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储君上位的可行性》天水相鉴

4、第 4 章 兴许是情绪

　　周岁宴那一日，朱祁钧被打扮一新，盛装出席。

　　此次宴会是皇长子出生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脸，内外命妇俱都到场。上百双眼睛都会盯着朱祁钧一人，所以他一早就被宫人从床榻间挖出来，洗洗刷刷，送进皇后的寝殿。

　　孙贵妃本来以节省为由，劝皇帝将长子次子的周岁宴一同办，为此愿意让自己的儿子稍稍吃一些委屈，将日子定在皇长子周岁那一天，但皇帝到底没真昏了头。

　　千倾地里就这么两根独苗苗，两个都是他的儿子，又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何必委屈小儿。

　　孙贵妃的提议在皇帝那一步就被否了，也让胡皇后松了一口气。

　　贵妃打的什么主意，胡皇后作为与她相处了这么些年的人，也多少清楚一些，无非是想要二皇子与皇长子一并出席，在宗室外臣面前露脸。如果皇帝也同意了贵妃的请求，胡皇后为了儿子，势必要去与皇帝据理力争。

　　两人夫妻情分本就微薄，能避免冲突，胡皇后自然是求之不得。

　　朱祁钧不知道背后的弯弯绕绕，被送到胡皇后怀中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隐约有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响起。

　　“弟弟看起来好胖啊……”

　　嗯？朱祁钧怒而睁眼。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他明明今天只是穿得比较多！

　　顺德公主被突然睁眼的朱祁钧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了妹妹永清公主的脚，这下两个小女孩一起跳了起来。

　　“好痛，姐姐为什么踩我！”

　　“我哪儿有，明明是你离得太近！”

　　胡皇后觉得好笑，并不斥责。

　　“小心一些，别在殿内还摔到自己。”

　　朱祁钧睁眼便见两个约莫七岁上下的女孩在一旁，虽然还年幼，但是能看出眉眼轮廓随了双亲的样貌。只不过皇长女顺德公主更类父，皇次女永清公主更类母。

　　看着两位姐姐，朱祁钧心生亲近之余，不由得轻嗤一声。

　　“这就是野爹要废后时说的，皇后无子多病？”

　　胡皇后多不多病且不说，无子也太牵强了，这两位姐姐的存在，不正能证明皇后的生育能力吗？

　　朱祁钧：“把这一条也记下来，修实录的时候，把他说过的话和我以及两位姐姐的出生记在一起。”

　　系统：“……”

　　孝、太孝了。

　　朱祁镇才从睡梦之中醒来，便觉察今日的气氛有所不同。

　　寝殿里比往日要安静空旷，似乎少了什么。他左右转了转脑袋，一时没有发现究竟哪里不对，翻身时发出了一些动静，立刻有守在外间的宫人推门进来。

　　有人对外间道：“小皇子醒了，快叫服侍皇子的奶嬷嬷过来。”

　　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在眼前晃动，朱祁镇用幼儿还未发育完全的眼睛在她们脸上扫过，恍然发现原来是少了几个日常跟随在孙贵妃身边的宫女。

　　皇长子周岁宴，孙贵妃身为地位仅在皇后之下的妃嫔也要到场，贵妃出行浩浩荡荡，带走了身边得用的人手，留在寝殿之中的宫人侍女自然少了许多。

　　婴儿的生活，对于一个成人灵魂而言十分枯燥，娱乐方式匮乏，活动范围也只有寝殿这么小一点，甚至连一点有滋味的食物都吃不了，朱祁镇只是过了一个月就有些受不了，满心盼着自己尽快长大，尽快步上前世的“正轨”。

　　朱祁镇的前世，如果不是自己非要作死，在历代皇帝里都可以称得上一句幸运至极。

　　他出生不足三月就被立为皇太子，作为朱瞻基和孙贵妃的独苗苗，获得了绝对的看重与偏爱。宣德十年的时候宣宗去世，朱祁镇更是年仅九岁就登基为帝，由当时已经被立为皇后的孙贵妃和祖母张太皇太后共同辅政。

　　那时朝中大名鼎鼎的“三杨”还在，张太皇太后又是历经六朝的老辣，有这几位坐镇，不但没有因为幼主即位出什么乱子，甚至没有出现大权旁落的情况。等朱祁镇稍稍长大一点，张太皇太后就将大权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个剧本，叫东汉那一圈生活在外戚阴影里的小皇帝看了都要流口水。哪怕是后世号称八岁登基的康熙，当皇帝之后还要除鳌拜呢，朱祁镇这直接点击就送皇权大礼包。什么外戚，什么权臣，压根不在朱祁镇的考虑范围之内。

　　就算正统十四年的时候，朱祁镇顶着个猪脑疯□□作，在土木堡葬送掉了大明数十万精锐和他祖父父亲留下的一整代勋贵精英，本人也被掳到瓦剌喝风咽沙，但在内有亲娘孙太后持之以恒地向景泰帝朱祁钰施压，要求迎回儿子，在外有袁彬那样忠心的臣子护持，朱祁镇不但被俘一年后被接回，还能趁朱祁钰病重，靠宫变二度成为皇帝。

