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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番外(二)姜铃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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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蘅宗主小孩的满岁宴算得上蓬莱十年来境内最大的一件喜事。
姜铃谙近来却被自己那倒霉孩子的哭声弄得不胜心烦,甩手丢给了陈烨,偏偏时时想起来又忍不住去看。
陈烨这几年对书法文章已经没多大兴趣,他在苍蘅主君的位子上待了不到十年,已决心向佛。
对外,这么说。
对内,也没敢说是被姜铃谙气的。
姜铃谙知道陈烨给她留了几分颜面,心里却不领情。
一看到陈烨手腕上成日缠着一条珠玉佛串,眉心还压了一点朱砂——那是佛家用于压制无明业火的法印,她就心里恼恨。
这是要出家啊,还是要和她分家。
俩人打打闹闹,过了这么些年,早知道陈烨这么不耐烦,她干嘛要和他生孩子。
姜铃谙一早从辟邪大殿回自己的寝宫,吃了一盏茶,休息了一会。
想起明日的满岁宴,要来的客人不少。
而且,檀晚月也要来——
她又坐不住了:“天御的人进城了吗?”
弟子:“回禀宗主,各大宗门的使者都已到齐驿站,只有天御与浮日两位宗主还未出现。”
“知道了。”姜铃谙抚了抚鬓角,双手拢在织金妆花锻的浅紫袖袍,起身往外走去:“等他们进城,第一时间告诉我。”
姜铃谙走进了小女儿姜康的寝宫,除了从尧州城请来的奶娘与几个婢子,四下无人。
听说陈烨今日没来看望过姜康,姜铃谙眉心一沉,没怎么说话,四下气氛却都压抑。
“娘、娘亲。”姜康嘻嘻地笑,扶床蹒跚走来,伸手要抱。
有这么一个粉雕玉琢、乖巧可爱的小团子在跟前,姜铃谙火气消了大半。
“你那个和尚老爹太不靠谱。”姜铃谙抱起姜康,伸出一根纤白手指,戳了戳她肉乎乎的小脸蛋:“哼,哪天老娘不高兴,踹了他。”
“真的吗?”门外走进了一个水蓝衣袍、额心鳞片隐隐的少年。
少年眸光盈盈,含着惊喜:“宗主,您终于决定不要陈烨了?”
姜铃谙将姜康递到澈澈怀里。
她兀自坐在一边喝茶,看了一眼澈澈,觉得这昔年小鲛人长开了,肤白貌美,身材魁梧,若是能吃上,也很不错。
只是,那样陈烨怕是彻底要和她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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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鲛人澈澈自从在归墟秘境上岸以后,就没有返回鲛人古城。
这十年在尧州城修炼,他已练出一双腿。
人鱼上岸,声清如玉,泪如珍珠。
他在尧州城开了一间留音阁,发挥鲛人夜市的优势,路人入阁,花费在十枚银铤到十枚灵石不等,便能从贝壳中聆听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留音阁生意很不错,足够让他衣食无忧。他闲来无事,清点账簿收了钱,就入苍蘅找姜铃谙。
姜铃谙这人一向仗义,但凡成了朋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生一世。
澈澈纵然是妖身,有姜宗主的保护,他出入苍蘅竟也没人质疑。
澈澈仍旧是喜欢姜铃谙。
姜铃谙丝毫不觉尴尬。
为此,陈烨与她闹过几次,阴阳怪气,添油加醋。
她有一次终于没忍住,俏脸寒霜,劈头盖脸地怒斥:“他喜欢我怎么了?他喜欢我,那也是在你出现之前的陈年往事了。陈烨,你自己想想,若我也喜欢他,今天还有你什么事吗?”
“你对我不放心,你怎么不想着怎么讨好我,让我也对你死心塌地?”
