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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的味道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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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了房间的静谧。迟夏在睡梦中伸出手,迷迷糊糊地在床头柜上摸索着。
手机屏幕亮起,清晰可见“06:00”几个大字。
她盯着那个时间愣了两秒,眼神才慢慢聚焦。
这是迟夏为自己设置的早起锻炼闹钟。
自从立志成为跳高运动员后,无论酷暑寒冬,她都会准点起床进行热身训练,让自己的身体时刻维持在最佳状态。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三年多,几乎成为身体的本能反应。
但现在的她却不习惯这般早起。
二十六岁的她,早已习惯了熬夜做手工、赶订单、在灵感最旺盛的时候通宵改样图。更何况昨天刚刚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那些曾经失去的一切都纷纷归来——健全的身体、温暖的家、鲜活的青春。迟夏就像突然抱住了一个巨大的宝箱,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欣喜,又忐忑不安地生怕这一切只是命运开的玩笑,转眼又会被无情地收回。
她伸手划掉闹铃,将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进温暖的茧中——被窝里残留着的体温,让人舍不得离开这份安全感。
正睡得迷迷糊糊间,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夏夏,夏夏,”迟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柔得像冬天里一杯刚刚熬好的热牛奶。“已经七点多了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迟夏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匆匆掀开被子,初冬的冷空气瞬间窜进被窝。被这股凉气一激,迟夏的意识彻底回笼。
“妈妈,我马上就起床。我就是昨晚睡得有点晚。”迟夏略带沙哑的声音回应道。
“好,那你慢慢来,别着急。”门外的声音又叮嘱了几句,“多穿点衣服,今天大降温了。早餐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洗漱完就能吃。”
迟夏坐在床边,怔怔地听着妈妈穿着棉拖鞋走动离开的脚步声,以及厨房里传来的细碎动静,心里某一块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她换好校服从卧室走出来时,屋子里已经飘满了骨头汤浓郁又鲜甜的香气。
迟妈妈正在厨房中忙碌,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火候、用勺子搅拌一下,动作娴熟。氤氲蒸汽从锅沿升起,模糊了她的侧脸,却把那份温柔衬得更加真实,像是旧时光里的剪影,美好而温馨。清晨的微光从厨房的小窗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夏夏起来啦。”听到动静,迟妈妈转过头看见迟夏站在厨房门口,眉眼立刻弯了起来,“快去洗漱吧,汤快熬好了。还有你最爱的小笼包。”
略有些褪色的红木餐桌上,碗筷被陆续摆上桌。迟夏回到桌边时,迟妈妈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屉包子端上桌。一个个包子都白白胖胖,圆润饱满,顶端的褶子呈现出精致的花状,周身升腾着的热气,在空中凝聚成一片朦胧的雾。
她看着餐桌上那只被摆得整整齐齐的蒸笼,心口缓慢地塌陷下去。
那是周记的小笼包。
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之一。
“是周爷爷家的?”迟夏声音有点轻地问道。
“是呀。”迟妈妈笑着把包子夹进她碗里,“我想着你爱吃,今天一早特地去买的。排队的人可多了,我还碰上了你苏姨,她还问你最近怎么样呢。”
周记小笼包是江城的老字号,开在谷坊巷的老街上,从迟夏小时候就在那里。周爷爷做包子已经做了三十多年,每天限量供应,去晚了就买不到。迟夏记得小时候,爸爸经常会骑着自行车,大清早就去排队买包子,回来时包子还冒着热气。
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间的家长里短,一边将一个包子夹进迟夏的碗里,动作轻柔。
迟夏边静静地听着妈妈说话,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熬得浓白的骨头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把她整个人都慢慢安抚住了。
然后她咬了一口软绵绵的包子,薄薄的包子皮一咬就破,鲜美的汤汁在口中迸发,肉馅细腻多汁,每一口都是熟悉的味道。
这一刻,迟夏又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人间已经回来了。不是梦,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生活。
她重新被这个世界接住了。
“对了,夏夏。”迟妈妈似是想到什么,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我买好早餐回来才发现你还在睡。平常这时候不是早就去公园锻炼了吗?”
