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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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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兰遗捏紧了手心,冷汗淋漓,却仍旧鼓足勇气:“贵人为何不让小女一试?若治不好,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沈霁雪看着她,忽然生出几分兴致。
盛京有一种白毛猫儿,惯爱拿双湿漉漉的眸子瞧人,若是给点甜头,又会摇尾乞怜。眼前这女郎,像极了那猫儿,可又不似猫儿那般简单。
一抹笑自唇边漾开,他腔调低迷:“崔氏女,你想要什么?”
崔兰遗仰着倔强的小脸:“小女为贵人治咳疾,只求贵人庇护。”
中正四年,天下动荡。各地兵马使拥兵自重,时局乱如散沙。天大寒,饿殍遍野,方有那些烧杀抢掠的山匪。她一个人,如何能从梧州平安回到盛京?唯有装作菟丝花,攀附乔木。
沈霁雪听她说着恭维的话,嘴角笑意越发浮于表面:“崔氏女,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崔兰遗蓦然红了耳根,垂下头喃喃低语:“自然是真心话。”
沈霁雪模样清隽斯文,可周身总有股说不清的压迫感。他不说话时,马车内只剩下琉璃金铃碰撞的清响。
良久,他才幽幽开口:“你当真能治好我的咳疾?”
崔兰遗见他似有动摇,清声道:“小女必会竭尽全力。”
“那要是治不好,我便扒了你这张面皮做盏美人灯。皮肤越细腻白净,做出来的灯越漂亮。”
他的目光落到旁边的琉璃灯上。崔兰遗这才发现,那灯盏间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绘层,那纹理,像极了人的肌肤。
她秀眉微蹙,忍不住干呕。
沈霁雪微微沉了沉眸子:“若是吐了,你就滚出去。”
他素来爱洁,容不得半分污秽。
崔兰遗硬生生将那股不适压制下去,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了他。她靠在马车一角,纤细腰肢藏在大氅里,雪白玉腿若隐若现。
沈霁雪只轻轻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细软的羊绒毯让崔兰遗感觉到久违的暖意。她将头倚在车壁内,不一会儿便昏睡过去。
梦里,父亲兄长锒铛入狱,母亲决绝而去,一幕幕逐渐浮现。
清泪从眼中溢出,将身下的细羊绒毯打湿。她口中呓语不断,胡乱叫着人名。
沈霁雪目光落到她面上,见她秀眉紧蹙,似被梦魇困住。片刻后,那声响才慢慢小了下去。
哪里像世家嫡女,分明像个无家可归的乞儿。
马车到了梧州城内,崔兰遗仍没转醒。她蜷缩成一团,满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
陈叔掀开帘子,只扫了一眼:“公子,女郎兴许是得了风寒。”
沈霁雪拢了拢身上狐裘,冷白的脸埋在白狐毛中,格外清贵。他眸色略有些不悦,就这副模样,当真能治好他么?
淡声吩咐:“去寻个大夫。”
陈叔心中震惊。公子从来都是不近女色,在齐国时,有一貌美齐女企图献身,被公子斩杀于剑下,曝尸城中七日之久。如今却容忍一个身份不明的女郎与他同行一路,还要为她寻大夫。
这女郎,难不成有什么过人之处?
?
一夜大雨,梧州城内的白雪皑皑,越发冷了。
崔兰遗被困在梦魇中,一连三日,人也清减了不少。
待她幽幽转醒之时,眸光所到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纱帐。她掀开帘子,见一个婢子正在调香。
香炉里,暖烟流淌。床榻对面摆着黄花梨木案几,几上摆了只清瓷瓶,里面斜插了几枝含苞待放的杏花,沾着清露。
“女郎终于醒了?”
那婢子五官清秀,看到崔兰遗的瞬间,面上神色有些怔愣。
女郎长眉连娟、乌发堆云,生得实在娇艳。
崔兰遗望了她一眼,声音干涩:“不知这里是何处?”
婢子回过神来,给她倒了一杯阳羡雪芽。崔兰遗道了句“多谢”,接过茶杯轻抿一口。
婢子半跪在地:“这里是知州府邸,奴婢名唤小桃。与女郎一起来的贵人说,女郎若是醒了,请换好衣裳去见他。”
换好衣裳去见他?
她轻轻拧了拧眉,忽而想到马车上的场景,连摸过自己的手指都要仔细擦拭。他莫不是有什么洁癖?
崔兰遗虽不解,可仍换上了小桃准备好的薄绒氅和月白色衣裙。即便是未施粉黛,仍旧貌美动人。
小桃忍不住夸赞:“女郎生得真美,整个梧州城没有比您更好看的女郎了。”
崔兰遗轻抿下唇,面颊上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多谢小桃姑娘。”
小桃带着她穿过一道道长廊。廊外种着梨树,满枝都堆着雪。
二人最后停在长廊尽头。
崔兰遗轻叩三声门:“小女拜见公子。”
直到第四声时,半掩着的门才慢慢打开。
来人穿着一身银白色飞鱼骑装,脸上覆着面具,眼里带着戒备和探究。崔兰遗认出他是给她衣服的侍卫,他眸底的稚嫩和青涩尤为突出。
“云水,放她进来。”
那道懒洋洋的声线尾音轻挑,莫名缱绻。
少年云水给她让开一条道路。崔兰遗踏进屋内时,便见沈霁雪站在窗边长身玉立,绣金白袍如同盛开的白莲层层叠叠。他长指捻着雪白菩提珠,低眉敛目,恍若一尊小菩萨。
房内氤氲着一股冷香,似松木般清冽,又似沉香般馥郁。她却觉得有些过于浓烈了。
崔兰遗微微垂下睫羽,瞧见了不远处地毯上的血迹,还有横七竖八倒着的几具尸体。
她轻轻蹙了蹙眉,这才明白屋内为何要熏着这么浓烈的香,不过是为了掩盖血腥味罢了。
“害怕吗?”