那一次,陈烨气得说不出话,脸色煞白,盯着她半晌。
仿佛是在怀疑自己怎么会脑残到和她这么一个人同床共枕近十年。
这次,陈烨不曾东拉西扯盖过火药味,而是冷笑一声,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门。
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礼佛生涯。
姜铃谙才懒得哄他。
她诸事缠身。
再说一旦涉及到宗门要务,陈烨自己就会回来找她商讨。
这几年九州风向渐渐变了。
妖族在南边闹了几次大动乱,南疆那块地方杀出了一位妖君。
妖君效仿人族定下律法,又诚心与四大镇妖仙宗求同存异,和平共处,这几年杀起恶妖比修士还狠。
妖君很能忍辱负重,向四大镇妖仙宗进贡妖血、妖蜕,与之对应的,凡间与仙山刚出世的妖怪都被他派手下接入了南疆善城。
妖族地位显著提升。
加上这几年玄门仙府开始向凡间扩张,凡人有了自保之力,两界频频互骂,却也多了互相了解的言路,气氛出奇的和睦。
姜铃谙起初还以为这位横空出世的南疆妖君,和檀晚月有什么联系。
陈烨也十分怀疑。
自打九年前昆仑王宫石佛一案,他对妖气复苏一事就十分上心,他是诛妖世家培养出来的利剑,为了洗刷陈氏的屈辱,抑或是单纯的感兴趣,他对檀晚月格外关注。
没想到,压根没有。
那妖君画风太过清奇,生了一张粗犷,却不失和气的大饼脸。
别说是檀晚月假扮了,和檀晚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且檀晚月这两年天南地北的游荡,修为境界已高到无法琢磨。
就算忍不住在妖族身上动点手脚,她也不曾一边倒戈。
无人敢置喙。
姜铃谙还是打算趁着康儿的满岁宴,打听了一下檀晚月和天御的动向。
这些,陈烨怕是追得最紧。
澈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见她要走,送她出门:“宗主,我和康儿等你回来。”
这话说的。
姜铃谙心里无语了一下,她有丈夫,康儿有爹,为什么要他等。
海岛夏夜,晚风习习,气候凉爽。
明月作帘,树影婆娑。
姜铃谙沿着一丛芭蕉叶绕出月洞门,想起陈烨近来清瘦了一圈,心里不由打鼓,要不,还是别让澈澈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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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蘅宗主孩子的满岁宴举办的很热闹。
天公作美,这日天气也格外美好,晴空高照,万里无云。
辟邪大殿上,玄门有头有脸的风云人物汇聚一堂。抓周刚刚结束,就有人带着孩子凑上来攀亲事。
姜铃谙遥望抱着女儿的奶娘,翘起软底绣鞋,点了点身畔座位上道侣的小腿肚,艳若芙蕖的小脸上,下颌微抬:“陈烨,你再不看着点,康儿都要被人拐走了。”
陈烨垂手,一把抓住她的脚,桌案上帘幔垂下。他将她禁锢在手里,脱了鞋履,隔着雪白足袜,慢慢揉搓。
“拐走了,再生一个就是。”
陈烨长相偏清正儒雅,月明珠下,却眸光沉暗:“别让你跑了不就行了?”
姜铃谙不太自在。
这人又在阴阳怪气她,她忍了忍,没忍住,收回腿,觑着他:“玉林集的斋饭不太好吃吧?看你瘦的。”
陈烨盯着姜铃谙两息,冷笑一声,没有吭声,转过头去。
正巧,微风习习、阳光普照的山海游廊间人影如流,有一素衣黑发的纤瘦女子,与一蓝衣广袖的高挑男子在人群边缘出现,走向了一轮小石潭后的路上。
是檀晚月与裴如故。
“你去不去?”
“去啊。”姜铃谙赌气似地一曳裙摆,走在陈烨前头。
她当年和檀晚月针锋相对,水火不容,有不服气,也有好奇。
从前,她打听过不少檀晚月的小道消息,听说檀晚月一生之中身边除了陈鹤行,裴如故之外,也有个对她痴情不已的师弟。
就是如今的天御宗主,徐大师。
她倒是好奇,为什么人家的道侣宽和大方。
这十年间,徐宗主不曾在人前遮掩过对师姐的在意,也没见裴如故上蹿下跳,和檀晚月闹僵,让檀晚月后院起火。
她的道侣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呢?
