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者》魚张朗

4、烬

　　上午十点，老城的太阳终于穿透云层，落在石板路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我站在工作室门口，摸着门框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那是我离开前特意留下的标记，此刻完好无损，说明凶手虽进过屋，却没动过这里的手脚。他不是来破坏，是来炫耀的。

　　桌上笔记本摊开着，那道菱形划痕像猎人，死死盯着我。我没有擦，反而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挑衅？那就接下呗

　　我将微型录音笔、刀、手电收好，换上一身更轻快的运动装，又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旧手机——这是我五年前刚失忆时用的，里面存着几个仅有的、能接触到灰色地带核心信息的号码，刚才联系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那人代号“百事通”，他是眼观六路、消息通天，早年因违规泄露档案被逐出警局，后来成了乾城地下世界的“档案库”。他肯接我电话，就说明了，2017年的案子，远比我想象更复杂。

　　城西仓库，不是那个工厂，而是另一处废弃的货仓，十年前是物证中转站，后来荒废，成了那个百事通藏东西的地方。

　　我打车过去，特意让司机停在远处，步行走过一片草地。仓库比想象中更破，铁门锁死，只能翻后墙。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沙沙作响，透着诡异。

　　我翻过后墙，警惕地望着四周。百事通做事谨慎，在这里，一是隐蔽，二是能随时观察动向。

　　仓库空旷，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灰尘厚得能没过鞋底。我走到仓库最暗处，看到一个破旧的盒子，正是他说的“老地方”。

　　没锁，我轻轻拉开，里面没有什么，只有一个黑色的U盘，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百事通的字迹，潦草：“档案在U盘里，看完立刻销毁。章云忆，当年你没死，是运气；现在回头，是找死。标记，是那个清道夫的勋章，别查了，跑。”

　　清道夫？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我脑海里。

　　我听过这个代号，是五年前突然消失的一个杀手，专杀“有负罪的人”，现场干净，不留痕迹，和现在的凶手手法一模一样。原来，他不是新出现的，是潜伏了五年，再次现身。

　　而百事通让我跑，说明清洁工的势力，远比我想象的更大更密。

　　我握紧U盘，没有犹豫。跑？我连自己是谁、林森在哪都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五年前的逃避，已经让我错过了太多，这一次，我必须查到底。

　　我准备离开，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的身体绷紧，猛地回头，手已经摸向腰间刀。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灰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

　　是他？

　　清道夫？

　　他竟然在这里等我。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不怕死。”他开口，声音经过处理，沙哑又低沉，和那晚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脚步后退，占据有利位置。这里空旷，没遮挡，一旦动手，我没优势。

　　“不用紧张，我今天不来杀你。”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只是来看看，你拿到东西后，会干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沉声问，“林森到底在哪？2017年的案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嘲讽：“秘密？等你看完档案就知道了。章云忆，你和林森，当年都是‘计划’的人，你以为你失忆，就能洗白过去吗？”

　　计划。什么计划？

　　难道是清道夫计划吗？这是什么？

　　这五个字，像一炸弹，炸得我脑海空白。

　　我和林森，是计划的人？那我失忆，不是意外，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强装镇定，手指却在发颤。

　　“你会懂的。”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三天时间还剩两天，找到林森，或者，等我找到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仓库门口，像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清道夫计划。

　　这个陌生又诡异的词，和林深、和我的过去、和十年前的案子，紧紧绑在了一起。

　　我不敢多停留，拿着U盘离开仓库，打车直奔最近的网吧——这里人多，信号杂，最适合查看敏感文件，也能暂时避开清道夫的追踪。

　　网吧里烟雾缭绕，嘈杂喧闹。我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插上U盘，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文件。

　　里面是2017年雨夜连环失踪案的全部封存档案，还有一份加密的“清道夫计划”草案。

　　我先点开失踪案档案，三名失踪者的信息赫然在列：林森，24岁，无业；赵文，26岁，货车司机；孙尚′，25岁，无业。三人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雨夜失踪，都死于废弃仓库，现场都有一道菱形划痕。

　　而张诚和刘志强的报告里写着：“三名死者体内检测出特殊药剂，无挣扎痕迹，系被控制后死亡，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疑似专业人员。”

　　特殊药剂，专业人员，划痕。

　　和现在的案子，完全吻合。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份加密的清道夫计划草案。

　　解密后，第一行字就让我浑身血液冻结：

　　“清道夫计划，筛选无牵挂人员，执行‘清理’任务，目标：负罪者。参与者：林森、章云忆、刘志强（协助）。”

　　章云忆。

　　我的名字。

　　林森的名字。

　　刘志强的名字。

　　原来，我和林森，当年是清道夫计划的执行者，陈峰是协助者，张诚是负责掩盖真相的人。

　　而那些失踪者，不是无辜者，是计划里的“清理目标”——负罪者。

　　十年前的案子，不是悬案，是一场有组织的暗杀。

　　后来计划被封存，张诚被降职，刘志强辞职，林森失踪，我失忆。

　　所有的谜团，有了一丝头绪。

　　我攥紧‘鼠标，指节泛白。

　　原来我不是无辜者，我是当年的参与者。

　　那我失忆，是为了逃避，还是被人灭口未遂？

　　林森失踪，是背叛了计划，还是被灭口？

　　清道夫杀张诚和刘志强，是因为他们想翻案，想泄露真相？

　　而他让我找林森，是想让我和林森重逢，完成当年未竟的计划？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炸开，比之前更混乱，也更清晰。

　　我不是局外人，我是局中人。

　　这场追逐，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我关掉档案，快速格式化U盘，销毁痕迹。网吧里的喧嚣依然，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林森。”

　　老地方。

　　是我和林森当年的约定地点。

　　他终于要出现了。

　　我握紧手机，目光坚定。

　　不管是陷阱还是真相，我都必须去。

　　十年的空白，五年的迷茫，该有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