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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心 江城美术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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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美术馆前,“初心”摄影展的海报迎风飘扬。
迟夏手中拿着入场票,票的下方印着展览的主题——“初心:你还记得曾经的梦想吗?”。
她走进场馆内,清凉的空调风驱散了周身的燥热,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般。展厅空旷而安静,人群分散在各个角落,或驻足凝视,或低声交谈。
迟夏慢慢地走过一排排照片,感受着画面中的悲喜离合,像是路过了无数个人生。
有老人在海边垂钓的宁静,有孩子在雨中奔跑的欢快,有恋人在夕阳下相拥的甜蜜,也有战士在废墟中坚守的悲壮……每一张照片都在讲述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承载着拍摄者的情感与思考。
她在一幅名为《等待》的照片前停下脚步。
画面中是一个空荡荡的跳高场地,横杆静静地架在那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垫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照片下方的简介写着:“每一个腾空而起的背后,都是无数次跌倒与重来。”
迟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跳高垫时的情景。那时她才十四岁,身高一米六八,在乌泱泱的同龄人里,像一颗急于破土的小白杨。体育老师一眼就看中了她,说她的身材比例是天生的跳高苗子。
“迟夏,你怕高吗?”
“不怕!”
“那就跳!”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成功越过横杆时的那种狂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垫子上。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展翅的鸟,可以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这时自从爸爸在她十岁那年猝然离世后,第一次感到那样的放松和快乐。
可如今,她连正常走路都需要借助机械,不再是那个说走就走、想跳就跳、想飞就飞的女孩了。
而妈妈,也终究没能等到她再次腾空而起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她余光突然瞄到展厅中央一张巨幅抓拍的跳高瞬间。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尺寸足有两米高。迟夏脚步顿住,不由自主地走近。
“这是麦娜选手在前年世界赛中夺冠的那场比赛。”一位场馆的工作人员走近,声音里带着熟稔和自豪,“也是我们这次展览的镇馆之作。”
画面中,一个身影正矫健地越过横栏,身姿舒展,充满力量,照片中的人表情专注而坚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根横杆。
“麦娜……”迟夏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这时其他参观者也被吸引过来,围绕在这幅巨作前议论纷纷。
“据说麦娜赛前脚部的旧伤频频复发,医生要求她休养,强行参赛可能会导致跟腱完全断裂。”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参观者补充道,“当时网上都在劝她退赛。”
“没错。”讲解员接着讲述,“但麦娜选手坚持要参赛,据说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在上赛场的时候,其实能看到她走得有多痛苦,但她做到了!打破了世界纪录,在跳高运动史上跳出我们国人的高度!”
讲解员语气渐渐变得激动:“她在领奖的时候说:‘我做到了,你也可以。’这句话,激励了无数人……”
迟夏站在那张照片前,久久没有挪步。
照片里麦娜腾空的姿态,像一只展翅的鹰,高飞在自己的领域。那种自信、那种骄傲、那种对梦想的执着……都是迟夏曾经拥有过、却又永远失去的东西。
麦娜——她和迟夏同是高中跳高队的成员,也是彼此最强劲的对手。
“迟夏,我们比一场!”
“迟夏,我下次一定会赢过你!”
“迟夏,我们一定能做到的,对不对?”
