的少女。

      “这是你的妖兽吗?我在日月城生活了近三十年,还从未见过这样……这样灵活多变的妖兽。”

      檀晚月不吭声。

      这女鬼当然没见过,秋秋不只是一头妖兽,还是一头死了的妖兽。

      原身是天山一只野生的青鸾大妖,当年不小心冲入琾玹剑尊突破化神境大劫的九重天雷,意外身死。

      剑尊破劫时,见此妖残躯匍匐于掌,被玄雷击中仍振翅欲飞,一瞬顿悟天道。

      ……于皮肉脱落,但见白骨,三百六十骨节,如琉璃器,内外明彻。

      从此得到第一具分神。

      剑尊成功跻身化神境后,将鸾鸟妖魂封存带回宗门,作为道法传承象征代代相传。论资历,比檀宗主辈分还大。论心智,八岁孩子都不如。

      幸而剑尊不忍这皮实顽劣的鸾妖四处霍霍满山清正自律的剑修,一直半押半哄地养在上善宫。

      简而言之,算是剑尊的宠物。

      剑尊沉眠后,鸾妖便也随之沉眠,也没出什么事,却也不肯醒来。

      因为檀晚月双腿残疾才再次派上用场,半年来一直镶嵌在轮椅上伴她出入各山。

      摆脱轮椅后,檀晚月一时半会找不到地方安置这只鸾妖,便草草收在了袖子里。

      方才鸾妖忽然现身,檀晚月难免便先吃了一惊,不知怎么一回事。

      眼下瞧着妇人臂弯里新鲜饱满的橘子,才算有了一点头绪。

      ……她这一生苛己自律,志心修道,不近五音,不辨五色,不食五谷。

      秋秋却只是一头要吃要喝、偶尔还要人陪着玩的小畜生。浑浑噩噩待在妖丹里,没有外界刺激,自然不会想着醒来。

      结果,便在今日莫名被一只橘子唤醒了。

      也是饿得很惨了。

      怪不得一醒来就骂骂咧咧控诉她。

      檀晚月五根手指缓缓收拢,抿了抿嘴,沉下一口气,终于豁出脸去问道:“……阁下这橘子,能不能卖给我?”

      妇人脸露讶然而后弯着黑眸一笑,丹唇璀璨,弥漫无边善意:“姑娘说的哪里话,这几个橘子又不值钱,送给姑娘便是了。”

      檀晚月心内发紧,在年长之人面前,身为天御之主檀家之后,她竟显出几分不晓人情世故的青涩:“多谢。”

      貌美而心软的妇人二话不说将柳条篮子塞进她手上,手指肌肤不小心蹭过,冰一般寒凉,然而她脸上一脉的笑意吟吟,透着淳朴热情:“不用客气。”

      说完。

      没有其余的话。

      也没有其余的动作。

      美妇人只热忱又提醒了一句:“天黑了,姑娘小心走路,早些回家。”

      然后转身便走了。

      檀晚月不是第一次下山,印象中,却是第一次这般平白无故接受别人不求回报的好意。

      身份在这,接近她的人一般别有所图。她便也习惯了审视与计较。

      有些城府浅显市井,不需要专门精读法家心术,深山里的人一样无师自通。

      譬如妇人将一篮橘子塞到她手上的那瞬间,她心内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妇人金银不为所动,只怕另有麻烦缠身。

      不料,却是她狭隘了。

      这一层浅浅的心思被自我戳破,檀晚月不禁赫颜。

      被秋秋控诉的那层恼羞成怒还未完全消退,白纱下,少女的脸颊竟破天荒的涨红了。

      .

      七夕将近,日月城花灯光耀,点缀街头巷尾。

      裴如故顶着一身花枝招展的妇人打扮穿街过巷,一路经过城主府广场前今日新架的鳌灯,在天色擦黑时回了他新买的宅子。

      今天出门,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说不定还是他的故人。

      这一点显然让他心情开了花。

      他哼着小曲,解开捆扎油纸的红线,拿出两条肥美油润的小鱼干,放进墙角的青花瓷碗里。

      从厨房盛了一斗笠碗凉粥出来,走回正厅,一路上月明星稀,花影摇曳到灯厅孤影,满室飘画,他就着一条油炸小鱼干,一碟咸菜,慢吞吞吃完了今日的晚饭。

      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他立在廊下,打了一个饱嗝。

      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倒映在屋檐下荷花池缸里,却依稀是一张清妍可人、衣裙漂亮的妇人样子。

      裴如故眉头一动,俯身,凝视着水中倒影别人的样子瞧了一会,然后细心调整了一下垂耳乌鬓后海棠花钗的深浅位置。

      只这么一动,妇人的面容便显得越发柔婉可人,乖巧可爱起来。

      鬼是不需要吃饭的。

      也自然是不需要照镜子的。

      可裴如故慢条斯理做起这一切时却显得很自然、合理。

      大抵,是因为他本身也不是鬼吧。

      至于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目前为止他也没有搞明白。

      裴如故慢慢想了一回心事,然后认命又开朗地决定不想了。

      想那些有啥用呢?

      他进厨房洗了碗,出来时,又看了一眼墙根地下空空如也的野猫饭碗,心里有点怀疑野猫也怕他,喂了几天了也不见主动过来让他摸一摸。

      揣着这点莫名深沉的疑虑,他走进了正厅左侧的卧房,房里没点灯,此刻要是点灯,估计乍一走进去能吓死一个活人。

      屋内本该放床的位置,眼下正一左一右,整整齐齐,摆了三具棺材。棺材里放满冰块淋着一窗月光反射出莹莹微光。

      在那冰块之间,是一具接一具肤色青白的尸体。

      裴如故在中间那副棺材里安然躺下。

      抚了抚胸膛,温声:“累了吧?睡吧。”

      然后,左边那副棺材里,一个年纪约莫五十、脸庞清瘦泛着苦涩的的男人诈尸一般忽然起身,一往如常手脚伶俐地爬出了棺材。

      站在屋中间,裴如故才想起忘了点灯,叹了口气,从正厅借了一盏灯烛过来,灯辉一入室内,便见窗纸花影瑟瑟,木框立地铜镜霎时间灼灼放光。

      他对着镜子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会自己。

      似觉得不满意。

      又躺回棺材,然后最右边那副棺材里,一个视线茫然,脸庞清秀的少年又接连起身,披着一肩乌黑长发,慢慢摩挲着离开棺材,也一模一样走到了镜子前。

      这具身躯天生目暗不明,裴如故上身后,也受了点影响,不大看得清自己。

      可再怎么模糊,也比五十岁的糟老头子,和压根没指望的女人合适多了。

      方便他接近那个金风玉露、琼脂玉雪一般的少女。

      他伸手,细致地摸了摸脸庞,然后慢慢笑了。仿佛一个等着去与心上人赴约的少年,脸上竟有几分腼腆与紧张。

      -

      裴如故无辜眨眼:仙子,别误会,我真的不是女装大佬。

      檀晚月怀疑:那你化妆水平那么好?

      裴如故微笑:唉别提了……都是生活所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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