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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碧萝堂(四) 我做大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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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怒之下砍断桂花树。
一夜之间,小师妹爱恋大师兄的风言风语传遍天御。
苏婼婼惶恐不安,做出惊吓莫名的姿态。
陈鹤行却当做不曾知晓,仍与苏婼婼正常往来,人前也毫不避嫌地护着她。
檀晚月见状更觉怒气上涌,只觉失去所有理智。她彻底放出了心中恶犬,开始明着对付、厌恶苏婼婼。
一心只想公报私仇,将苏婼婼逐出天御。
苏婼婼的半妖之身与柳木心之女的身世,也是她在近乎啮心的嫉妒与委屈中一点一点拼凑调查出来的。
彼时小师妹苏婼婼因精通医术,又善良活泼,乖巧绵软,上山一年以来逐渐在摇光内门弟子群里有了极高的口碑与人气。
与天御七山山主之一的陈鹤行形影不离,也让她的地位水涨船高。
一众师弟师妹本就对她这个大师姐敬而远之。
对笑口常开、开心果一般的小师妹却是人见人爱,处处维护。
苏婼婼已然成了天御上下喜爱的小师妹。
覆水难收,她也索性守着天玑闭门不出。
不再去摇光仙山,受苏婼婼的柔弱排挤。
惹得陈鹤行摇摆不定,她更心烦。
檀晚月身为檀家后人、天御少主,原本有无数种方式处理这种局面。
完全没必要把天御众人逼到要在她与苏婼婼之间选择一个。
她若从长计议,徐徐图谋,不至于后来天御群山四分五裂,各自为营。
只可惜,她面临的处境太麻烦了。
在她与陈鹤行合籍大典前一夜,万邺海的封印竟又诡异的松动了一次。
当年离开阳仙山镇妖大殿不足百步的明夜崖,巡山弟子发现了一头出逃的天阶妖兽。
双方短兵相接,血溅当场。
檀晚月身为天御少主,宗门有难,她义不容辞。
那一次她当夜深入山崖。
险象环生,幸而死里逃生。
身负重伤之际,对宗门内忽而出现天阶妖兽一事非常疑惑。
从明夜崖出来后,她负伤思索。
想到了当日同在开阳仙山的苏婼婼身上。
那一刻,她对伪造身份的小师妹除了疑窦重重,更是杀心四起。
在开阳仙山的山门前,她一身白袍染血,手执霁月,冷声命令苏婼婼废去修为,从此下山去。
彼时的她毕竟年轻,面苦心慈,有心饶苏婼婼一命。
却引来无数同门为苏婼婼求情。
“大师姐,小师妹也去了明夜崖啊!”
“小师妹为了救大师兄差点命都没有了,她怎么可能与那头妖兽有关呢?”
“是啊,大师姐,你清醒一点吧!”
檀晚月置若罔闻,冷眼看着双肩瑟瑟、泪眼婆娑的苏婼婼。
听见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半晌悚然,才发现那笑声出自自己。
竟是她自己在冷笑。
“苏婼婼,你是要我帮你亮出半妖之身的身份?还是你自己来?”
苏婼婼勉强抬头,纤细胳膊撑着单薄身子,眸光精亮,映着火烧云的绚烂天色,竟然没有什么惊骇恐惧。
受了明夜崖底那头天阶妖兽一击,精神头竟也还旺盛。
那一瞬,檀晚月才感觉不对劲。
弟子们的山呼求情引来了开阳山主。
于司刑、司学、司礼三足鼎立中,负责司礼的石婆婆拐杖重重点地,怒斥道:“天御从不单单是你檀家人的天御。”
“大小姐,你对同门弟子滥用私刑,是要置天御宗规于何地?”
