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来信》火山加冰

7、失而复得 年少的迟夏

　　年少的迟夏那时还读不懂这月色，只觉得语文课本上的文字拗口又遥远。但重生归来，与简柏并肩，看着眼前轻薄的月色，她不知为何脑中浮现了这段话。
　　“迟夏，那时承诺的奖励……”身旁的简柏突然问道。
　　奖励？过往的岁月太久远，更何况迟夏已经将其尘封已久。
　　许是察觉到迟夏的迟疑，简柏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失落，说道：“果然你就是一时兴起。”
　　“我没有，只是一时没想起来。”迟夏悻悻地说道：“能不能稍微提示一下？”
　　望着眼前少女因期盼而显得水润的双眼，简柏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你说过……会继续让我给你补课。”
　　“啊？”迟夏眨眨眼，“这是奖励？”
　　“嗯，你答应了的。”简柏像是怕她反悔，坚定地补充道。
　　虽然不记得两人的约定，但想到晚自习时面对公式的一团乱麻，想到即将来临的期末测试，想到会惨不忍睹的成绩，迟夏立刻做出了决定。
　　“对对对！”她连连点头，“那以后就拜托简柏老师了，我的学习大计就靠你了。到时候成绩有进步，我请你吃炸串！”
　　看着迟夏听到补课突然变得雀跃的神情，简柏从下午见到迟夏起，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得到放松。
　　“嗯，那为了我们迟夏最爱的炸串，明天就开始正式补课。”
　　其实迟夏因为训练的原因，需要严格控制饮食。炸串作为高热量的食物，一直是她食谱中的黑名单。但迟夏偏偏爱极了这种重油重盐重辣的滋味。
　　简柏想起那次众人约定好的周末游，当他赶到广场时，便看到迟夏约莫是训练完赶来，正头发湿漉漉地站在炸串摊前，闻着空气中四溢的香味，手中正紧紧握着从易瑶和喻言那伙人手中抢过的一两串炸串，边吃边跟易瑶说：“我这是以毒攻毒，生物不是学了抗体吗？等我吃够一定量的炸串，体内就能产生抗体了，以后就再也不会馋这个了。阿遥你要相信科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脸颊还沾着少许辣椒面。
　　简柏想到到时候迟夏会“理直气壮”地用同样的科学理论来说服自己，心中忽然充满了隐秘的期待。
　　约定好后，迟夏的心里终于长舒一口气。从晚自习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找到了明确目标，心也不再虚浮，变得安定。
　　“相信在简柏学神的教导下，肯定能很快地找回学习状态。真是太幸运了，简柏居然主动给我补习。”迟夏心中暗喜，一时间也没有深思——为什么答应简柏的补课，要有前提条件。
　　喜悦的情绪如飞舞的透明精灵，轻飘飘地浮散在两人的周围。
　　若这时迟夏稍微偏头，便能看到日常沉稳的简柏，那双不笑时显得严肃的眉眼正盛满柔和，卧蚕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晰，如一叶扁舟，托起少年朦胧的情思。
　　不远处的老式居民楼逐渐褪去夜色的笼罩，显现在两人面前。低矮的楼屋前摆放着几排老旧的自行车，零星几点灯光从纱窗中透出，昏黄而浅淡，勉强照亮通往楼屋的路。
　　迟夏在楼前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到了。”
　　“好，再见。”简柏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简单告别后，迟夏转身向楼道走去。
　　简柏就那样站在分别处，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融入那楼屋中，随着上楼的脚步，一上一下地晃动。
　　忽然，简柏的目光凝聚在某处，皱了皱眉。
　　“等等，迟夏的走姿，怎么感觉有些重心偏右。”简柏思忖道，“难道是训练受伤了？所以下午在操场，她的情绪才会那么不对？”
　　可是看她一路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痛楚的样子。他回忆起她说话时的神态、笑容、语气，一帧帧地扫过去，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而且喻言也没提起……
　　眼看着迟夏已经走上三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也一层层熄灭，简柏只好压下心中的担忧和不安。
　　他拿出手机，斟酌了一下，最终给迟夏发了条“晚安，明天见。”
　　发送成功后，他打开与喻言的聊天框，犹豫片刻，打下一行字：
　　“迟夏最近有没有受伤？”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震动起来。
　　“什么？夏老大受伤了？不会吧！她今天确实跟易瑶去了趟医务室，但没看见什么伤口啊。”
　　简柏盯着屏幕，眉心没有松开，回复道：“嗯，知道了。还有……谢谢了。”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喻言，手机那头立马发来一长串语音消息。
　　“简神，你说这话可就没把我喻言当朋友了！”喻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中气十足，“你去参加竞赛一周，夏老大在我的监督下，那可是吃嘛嘛香。我还因为抢了她的冷饮被她揍一顿。那手劲试过一次就能知道，她可健康了！”