陈烨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她背后幽幽冷笑了一声:“檀晚月也不像某些人,朝三暮四,蠢蠢欲动。”
姜铃谙:“……”
这倒也是,檀晚月那般冷心冷情的人,旁人别说入她的眼,甚至近不了她的身。
这么些年,也算历经大风大浪,身边却只有一个裴如故。
和她的行事作风,的确大相径庭。
姜铃谙心虚地抿了下嘴,两眼发直,仿佛无语地看向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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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处理了邪神遗骨之事,夫人,咱们是不是该打道回府了。”
裴如故手里拿着一把冰玉长柄的雪绢团扇,是他方才从苍蘅弟子那借的。
正值八月末,天气炎热,檀晚月冰肌玉骨,不发汗意,只是神情倦倦,吹点凉风,能让她舒服一点。
“十年了,好久没回去看陆星和宋春了,还有秋秋,罗栩栩。”
裴如故一边轻轻扇动团扇,一边悠悠开口:“不知道他们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檀晚月倚着一面阑干坐下,水红色的繁花后,海面在烈日下泛着灿灿光影。
“想他们了,回去便是。”
檀晚月其实一直与天御有联系,一日不曾断过,只是没空,也不想给天御惹上麻烦,才不曾回中州。
眼下南疆之乱已定,邪神遗骨也没有出世的痕迹。
此刻,就算回中州,檀晚月也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追骂。
裴如故近来似乎是想起来一点什么。
琾玹的记忆总不会永远沉寂,在裴如故身上借尸还魂,体现出来的就是他开始忧心忡忡,未雨绸缪。
裴如故目光落在檀晚月的银簪上,唇边孕育着笑意,艳羡开口:“夫人,苍蘅宗主的女儿真可爱。”
檀晚月没吭声。
“夫人,要不我们也生一个吧?”
檀晚月回头望他,雪白的侧脸,经泥金色的日光一晒,冰塑般的沉静。
“你想好名字了吗?”
裴如故怔住,缓缓眨眼:“什么?”
檀晚月古怪地沉默两息,静静重复:“孩子的名字。”
裴如故心跳一下快了,不敢置信。
“该不会……”
檀晚月没吭声,在裴如故逐渐炽热的目光里,“嗯”了一声。
裴如故竟然一瞬红了眼眶。
他上前,半跪着抱住了檀晚月,头埋在檀晚月的腹部。
修士毕竟也是凡人,还未成神成仙,成亲、生娃,与凡人一样的繁琐艰难辛苦。
阿月身负妖骨,肯繁衍后代,若不是太爱重他,决计做不出如此颠覆平生心志的事。
裴如故无声地流泪,喜极而泣。
檀晚月摁着裴如故削平宽大的肩膀,有些尴尬,她一直觉得裴如故哭起来挺好笑的,只有这次,她能感同身受。
因为她的心情也很不平静,眼眶灼红。
“海上起风了。”
檀晚月低声,沾湿的眼睫前,有一弯雨过天晴后的彩虹。
“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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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近赶来的姜铃谙伸手拦了道侣一下。
殊不知,陈烨才没她这么没眼色,早就停下了步子,他顺手拉住姜铃谙的手,往长廊后的花园里走去,隐蔽身形。
布下一道音障。
姜铃谙不知为何,此时才吐了口气,语气并不怎么自然:“算了,我改天再问檀晚月吧。”
陈烨一挑眉:“改天?猴年马月的某一日吗?”
天御檀家大小姐近来出入无妄海数次,似乎不用向蓬莱打招呼,她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比海浪还频繁,找她,找得到人吗?来去如风,留得住她吗?
姜铃谙讪讪:“檀晚月也怪不容易……就当我大慈大悲一回。”
陈烨几乎气笑了:“是啊,大乘境修士要与天地同寿,为苍生谋福祉,替中州垂垂老矣的王朝续国祚,自然是不容易的。”
什么?