少女麦色脸庞上,满是认真和骄傲。她和迟夏是对手,也是彼此鼓励的同伴。训练馆里,她们互相较劲,你追我赶;赛场上,她们为对方加油,真心地为彼此的进步而高兴。
她们曾约定,要一起在世界的舞台上为国争光。
可那个约定,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的夏天。
意外后,麦娜也来医院看过迟夏。
她带着一束向日葵,站在病房门口,少见地眼眶红红的。
“迟夏,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出去。”迟夏打断她,声音冰冷得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我不想看见任何人。”
她记得麦娜愣在原地,眼泪突然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她记得自己别过脸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后来,她听说麦娜代表国家参加了世界大赛,听说她打破了世界纪录,成为了国人心中的英雄。
她们的人生,从那个夏天开始,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周遭敬佩麦娜的声音持续传来,迟夏深深地望了一眼照片中,麦娜成功越过横杆的瞬间,转身离开了场馆。
走出馆场时,原本明艳的天气已经被厚重的乌云遮挡,空气中都能嗅到草木湿润的气息。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像是大自然在酝酿一场风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迟夏面前。车窗摇下,露出简柏清俊的侧颜。
“好巧。”他的声音低沉,“要下雨了,我送你一程。”
迟夏望了眼久久未响应的打车软件,天空中飘落的零星雨点已稍稍打湿屏幕。
她终究还是道了谢,坐上副驾驶。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成熟、沉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涩。
她系好安全带后,便听见简柏开口:“腿部适应得不错了?”
“嗯。”迟夏低头看了眼相较以往更轻便、更贴合的智能假肢,“不需要再依靠拄拐了。”
简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却听不出波澜:“那就好。”
但简柏好似很了解这些康复知识,迟夏微微偏头,看到简柏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方向盘,白皙的肤色落在浓墨般的黑上,形成极具冲击力的反差。再往上,便见简柏似乎是在斟酌什么,迟夏赶忙缩回视线。
这时天空中积攒了许久的雨水终于倾泻而出,狂风裹挟着雨滴起舞,让眼前的一切笼罩在朦胧中。
“夏夏。”简柏突然开口,这个称呼让两人都被拉回了那段气泡水般甜涩的青春,“当年的事,我的确很后悔,可我不仅仅是愧疚,其实我……”
“刺啦——”这时天空被一道闪电划开,就像一块黑蒙蒙的布突然投射出一条笔直的光线。
前方的车被这亮光刺激,猛地急刹车打转。简柏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转向躲避。
“嘭!”车辆撞向了旁边的护栏。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迟夏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
还不待两人松口气,刺眼的远光灯透过破碎的车窗直射进来,一辆大货车径直撞来。
轮胎尖锐的摩擦声,如鼓点般爆裂的雨声,在迟夏耳边慢速炸响。她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简柏惊慌失措的神色、毫不犹豫扑来的身躯、以及被剧烈撞击声淹没的,只来得及说出半句的——“夏夏,我……”
“不要——简柏,不要——”
那声嘶力竭的呼喊还卡在喉咙里,迟夏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
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车祸现场那盏将她撞飞的刺眼车灯。那白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带着一种陈旧而温暖的质感,像是冬日午后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又像是老式投影仪打在幕布上的光斑。
迟夏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一阵钝痛。
“迟夏同学?”
一道声音穿透了那片混沌的白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迟夏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那层笼罩在视线上的白雾终于开始缓缓散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正在头顶慢悠悠转动的吊扇。
那是一扇很老式的三叶吊扇,白色的塑料叶片已经泛黄。它转得很慢,发出一种规律的、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年迈的老人在低声絮语。随着它的转动,教室里投下一圈圈晃动的光影,将冬日的阳光切割成碎片,落在课桌上、落在地面上、落在——
落在自己身上那件臃肿的深蓝色校服上。
迟夏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僵硬地低下头,视线一寸一寸地移动。那件校服她很熟悉,左胸口处绣着”江城一中”四个褪色的红字,袖口处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墨水痕迹——那是她高二时不小心打翻钢笔留下的。校服的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棉质内衣。
“迟夏同学,”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你是对这道题有什么新的解法吗?”
迟夏猛地抬起头。
讲台上的男人正看着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黑板上还留着一道没写完的数学题。他穿着灰色羊毛衫,袖口处磨出了细小的毛球,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熟悉的、略带无奈的笑意。
是老班!是教了她三年数学、在她车祸后红着眼睛对她说“迟夏,你要撑住”的老班。
这是梦吗?是命运在她生命即将消散的那一刻,给她编织的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