“眼里可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
正在此时,陈鹤行也出现了。
他一身重伤,本该在镇妖大殿处理伤势。
却是被陆星搀扶而来的。
一看见自己未婚夫,当时檀晚月便和见到虎狼一般,心悸不已。
陈鹤行最擅长打败她。
破坏她的主张。
她厌烦透顶,单手伸天,似要借天意贯彻自己的心意。刚从明夜崖中死里逃生的身躯,已经疲软到了难以直立,却还是用浑身仅剩的一点灵炁驱动了霁月。
十二重雪白剑影从天而降,刺破黄昏,如白雪纷纷。
剑尖精准直指苏婼婼。
苏婼婼脸上终于浮现一点意外之色,骇然尖叫一声,撑着手臂往后闪避。
山林之上群鸦惊飞,黑色翅羽在猩红的天色下闪着刺目的光泽。
所有人呆愣了一瞬。
苏婼婼身前妖炁化障,不知哪来的修为,竟然在刹那间阻挡住了霁月的进攻。
小师妹终于当场妖化。
她眼角爬上两片绿叶一般的细细纹路,身下铺开一地藤条与鲜红耀眼的山茶花苞。
轻薄易落的山茶花瓣在层层剑影之下落了一天一地,落在苏婼婼美艳妖冶的脸上,遮不住她战栗恐惧的神情。
众人大惊。
苏婼婼像此刻才发现局面脱离控制,抚着自己的妖痕,不敢置信。
她面向所有人,呆滞了一会儿,忽而哀哀垂泪,面容痉挛。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说谎的……”
檀晚月冷笑一声:“你不是故意说谎?”
“你在天御修炼,难不成不知道天御以诛妖为己任?”
苏婼婼声音沙哑:“我不是妖!”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有同情者,越发不忍。
有震惊者,充满疑惑。
苏婼婼啜泣着,低声道:“我从小就不认为自己是妖,我是人啊。我父亲虽然是妖,却是被我娘所欺骗,我娘生下我后,再没有管过我,都是我父亲照顾我……我父亲一直想让我做人……”
檀晚月:“简直荒谬。”
苏婼婼:“我说的都是真的!”
“姐姐,难道你认为,世上所有的妖都是坏的吗?”
檀晚月懒得与她辩经。
正邪,好坏。
这些大道理是个人都知道。利益当头,谁能把一个族群完全定义,本来都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
她只问:“柳木心,究竟是不是你父亲?”
昔年南疆芳药谷弟子柳木心叛出师门,投靠妖神。
若不是与其他女人生下苏婼婼。
不会有人知道,柳木心原来竟是一只花妖。
苏婼婼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檀晚月:“柳木心在哪?”
苏婼婼突然发狂:“他在哪,为何我要告诉你?大师姐,你要杀了我就杀了我吧……”
檀晚月微微眯眼,手指头滴血,凝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灵炁。
任何人都能看出,凭她此刻的能耐,绝对杀不了苏婼婼。
偏偏就在此时——
“阿霁!”
山阶上传来一声惊飞鸟群的呼唤。
檀晚月手掌被一道紫色灵炁击飞,手掌裂开,鲜血颗颗滴落。
她将手藏于背后。
忍下震惊与一闪而过的痛楚之色。
回头看去,只见陈鹤行自山阶前飞奔而来,一跃而下,挡在苏婼婼面前。
陈鹤行自己还咳着血,灰头土脸,异常狼狈。
他不顾自己失却形象。
一个劲为苏婼婼辩护着,“阿霁,小师妹不是故意隐瞒的!”
檀晚月感到不可思议,声音都在发抖:“到这种时候,你还要护着她?她和你之间……”
陈鹤行打断她,“阿霁!”
“不怪小师妹,是我让她不要告诉你的。”
檀晚月一瞬怔住,丹凤眼本冷静华丽,瞳仁光芒呆滞,瞧着似针尖。
陈鹤行说着,重重咳嗽两声,呕出一口鲜血,泼在紫色的华贵衣领上。
“小师妹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其实,她本来想向你坦白。自己下山的。”
“是我决定瞒着你。”
檀晚月看着陈鹤行,黄昏灼日之下头昏脑涨,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未婚夫如此陌生。
陈鹤行语气虚弱,却一口气不停地说着。
“小师妹是妖身,她修道练剑,成为天御弟子,一路走到今天,可以想见有多不容易。”
“阿霁,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她是如今这个人妖纠纷不断的淤泥世界里,唯一的一朵莲花啊。”
檀晚月:“……”
她青筋暴涨,脑门突突地跳,直接被陈鹤行这番话干沉默了。
陈鹤行见她不搭腔,也沉默两息,口吻放软了:“你放过她这一回,好不好?”