姜铃谙的脸色一瞬扭曲,檀晚月什么时候突破大乘境了!
南疆妖乱平定之后给她挖出来什么宝贝,竟让她一日千里,还是她那一身妖骨夺了天时——
不行。
姜铃谙一下怒气腾腾,撤去音障,大步流星走向长廊。原本想等那两口子执手相对泪眼完的陈烨见状,眉头拧了一下,不言不语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
打草惊蛇。
受不了尴尬的檀晚月已经和道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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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铃谙再一次见到檀晚月是在十几日后的鲛人夜市。
澈澈一直对她说鲛人夜市近来翻新,布置了一面繁星池,水质清冽干净,养着游鱼万千,白日如冰潭凝云,夜里似墨池碎晶,漂亮不似人间,一直邀请她去游玩。
她脱不开身,一朝终于有空,却被苏凭鱼捷足先登。
“我要走了。”时隔十年,苏凭鱼还是那般藏不住蜀中口音,也还是穿着一身灰衫,长发垂在耳畔,清隽的脸庞看似斯文,过大的嘴,与过于张扬的笑容,又透着股大咧咧的气息。
“姜铃谙,你不至于这么冷落你的老朋友吧?”
姜铃谙微微眯眼。
就在许鲸姵嫁去昆仑后的次年,姜铃谙英年成婚。
当年喜讯传至蜀中,却石沉大海。
成婚当日,苏凭鱼也没有想起是她姜铃谙的老朋友。
结果,却在前些天的周岁宴上,苏凭鱼怂恿澈澈喝醉之后,拉着澈澈东边闹完西边闹,那叫一个鸡飞狗跳,层出不穷,别开生面,至今坊间还沸沸扬扬流传着她“脚踏三只、不,四只船”的谣言。
“谢铃谙,你着什么急?你要找人成亲,就不能想想……想想找我吗?”
“宗主,是我先喜欢你的,我为你分化,为你上岸,我肯定我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再喜欢第二个人了,你不要我,我怎么办呜呜呜。”
“谢铃谙,我们可以走婚啊,你当你的苍蘅宗主,我做我的浮日宗主,你不是想打败檀晚月吗?我们两个联手,一定可以打败檀、晚、月!”
好好的一个周岁宴,被这两混蛋搅和成了一个笑话。
当时她怒不可遏,亲自拉弓射箭,把这俩混蛋赶出了辟邪大殿。
现在再一想,却只能想起陈烨难看的脸色,姜铃谙忍不住笑出声。
“当年那次仙盟大会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可没现在繁华,近两年变化真大。”
姜铃谙左顾右盼,满目琳琅,不禁感叹。
长长的彩色龙鱼灯与大灯笼沿街悬挂,黑色水晶一般的海面上,圆圆的石块铺成长路,长风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吹起浪花。
“你就在蓬莱,怎么不常来看看。”
苏凭鱼此行为寻找一味炼丹的天材地宝,他不上心,反而一直盯着身畔女子珠莹玉润、碎发乌浓的侧脸后,不住摇曳的绿玉耳铛。
姜铃谙:“远香近臭呗。”
苏凭鱼默然一息:“那浮日仙宗够远了吧?”
姜铃谙脚下步子一顿,侧目睨了他一眼,眸中意味直勾勾的,苏凭鱼慢吞吞,终于坦白:“姜铃谙,十年了,怎么不见你来看望我一回。”
姜铃谙不说话。
她比当年心静,也比当年成熟。
很多让人心烦意乱的尖刺和咋咋呼呼的声音收在了心里,只是今日相对,秀气精致眉眼之间,依旧骄艳似夏日繁花,烈过七月流火。
苏凭鱼不敢多看,垂了视线,口吻却很大胆:“我听说你和你的道侣闹得不是很愉快。”
“修仙,不快活,怎成仙。”
“他若惹你不快,你干嘛要吊死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
姜铃谙笑了:“你说的我怎么没有想过。”
“所以呢?”
