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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林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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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亮时,乐栖才勉强阖眼。
昨夜心绪纷乱,道心浮荡,翻来覆去皆是两道身影。
茶楼里温和含笑的眉眼,月光下冷锐如刃的目光。
她修无情道三百年,心境从未如此动荡,直到天光透窗,才终于在疲惫里昏沉睡去。
再醒来,日头已爬得极高,透过窗棂落在床榻边,暖得有些灼人。
她起身走到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素净的脸,只是眼底凝着淡淡的青黑,掩不住一夜未安的倦意。
乐栖指尖微顿,随即缓缓收回目光,在心底淡淡告诫自己,不过是一夜未眠,与旁人无关,与昨日遇见的那两个人,更无半点干系。
她整理好衣袍,背上无念剑,下楼退房。
出了客栈,临安城依旧热闹,人声、车声、叫卖声交织成烟火长卷,乐栖沿着街道缓步而行,目光平静地掠过周遭一切。
她本是遵师命入红尘历劫,看人间百态,守自身道心,可自昨日踏入这座城,一切都偏离了她预想的轨迹。
她以为红尘是漫漫独行,却不知,一脚踏入,便已被两道影子缠上。
走到昨日避雨的街口不远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声音清润温和,像春风拂过耳畔。“道长,又见面了。”
乐栖脚步一顿,缓缓回头。阳光下,男子一身月白长衫立在桃花影里,眉眼温雅,笑意干净,正是昨日茶楼里与她隔桌听雨的人。
他手中拎着一方素色纸包,隐约透出甜香,看见她回头,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昨日在茶楼,瞧道长未曾用半点东西,想来是不习惯茶点。”他走上前,将手中纸包轻轻递到她面前,“今日路过糕饼铺,见新出的桂花糕香甜,便顺手带了一盒,希望道长莫嫌弃。“”
乐栖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要拒绝。
“不必。”她声音清冷,带着一贯的疏离。
无情道不授人恩惠,不与人牵扯,更不该平白接受陌生人的赠予。
可江临舟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一般,轻轻将纸包塞进她手里,动作自然温和,没有半分强迫,却也不容她推脱。
“不过一点小点心,道长不必放在心上。”他弯了弯眼,笑意清朗:“昨日我说后会有期,没想到,竟这么快便会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同昨日一般,干净利落,转身便走。
乐栖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那方温热的纸包,薄薄一层纸,隔着指尖传来淡淡的甜香。
她想扔掉,想转身放下,想当作从未接过,可手指却莫名攥紧,没有松开。
午后日光渐盛,街市喧闹更甚,乐栖只觉心绪越发不宁,便转身往城外走去。
她需要一处僻静之地打坐静心,将心底那点莫名的涟漪重新压回道心深处。
临安城外不远,有一片连绵桃林,暮春时节,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连绵如云,风一吹便落得漫天飞瓣,美得不似人间。
乐栖踏入桃林,花香扑面而来,她刚要寻一处青石坐下,脚步却骤然顿住。
桃林深处,静静立着一道黑衣身影。墨发高束,身姿孤挺,背对着她,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像一柄藏在繁花里的剑,锋利、孤寂、不容靠近。
是昨夜屋顶上的那个人。
乐栖的心,猛地一跳。那人似是察觉到她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距离近了,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眉目锋利如刀削,轮廓冷硬深邃,瞳色极深,望过来时沉静得不见底,唇角紧紧抿着,无半分笑意,也无半分情绪,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寒气浸骨。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言不动,气息冷冽,却目光沉沉,像是要将她的模样,一字不落地刻进眼底。
乐栖下意识握紧背后的无念剑,指尖冰凉,声音稳而淡:“你是谁?”她修无情道,不惧鬼魅妖魔,不畏强敌凶险,可面对这个一而再出现在她视线里的人,她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谢衡望着她的眼睛,沉默了数息。
桃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恍若未觉。最终,他只淡淡开口,声音冷冽如碎冰:“因为你是我要找的人。”
说完,他转身便走。
没有解释,没有停留。
黑衣身影很快没入桃林深处,与繁花融为一体,转瞬便消失不见,只留下满林花香,和乐栖一颗乱得无法平复的心。
她站在原地,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撞得胸腔发紧。
三百年,她从未如此。
回程的路上,乐栖走得很慢。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温和,一个冷冽,一个赠她甜糕,笑意如春,一个沉默凝视,目光如刃。
他们是谁,为何一而再出现在她面前,是红尘里的寻常偶遇,还是刻意为之。
师父的叮嘱在耳畔一遍遍回响,莫与人深交,莫动念,莫动心。
可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牢牢记住了他们的脸,记住了江临舟眼底的温软,也记住了谢衡眸中的冷锐。
一温一冷,一明一暗,像两道刻痕,落在她三百年无尘的道心上。
回到客栈,乐栖坐在窗边,将那盒桂花糕放在桌上。
纸包依旧温热,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她静坐了许久,心法运转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压不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动。
最终,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拆开了纸包。金黄软糯的桂花糕静静躺在纸上,香气清甜。
她犹豫片刻,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甜,很软,很暖,与无念峰上终年清冷的山泉水截然不同,与她三百年所尝过的一切滋味,都截然不同。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无念峰,想起了漫天风雪,想起了孤冷殿宇,想起了师父谢长庚。
三百年,师父待她疏离克制,授她心法剑法,护她修行安稳,却从未给过她半点额外的东西。
不是不愿,是不能,无情道,本就不该有馈赠,不该有暖意,不该有半分牵扯。
可眼前这个人,与她萍水相逢,不过两面之缘,却赠了她一盒甜糕。
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却轻易撞开了她三百年紧闭的心门。
乐栖沉默着,又拿起了一块。夜深人静,月光洒满庭院。乐栖依旧无眠,索性起身,再次推开窗。
夜风微凉,月色清浅。她下意识望向对面屋顶,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那道黑衣身影。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她正要关窗,目光却忽然一顿。
远处街巷的屋脊尽头,立着一道黑影。很远,很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可她一眼便认出来,是他。
他没有靠近,就那样站在遥远的月光下,静静望着她的方向。
乐栖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沉、冷、执着,带着三百年无人给过她的、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关窗。
他也没有走。
一人在窗内,一人在月下,隔着夜色,隔着距离,隔着红尘与道心,就那样遥遥相对,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黑衣身影才缓缓转身,渐渐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乐栖轻轻关上窗,回身躺回榻上。
心跳,比昨夜更快,更乱,更无法安定。乐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帐顶。
她依旧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师父口中的情劫。
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两个,她都记住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她缓缓闭上眼。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灼灼桃花,有温软笑意,梦里有清冷月光,有遥远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