　　简柏想到那生动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紧接着，第二条语音跳出来，喻言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点试探的语气：“话说，简神你跟夏老大竞赛前那段时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感觉你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易瑶也说不清楚，问夏老大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转移话题……”
　　简柏收回手机，没有回复。
　　那件事……确实是他太鲁莽了，导致说错了话、用错了方式。
　　还好，还好迟夏这次松了口，原意让他继续补课。
　　“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吧。”简柏心想。
　　与此同时，迟夏的脚步在一扇青色防盗门前站定。
　　这是迟夏以前的家。
　　在迟夏意外后的第三年，也是母亲离世后第三年，这个房子因为城市建设的需要，被纳入了拆迁区域。从此，迟夏与过去的联结，都随着那轰然倒塌的墙壁，彻底消散在泛起的灰尘中。
　　现在，这扇布满岁月划痕的大门，就安静地立在她面前。望着门框上贴着的褪色福字，迟夏双手不自主地握紧，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手抬起又放下，终于，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扣响了这扇门。
　　“噔噔噔——”
　　沉闷的敲门声回荡在狭小的楼梯间，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下午——意外后第一次出院回家时。
　　那时的迟夏倚着拐杖，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在门前敲了许久许久。
　　久到夜幕的暗色透过楼梯间的窗口完全笼罩她的身体，久到她撑着拐杖的手臂开始发抖，久到她的指节因为持续的敲击磨出了细碎的伤口。
　　久到那扇曾经是她最可靠的家门，成了她之后的梦中，再也推不开的梦魇。
　　那一天，唯有那扇沉默的门，成了少女无声痛哭的唯一听众。
　　那些曾经的崩溃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开始裹挟迟夏的心灵，她的身体变得僵硬。
　　就在这时，“吱呀”一身，厚重的防盗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道暖光从屋中倾泻出来，照射在少女泪眼盈盈的苍白脸庞上。
　　“夏夏回来啦。”
　　亲切的、温暖的、像冬日里的暖阳一般的声音响起。
　　是妈妈！
　　大门完全敞开了。
　　门内站着的人，有着与迟夏七分相似的眉眼。那双杏眼已经悄悄染上浅浅的细纹，嘴角永远含着笑意。
　　淡红色的珊瑚绒家居服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裙上还沾着几点水渍。
　　迟夏盯着眼前八年未见的妈妈，久久不敢眨眼。
　　“夏夏怎么了？”迟妈妈看见女儿脸上止不住的眼泪，瞬间慌了神，“怎么哭了啊？是谁欺负我家妹子？妈妈在这呢。”
　　她一把将迟夏揽进怀里，手顺着背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我好怕啊，妈妈……”迟夏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妈妈肩头的衣料，“这些年，我真的好怕……”
　　这些年，她一直不敢去翻看妈妈留下的任何物品，不敢去墓地。仿佛这样妈妈就仍未离去，只是去了一个迟夏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旅居。
　　妈妈发生车祸意外时，迟夏也同时躺在手术室里，接受着截肢手术。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所拿到的，就是一张轻飘飘的死亡通知单，和一张据说是妈妈至死都握在手中的、卡面泛着不易察觉的、暗暗淡红的银行卡。
　　卡里存着的，是给迟夏准备的后续上大学的费用。也是妈妈着急赶路、没有注意到那辆闯红灯的货车的原因——
　　她要用这张卡，付迟夏当时的手术费。

　　这一晚，迟夏如幼时般依赖地躺在妈妈身边，双手紧紧握住妈妈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这一晚，迟夏听着妈妈轻缓地唱着那首儿时的摇篮曲：“月亮粑粑，肚里做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
　　迟夏重生的第一晚，就这样，枕着被阳光熏晒过的枕头、裹着充满了妈妈味道的棉被，沉沉睡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默默发誓——
　　这一次，她一定要守护好所有她爱的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