陈鹤行几乎是在哀求她。
堂堂蓬莱玄门世家的公子,打出生含着金汤匙,一生轻狂乖张,只知卖弄风情的照川剑君,有朝一日也学会了低头。
为何竟向她低头?
难不成,他是拿准了她不舍得见他这副模样?
檀晚月在周围熟人一片沉默无声的凝视中眨了眨眼,目光闪烁不定,才惊觉鼻酸脸酸,有泪将要滑落。
她性子内敛高傲,不善言辞。
一向宁肯默默忍在心里,也对许多荒诞滑稽的事情发不出一声疑问。
可是在那日,她唇瓣颤颤,终于破天荒地第一次开了口,“陈鹤行,在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
陈鹤行一瞬皱眉,似觉错愕。
然后嘲讽似的,失声一笑。
那笑声听在檀晚月耳中。
似一把冰冻锥子,把她耳朵钻了个洞。
檀晚月脸色难看到了顶点。
“你笑什么?”
陈鹤行笑容轻松,“阿霁,你当真不明白我的心吗?”
檀晚月心如刀割,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心在滴血。
她如何能明白。
如何能不明白。
陈鹤行处处维护苏婼婼。
把她置于一个弃卒的处境。
她与他这婚约、这情谊,究竟算什么。
是她从头到尾,一厢情愿吗。
是她错付吗。
檀晚月盯着陈鹤行。
只觉站在自己站在沼泽里,一直往下陷落。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是修罗。
摧毁她理智。
与从小志向的。
修罗。
常说心魔难渡。
原来为一人,或一事,万劫不复,就叫心魔。
陈鹤行笑完,似觉气氛沉闷。
四周同门俱看出大师姐不对劲。
而小师妹已坚持到了顶点,泪眼枯竭,面容枯萎。
他终于从袖中掏出了一纸鲜红契书。
纸张血红。
字迹乌黑。
是血契。
陈鹤行手中烈火熊熊燃烧,烧起血契。
完全不觉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么惊人一般。还在好声好气地与她商量着:“阿霁,看在小师妹身世可怜,误入歧途的份上,饶过她一次。我们是她的师兄师姐,不该待她绝情。”
“我做大师兄的,为她立血契,求一次改邪归正的机会。”
“她不改,我宁死。”
此言一出。
山林震动。
“大师兄,你说什么。”
“陈鹤行,你别乱来!”
檀晚月一整个惊呆住。
晴天霹雳。
九重天劫。
粉身碎骨。
难以比拟这一刻她内心所遭受的折磨。
陈鹤行为了另外一个女人,把自己生命至于不顾。
她与他还有任何可能吗。
……
更荒唐的事情还在后面。
陈鹤行当众立下血契后,陈无缺与真夫人心疼儿子,对陈鹤行的冲动怨怒不已。
无处发泄。
竟然认为问题出在了她身上。
真夫人说话分外难听。
“少主,若是你早一点儿原谅苏姑娘,又怎么会把阿鹤逼到剑走偏锋?”
就连惯会为人处世的无缺仙君也叹气。
“少主不能容人,阿鹤却是一个痴情心软的孩子,你们俩个并不是很合适啊。”
檀晚月与陈鹤行的合籍大典原本预计在她腿疾痊愈后举办。
出了明夜崖与血契这两个惊天动地的岔子。
合籍大典毫不意外地推迟了。
檀晚月毕竟是天御少主,将来的宗主。
苏婼婼妖身暴露后仍旧被她关进了松山堂——这还是多方斡旋后的结果。
玉衡仙山司刑掌囚,设有戒律堂、澄心塔。
个个都比山主拿来喝茶待客的松山堂更适合安置苏婼婼。
然而众怒难犯,人心难逆。
檀晚月也没法做的更多。
直到尘埃落定那一刻,她才算深刻领悟到石婆婆那一句“天御从不单单是檀家人的天御”,是什么意思。
天御七山,开阳有石婆婆。
摇光有寇明。
玉衡无人。
天枢黯淡。
天权有陈家二老。
天璇有陈鹤行。
天玑有她,她也唯有天玑。
然而很快随着师弟徐道远感染心魔,她连天玑也守不住了。
她上一世从陈鹤行开始步步败退。
然后在各山山主、师弟师妹与陈家人面前步步败退。
最后一路退至上善宫,连师尊都搭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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