沈霁雪慢慢回过身来,眼中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
崔兰遗却明白他从来不是个仁善之辈,漂亮的皮囊下掩藏着一颗蛇蝎心肠。
她素来谨小慎微,从未将自己真正置于危险之中。可真面对死亡时,心中难免恐惧。她不曾撒谎:“小女害怕。”
沈霁雪轻轻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无知者无畏,害怕才是对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骄傲矜贵得犹如一只白鹤。这样的人天生就该生在权力顶峰,是玩弄人心的棋手。
可崔兰遗却不是局中之人。她虽畏惧权势,可脊背从未弯过一分。
这样的硬骨头,最让人着迷。
沈霁雪许是站得有些累了,便坐到一旁太师椅中,手中拿着一封书信。他轻声念着:“崔氏女,小字窈窈……”
那“窈窈”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格外温柔缱绻。
崔兰遗听得浑身汗毛直立。眼前这郎君就如同一株曼珠沙华,十分美丽,又十分危险。若是着了他的道,最后就只会剩下森森白骨。
她仰头望着他:“贵人既然知晓小女的身份,便可打消疑虑。”
沈霁雪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显得十分僵硬,并未像她表面那般镇定。
脑中只浮现出几个字:虚张声势。
崔兰遗被他那带着侵略性的目光看得无所遁形,索性仰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贵人叫我过来,难道就只是为了说这些么?”
沈霁雪看出了她迫切地想要换一个话题,便顺了她的心意:“崔窈窈,你说你知如何治疗我的咳疾。可来信上却说青庐名医宋一舟常年居无定所,而你一直在淮阳。那他的医术是如何传承给你的?”
崔兰遗身子抖了抖。她知晓他迟早会调查清楚自己的身世,却没曾想会这么快。
她向来过目不忘,也曾看过许多医书。治病对她来说虽有些难,可也并非全然不懂。舅舅也曾与她说过,有的人天生患有咳疾,是从母胎里带来的疾症,久病难医。
偏生一味细辛丸尤为有效,取麻黄、桂枝、细辛、干姜、甘草、半夏、五味子、白芍,研磨成粉,制成药丸,每日温水送服。
定下心神后,崔兰遗温声道:“小女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小女的方子有用。”
沈霁雪轻轻阖上了眼,玉雪清透的肌肤苍白如纸。
“可我的命比你的要值钱得多。”
他是锦衣华服,而她狼狈不堪。孰轻孰重,一眼便知。即便是加上会替人治病的砝码,也不能让天平有半分倾斜。
崔兰遗想了想,随后才道:“那小女若是治不好贵人,便与贵人签下卖身契,任凭处置如何?”
她倒是看出了沈霁雪那恶劣的性子。比起杀人,他应该更喜欢折磨人。
沈霁雪听到她的话后,唇角微勾。他放下了手中的菩提,拿起一个青色的瓷瓶。
崔兰遗不解其意。
只见他将瓷瓶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嗅了嗅。随后他半卧在椅子上,苍白的面色瞬间变红,额角青筋乍现,剧烈地咳嗽连声不止。他捂着心口,眼中泛着病态的幽光。
低哑的嗓音中带着些隐忍,他笑得既凉薄又玩味:“崔氏女,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用药引出了自己的病症,就是为了试探她。
崔兰遗这才明白,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云水手中拿着长剑对准了她。公子吩咐过了,一炷香之内,眼前这女郎要是治不了他的咳疾,便让他立刻将其斩杀。
崔兰遗被那冰冷的剑尖直指着,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好在云水提前准备了一个药箱,里面什么都有。
她沉下心来,在里面搜寻着可用的药材。随即捻起一片切好的丹参片,捏着沈霁雪的下颚,放在了他的舌下。又拿过银针,扎在他的十根手指上。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修长又白净。血珠缀在指尖,有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可崔兰遗此刻没有心情欣赏。她白皙光洁的额头浮起一层薄汗,捏住沈霁雪的手腕,替他疏通筋脉。
在云水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沈霁雪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快就恢复过来。
沈霁雪眼中的潮红还未褪去,氤氲着湿意,恍若勾魂摄魄的艳鬼。可他明显也有些讶异,几分雀跃自他的眉梢眼角绽开。
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崔兰遗真的有可能治好他的咳疾。
看着他呼吸正常,崔兰遗终于舒了一口气。她蹙着的眉慢慢松了下来,后背上的冷汗早就将贴身的小衣打湿了。
她勾起唇角,声音轻快:“贵人,小女能够治好您。”
沈霁雪面上已恢复如常,周身的热度也慢慢退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冷冽。他轻轻摆手,对着云水道:“去将随行的医师带过来。”
云水应了声,很快就带来了两个花白胡子的郎中。
崔兰遗不解其意。
却听得沈霁雪那轻飘飘的声音自耳边传过来:“日后你就跟着他们,照顾我的病症。要是治好了,金银无数,荣华富贵;要是不尽心……”
他声音拖了拖,眼尾轻轻扫过那几具倒地不起的尸身:“就和他们一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