说着,她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过来摸摸迟夏的额头。妈妈的掌心略带粗粝,那是长年累月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妈妈,我没事,真的。”迟夏乖巧地等妈妈确认完体温正常,这才解释道:“最近……有些累,所以就一时贪睡了会儿。”
她说得很自然,但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如果妈妈知道自己想要放弃跳高,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在收获了一大堆注意身体、不要逞强、累了就要休息的叮嘱后,迟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眼见已经七点半了,便赶忙回房间收拾好书包。
玄关处,迟夏的各式运动鞋被整齐地摆放在鞋柜上。有训练用的钉鞋、跑步鞋,每一双都被妈妈擦拭得干干净净、鞋带整齐地系好。迟夏拿下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换上,正准备出门时,迟妈妈捧着一条淡粉色的围巾走了过来。
待迟夏站定后,妈妈便顺手把围巾往她脖子上一绕。
毛茸茸的颗粒触感贴住皮肤,手工编织的纹路细密均匀,厚实得像裹了层小棉被。
“妈妈,你又织了条新围巾啊。”迟夏低头看着围巾,手不自觉地摩挲着。
自从迟夏父亲在她十岁那年逝世后,家庭的重担都压到了迟妈妈一个人的肩上。虽然有份小学教师的工作,但要撑起一个半大孩子的未来,供她上学、训练、参加比赛,处处都需要精打细算。
也是从那以后,妈妈练就了十八般省钱武艺。从以前买东西注重品质和实用性,到现在为了便宜两块钱愿意多走几条街,为了一把青菜的价格能和菜贩商量半天。
家中也添置了一台小小的缝纫机,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用来缝补迟夏因为训练常常磨损破洞的衣服。每到冬天,迟妈妈也会给迟夏编织围巾、手套。从最初的笨拙生疏,时不时需要停下来看看手机上的教程视频,到现在两根棒针在手中翩然起舞,一针一线都是熟练的肌肉记忆。
妈妈的手越来越巧,但手掌却也越来越粗糙,满是老茧。
迟妈妈熟练地将围巾在迟夏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漂亮的结,并细心地将围巾的两端整理得对称。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迟夏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冬天冷,你一到训练就什么都不管,到了室内才准取下来,别嫌麻烦。”
迟夏没说话,只是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妈妈,抱住眼前这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的妈妈。
不知不觉间,妈妈已经比自己矮了一头,曾经乌黑浓密的长发现在也出现了几根银丝,眼角的细纹也比记忆中更深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但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时,依然温柔如初。
迟妈妈一愣,随即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怎么啦,突然这么黏人?”
迟夏把脸埋进她肩膀里,鼻尖充斥着家里淡淡的饭香。
“妈妈,”她开口时,声音有点闷,却又无比坚定,“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顿了顿,像是将所有积压太久的话都一并压进这一句里。
“我也会照顾好你。”
感受到女儿语气中不同寻常的认真和郑重,迟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有些发热。刚刚厨房里的热气似乎还附着在眼睛上,让眼眶边缘不自觉泛起一抹红色。
她什么都没再问,只是摸了摸迟夏的头,笑着应了一声。
“好,妈妈等着。”
迟夏走出家门时,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空气冷冽清新,每一次呼气都能浮现白色的雾气。
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在路边叫卖,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清扫的沙沙声。
迟夏将脸埋在蓬松温暖的围巾里,突然瞥见围巾边缘处,迟妈妈为她绣的一个小小的惊喜——一只正懒洋洋坐着的小熊,憨态可掬,可爱极了。小熊的眼睛是用黑色的扁平珠子缝上去的,嘴巴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姿势。
迟夏将指腹轻轻地按在小熊的肚子上,感受到柔软的回弹力度,眼里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丝童真的笑意,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她从小就喜欢小熊。不管是毛绒玩具、图案饰品,还是卡通形象,只要是小熊相关的东西,她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第一个关于小熊的记忆,来自迟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