隔着一条龙鱼灯笼,苏凭鱼的眸光亮得似起火,俊得似涂金:“所以,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姜铃谙收回眼波,嗤笑一声:“我和你试,我算什么?偷腥的猫?”
苏凭鱼心坎被挠了一下,追上几步:“你若愿意,我就做条鱼,给你生吞活剥了都行。”
姜铃谙心内嘀咕一声:还真是愿者上钩。
澈澈和苏凭鱼致力于撬她墙角。
她对男女风月之事却自少年时就没有多少兴趣,她想要的是名声、地位、修为、历练、天下第一的荣光。
这一辈子任谁也想不到,占据姜铃谙心底最大位置的,是她的宿敌檀晚月。
“那么喜欢我?当初干嘛去了啊?”
姜铃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绕过灯架,往前走:“晚了,我可不想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说着,她捣鼓了下宽大湖绸袍袖下的贝壳,将留音的贝壳手串往里推深点。
有了苏凭鱼这句话,浮日最大的把柄可算给她捏在手里,等次年仙盟大会,看蜀山敢不给她面子。
她已经过了和小辈争名逐利的年纪,苍蘅弟子的前途,才是她现在最关心的。
苏凭鱼犹如兜头泼了一碰冷水,立在凄凄月色下,看着自己倒影在漆黑水面里扭曲。
是啊。
当初他干嘛去了。
其实他并非什么深情种。
只是这十年间姜铃谙是唯一让他心跳快过的女人,从此以后,他看谁都仿佛有姜铃谙的影子。
他心底这点痒,久而久之,成了莫名的刻痕,挥之不去,恼人的很。
情劫难渡。
要不是听说姜铃谙的道侣太过离谱,长达几年在尧州城外一个佛寺里吃斋念佛,他也不敢放下身段,斗胆一试。
吃了个闭门羹,反而让他越发放不下姜铃谙。
苏凭鱼跟着姜铃谙留在水面上的脚印步步上前,心事昏昏,此刻竟有些欲说还休。
不远处,姜铃谙却顿住身形,望向了夜市尽头的衡门。
衡门前,有两个身影踏着水面中一轮金黄的月影走了出来。
是檀晚月。
衡门上的法阵早已破坏,名存实亡,如今屹立在那,进入之后还有当年庾老太翁布下的结界封印无妄海。
饶是如此,檀晚月与裴如故出现在衡门附近也很不寻常。
姜铃谙上前,刚要怒斥。
手臂被一人拽住了。
“陈烨。”姜铃谙杏眼圆睁:“你怎么在这?”
陈烨满脸阴沉地看了一眼姜铃谙身后的浮日宗主,刻意避开姜铃谙的目光,
“天御檀家刚杀了邪神。”
“此事他们不准备张扬,庾家与城主府还不知道,明日再说。”
姜铃谙一下懂了。
在蓬莱境内,只手灭了令苍蘅胆战心惊上百年的邪神,这不仅是打她谢铃谙的脸,更是天御打苍蘅的脸。
对方都不打算大张旗鼓,苍蘅自然得抓住机会东遮西掩一番。
他喵的。
檀晚月这是要把她一辈子踩在脚底下,把她变成万年老二吗?
陈烨见姜铃谙气得不行,根根睫毛都翘起,两颗乌黑瞳仁明亮似宝珠,不禁握紧了她的手臂。
姜铃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像是那么没脑子的人?放手,我先去支开浮日那个。”
陈烨一动不动。
姜铃谙往外挣了一挣,陈烨吃了秤砣似地铁了心不让她走,她心里嘿了一声,抬头怒盯。
“陈烨,你是宗主我是宗主,明日我就革了你院长的职务再把你那破佛寺掀了信不信?”
