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来信》火山加冰

4、重返十七岁 “这是怎么

　　“这是怎么回事？”迟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班，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迟夏，睡醒了连我都不认识了？”老班挑了挑眉，将手里的粉笔轻轻搁在讲台上，双手撑在讲桌边缘，那个她无比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响彻教室，“看来我的课不仅有安眠的功效，还能消除大家的记忆。”
　　“哈哈哈——老班，你的课堪比忘情水啊！”
　　后排有男生大声打趣，引来一阵更加响亮的笑声。
　　迟夏却笑不出来。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跳得牵扯出阵阵疼痛。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在起身的瞬间感觉到一阵眩晕，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吱——”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扯住了她的校服下摆。
　　那双手很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种健康的粉色。迟夏顺着那轻微的拉扯力，机械地转过头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溪水，又像是初春时节刚刚融化的雪水。眼眸是淡淡的琥珀色，泛着温润的光泽，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想要亲近的温柔。
　　“夏夏，”那双眼睛的主人轻声问道，声音像是羽毛拂过心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迟夏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易瑶。
　　是易瑶。
　　那个在她病床前哭着说“夏夏，让我帮你好不好，过不去的坎我扶着你一起过。”的易瑶。
　　那个因为她一次次冷漠的拒绝、最终消失在她生命里的易瑶。
　　那个她无数次在深夜想起、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联系的易瑶。
　　后来她听说易瑶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听说她学了医。
　　她们就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河流，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夏夏？夏夏！”
　　见迟夏久久没有回应，易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转向讲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老师，我能不能带迟夏去趟医务室？她的情况看上去像是生病了。”
　　老班的目光落在迟夏苍白的脸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如果情况严重，记得给我打电话。”
　　“谢谢老师。”
　　易瑶轻声道谢，然后扶起迟夏的手臂，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迟夏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她摆弄，双腿机械地跟着她的步伐移动。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
　　江城一中的校园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笔直的柏油路将两旁的梧桐树分开，那些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迟夏走在这条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她记得这条路。她记得自己每天沿着这条路跑向体育馆，记得傍晚时分和队友们嬉笑打闹着走回教室。
　　“夏夏，你是不是着凉感冒了？”易瑶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再怎么要训练，也不应该冬天还穿着短袖啊。”
　　迟夏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穿着。
　　冬季校服里面只套了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对了，十七岁的自己还很健康，在冬天时身上也像个小火炉，而发生意外后的迟夏却活成了脆弱的瓷器，畏冷畏热，冷风刚刚吹落第一片落叶，便忙不迭地套上厚重的棉服，将自己层层包裹。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左腿。
　　迟夏的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左小腿。
　　那里没有假肢。没有金属的冰冷触感，没有硅胶与皮肤摩擦时的异物感，没有那种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摔倒的恐惧。那里是一条完整的、健康的腿，被深蓝色的校服裤包裹着，随着她的步伐自然地摆动。
　　她试着弯曲膝盖，试着踮起脚尖，试着像正常人一样走路，没有任何滞涩感。
　　就像……就像它从未受过伤一样。
　　迟夏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她的喉咙口，让她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嘶——”
　　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少女时期还带点婴儿肥的脸颊瞬间变红，像是白雪地里飘落下一瓣红梅，落在了她的脸上，也飘落进她被厚壳包裹了很多年的心里。
　　“夏夏？”易瑶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迟夏几乎是扑进了她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她的脸埋在易瑶的肩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嗅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夏夏？”易瑶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
　　迟夏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她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那些积压了很多年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易瑶的校服。
　　“谢谢。”她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谢谢……”
　　谢谢还能再遇见你。
　　谢谢让我的人生能有另一种可能。
　　谢谢上天让我无需再孤单一人。
　　易瑶感觉到肩窝处传来的湿意，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想要拉开迟夏看看她的脸，却被她抱得更紧。于是她放弃了，只是更加用力地回抱住她。
　　“傻瓜，”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嬉笑打闹。
　　这是迟夏曾经以为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而现在，她正站在这里，抱着她想念的人，听着周遭传来的真切声音——
　　活着。
　　真好。

　　医务室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动作麻利地给迟夏量了体温、测了血压、听了心跳。她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坐在床边的迟夏——那女孩从进来到现在就没怎么说过话，只是低着头，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左腿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没什么大问题，”校医收起听诊器，转向站在一旁的易瑶，“体温正常，血压正常，心跳也正常。可能就是没休息好。”
　　易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担忧终于消散了一些。她转向迟夏，伸出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你看，我就说你最近训练太拼命了。训练重要，身体也是很重要的，我们现在高三了，更要多注意。”
　　迟夏抬起头，看着易瑶近在咫尺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嗯嗯，我会的。”迟夏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健康是命运赐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易瑶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惊讶又欣慰的笑容。她微微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迟夏略带坚硬质感的齐耳短发——那是体育生为了方便训练而剪的发型，短短的发梢刺在掌心，带着一种倔强的触感。
　　“夏夏长大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母亲的欣慰。
　　“喂，”迟夏嘟囔道，却没有打落她的手，“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占我便宜啊。”
　　话虽这么说，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易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她拉起迟夏的手，带着她往医务室外走去：“走吧，我们回教室吧。”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迟夏看着易瑶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
　　这一次，她一定会好好珍惜。

　　“叮铃铃——”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在走廊里回荡。
　　迟夏和易瑶回到教室的时候，老班正好夹着一摞资料从讲台上走下来。他手里端着一个印有“年度优秀教师”字样的保温杯，杯身上还贴着一张有些褪色的卡通贴纸——那是上届毕业的学生送给他的礼物，他一直用到现在。
　　“迟夏，”老班叫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身体没事吧？”
　　“没事，谢谢老师关心。”迟夏回道。
　　老班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不要太拼命”之类的话，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迟夏则跟着易瑶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座位在教室的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堆满了各种学习资料和练习册，在那一摞摞的书本中间，有一个相框格外显眼。
　　迟夏坐到椅子上，伸手将相框拿过来。
　　相框里是一张斯泰芙卡的照片——那位世界著名的跳高选手，世界纪录保持者，也是迟夏从初中开始就奉为偶像的存在。
　　照片里的斯泰芙卡正在赛场上腾空跃起。曾经的迟夏将这张照片细细裁剪、装裱，放在桌上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看到她，再多的辛苦都能咽下去。
　　“曾经那个不服输少女的想法，真是可爱啊。”迟夏在心里默默想，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框的边缘。
　　“夏夏，”易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你现在是不是要去训练了？”
　　迟夏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墙上的时钟——下午五点。文化课结束后，便是体育生日常训练的时间。
　　“嗯，”她应了一声，将相框放回桌上，“是该去了。”
　　她站起身，在人流中逆向而行，走向那座静静矗立的钢网架穹顶体育馆。
　　“可现在的我还适合跳高吗？”迟夏在心里问自己。
　　她的身体回来了，可她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