　　与他这叫门天子齐名的雪乡二圣，最终的结局是带着罪孽的一生客死他乡，大明的天子朱祁镇，带着敌方痛击自家国门，带着臣子痛击自家宫门之后，却还能人模狗样的坐回到那把龙椅上，不能不说是一种离谱的幸运。

　　当然，朱祁镇自己未必会这么想，他还在为重生一世，自己头上多了个哥哥而感到狐疑和恼怒。

　　明明上一世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抢了他既嫡且长的大好身份？

　　见小皇子醒来也不哭不闹，殿内服侍的宫人也松了口气，又因为孙贵妃不在，小皇子也还是不懂事的年纪，她们心中放松，便聊起天来。

　　因为今天这个日子特殊，她们不可避免地提起了皇长子的事情。朱祁镇原本还昏昏欲睡，听见便宜哥哥立刻竖起耳朵，整个人都精神了。

　　“……今日开宴。听说尚宫那边调了不少人手过去，和光禄寺的人一起负责饮食酒水，胡尚宫发了话，务求要尽善尽美。”

　　“毕竟是皇后之子，胡尚宫也姓胡，一家子人肯定要上心。”

　　“都说这位皇长子聪慧，得太后她老人家喜爱，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我看啊，未必能有咱们这位小皇子省心，要是太后见了咱们皇子，说不定也要觉得可心。”

　　“瞎，这老太太看大孙子，哪有不好的？又是天家。俗话说，天家爱长子，百姓疼幺儿。那可是皇爷的嫡长子，就算是笨上一点，老太太还能说孙子的不是？肯定要往好里夸。”

　　说到此处，那个抱着朱祁镇的宫人叹了一口气。

　　“这两兄弟前后相差就只有一个月，若是……以后的差距可就大了去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贵妃这些日子因为这事吃不下咽不下，你说世上怎么就会有这么巧的事，咱们皇爷刚要废后，那边就也查出了怀孕的消息，还偏偏比贵妃更早生下孩子？”

　　朱祁镇心头一动，也忍不住看向说话的人。

　　是啊，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一瞬间，什么狸猫换太子，什么借腹生子等等阴谋论从朱祁镇心头一个个划过，各种可能让他忍不住心生鼓舞，万一，万一……

　　伺候皇子的几个宫人突然看见小皇子开始手舞足蹈，感到莫名其妙。

　　“要尿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宫人麻利地掀开朱祁镇的尿布。

　　一股凉风扫过婴儿的屁股，凉嗖嗖的，当众遛鸟的羞耻把朱祁镇瞬间拉回现实。

　　“没有啊？”那小宫人有些奇怪，把尿布熟练地塞回去，听见身边年岁更长一些的同僚见怪不怪地说，“做梦了吧，别看这么小，婴孩有时候也会做梦呢。”

　　风吹醒了朱祁镇还没发育完全的脑袋，他瞎激动了半天，终于偃旗息鼓。

　　不管是狸猫换太子还是借腹生子，在他父亲的皇宫里都没有施展的机会，谁都知道胡皇后不受皇帝待见，胡皇后本身也不是出身于多有权势的家庭，在上有张太后和皇帝，一边还有孙贵妃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胡皇后就算手段通天也办不成这种事。

　　再加上一个胡善围也不行。

　　真是让人失望的领悟。

　　朱祁镇一边听着宫人闲聊，一边想着事，一个不注意就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满宫都燃起了灯烛，孙贵妃也终于从皇长子的周岁宴上回来了。

　　一回来，孙贵妃就赶来看儿子，她脸上还带着妆容，头上的冠饰也没摘下，就不顾礼服繁复，将儿子从乳母的怀中抱过来，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委屈。

　　她向着自己身边的心腹控诉：“那小儿不就是运气好了些，提前镇儿一月出生吗？怎么就给他做那样大的脸面，好像马上就要封皇太子了似的！”

　　皇太子？

　　孙贵妃的话触动了朱祁镇敏感的神经，他一下便睁开了眼，然而眼下不管是孙贵妃，还是忙着安抚孙贵妃情绪的宫人都没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娘娘何必动气，不过是个周岁宴罢了，咱们皇子一月后也会摆，何必因为小事置气？”

　　“你懂什么？”不说还好，说起这事，孙贵妃整个人都焦躁起来，抱着朱祁镇在殿中来回踱步，“一个月！就一个月而已！我原来想着让镇儿与他同一日办周岁宴，好歹能模糊外朝，偏偏皇爷不许！”

　　“这下好了，外人都知道他比镇儿大一个月，是皇帝的嫡长子，我的镇儿出生在妃妾腹中，什么也不是！”

　　说到后面，几乎带了些许哭腔。

　　“娘娘……”宫人见到她如此，也忍不住心疼起来。多年前那一桩事，始终是孙贵妃的心病。

　　“你是没看见那些外命妇是如何恭维胡善祥的，什么福泽深厚，什么不愧是先皇选定的儿媳，我呸！”

　　话音刚落，兴许是情绪太过于激动，孙贵妃一甩衣袖，怀中的孩子直直向着地面砸落。

　　宫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娘娘！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