陈烨嘴角抽了一下,终于放手,却冷声:“随便。”
姜铃谙心说这神经病不知道又发什么疯吃什么飞醋,她转身按照原路走入灯笼架中,找到苏凭鱼,三言两语,把失魂落魄的苏凭鱼打发走了。
刚一转身,就见陈烨低头,眸光沉暗地盯着她。
“我倒不知道,我陈某人的妻子原来如此有魅力,在外面能勾得男人神魂颠倒,言听计从。”
姜铃谙:“你找事是不是?”
陈烨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冷嘲热讽,只是一眼不错地盯着她今夜刻意戴上的绿玉耳珰,与颈间一条细细的翡翠项链。
姜铃谙不由得心虚。
绿色。
这倒挺衬景的。
姜铃谙刚要拿出留音贝壳,解释一二,陈烨忽然上前,一伸手捏着她的下颌,俯身向她索吻。
出家人还有这么重的情欲。
姜铃谙被陈烨索取得喘不上气,男人的唇舌都是她熟悉的,这次却带点让人心惊担颤的狠厉气息。
她被男人搂在怀里攻城掠地,长驱直入,下颌颤抖,后背到尾椎骨都一阵发麻。
陈烨有种要用这个吻和她同归于尽的感觉。
姜铃谙狠狠咬了一下他的舌尖,尝到咸丝丝的血腥味,才逼他退开。
“姜铃谙,我还没死。”
“也还没和你分呢。”
陈烨唇瓣染血,却是笑着,笑容充满恨意:“你就这么着急要找别的男人,问没问过康儿,她同意吗?嗯?”
姜铃谙被他笑容刺到眼,皱眉静了一息:“陈烨,你吃错药了,非要斤斤计较是吧?”
这几年她心性见长,昔年风风火火的小姑娘而今也开始稳重端方,说话慢条斯理。
只是一旦疯起来,又会变成孩子。
她身居宗主高位,没人刺激她,她也就没机会发疯。
陈烨这一下,可算把她心底的魔龙激活了。
“你半个月没来看康儿,我怪过你一句吗?”
“去年大过年,你跑去玉轮集找一帮和尚念经,我说过你一句吗?”
“怎么,你是州官,我才是百姓不成?”
姜铃谙算起旧账时,气势滔天,语气越来越泼辣。
陈烨听了半晌,却是没说话,不知什么时候左手抓紧她的胳膊,右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又急又狠地吻了下来。
姜铃谙:“你……”
最后几个字被陈烨炽热缠绵的唇舌吞没。
陈烨紧紧扣住她后腰,不让她有半步离开的幻想。
“今天不和你吵,咱们换点新鲜的。”
“打架。”
灯笼架流泻在水面上的光沉入海底,音障与目障将这一个无人之处保护成了秘境。
姜铃谙眸中倒映陈烨完美年轻、雪白紧致的身躯,比海底的人鱼还诱人。
忽尔想起来当年鬼使神差地选择他,也是因为他比庾家那个闷葫芦更合她的口味。
不止是那个闷葫芦。
比苏凭鱼、澈澈这些走马观花的人,都更让她确定她自己的心意。
诶?成亲这么些年,她是不是一直忘了告诉他了。
她想了一会,俯身双唇贴在他眉心,舌尖轻轻一卷,舔去他眉宇间用于镇压无明业火的佛印朱砂。
是咸的。
陈烨流了太多汗,为她动情太过,呼吸都乱了。
在这天人合一、阴阳调和、自古以来、男男女女最忘我的一刻,姜铃谙终于若有所感。
算了,以后还是能不惹陈烨生气就不惹陈烨生气吧。
孩子都有了。
还能离了咋地。
远处,鲛人,蚌妖,还有鱼妖们贩卖着海底的奇珍,用奇怪的妖族口音吆喝,混杂在一起,犹如一支刺耳滑稽的小调。
路上前前后后走着的修士们说说笑笑,言语中夹杂嘲笑之意。
妖族听不出来,笑呵呵做生意,还以为人族和他们一样傻,用海底随处可见的砗磲珍珠、百丈珊瑚赚了一小堆灵石。
长天良夜。
至少今夜月光明,月儿圆。
无事扰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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