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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雨逢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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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临安城,入了午后,天便沉了下来。
乐栖沿着长街缓步而行,一身素色道袍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孑。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依照师父的叮嘱,在红尘中行走,看人间百态,守自身道心。
无念峰三百年,她所见唯有风雪、石崖、云气,从未见过这般鲜活拥挤的人间。
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糕点铺子飘出甜香,酒肆门口挂着褪色的青旗,行人擦肩接踵,笑语与叹息交织成一片烟火气。
她走得很慢,眼底依旧平静,只心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不知情劫为何物,不知它会以何种模样出现,是一人,一事,还是一段放不下的执念。
师父只让她历,却未教她如何避,如何挡,如何渡。
正行至一处街口,天色骤然暗下。
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转瞬便成了倾盆大雨。
街上行人慌忙四散,躲檐下,奔巷弄,不过片刻,方才热闹的长街便疏疏落落,只剩雨幕茫茫。
乐栖抬眸望了眼阴沉的天,脚步微顿。
她虽修得一身修为,不惧风雨,可师父命她隐藏气息,以凡人之姿历劫,这般明目张胆御剑而去,显然不妥。
她抬眼望去,不远处立着一间茶楼,青瓦木檐,匾额上书“听雨楼”三字,古朴雅致。
略一沉吟,她举步走了过去,推门而入。
茶楼内人不多,疏疏落落三四桌,大多是避雨的路人,说话声都放得轻,唯有窗外雨声淅沥,清清脆脆落了一屋。
乐栖目光扫过,寻了最内侧靠窗的角落坐下,位置僻静,不惹人注意,正合她意。
她刚落座,一身青布短打的小二便快步走来,脸上堆着和气的笑:“道长,要点什么?本店有雨前龙井、碧螺春、普洱、毛尖,样样都有。”
乐栖微微一怔。
无念峰上,她只饮山涧清泉,煮的是清冷白水,从未喝过茶,更不知这些名目。
她不知如何应答,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二字:“随便。”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笑着应声:“好嘞,道长稍等,给您上壶雨前龙井。”
不多时,茶便端了上来。
白瓷茶具,清茶一盅,热气袅袅,淡香弥漫。
乐栖垂眸,看着杯中清透的茶水,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从未端过茶杯,也无人教过她饮茶之礼,只在心中暗自思忖,是如饮水一般直接喝,还是另有规矩。
乐栖看着那杯茶,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拿起杯子,凑到嘴边,烫。
指尖微微一缩,她又放下了。
“这茶要趁热喝,凉了会苦。”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乐栖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年轻男子,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温雅干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像春日里不燥的暖风,拂过人心头,不灼不寒,只觉舒服。
他目光落在她面前未动的茶杯上,轻声开口,声音清润如玉:“这茶要趁热喝,凉了,便苦了。”
乐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无情道,不与人深交,不与人对视,不与人多言。
她眼底清冷,无波无澜,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可男子丝毫不见介意,只微微一笑,自行招手唤来小二,点了一壶与她相同的茶,便安静坐在对面,不再多言。
他偶尔垂眸翻一卷随身携带的书,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的雨,姿态闲适,气息平和,没有半分打探,也没有半分冒犯,仿佛只是恰好寻了一处空座,与她不过萍水相逢。
乐栖原本紧绷的心,竟在这安静里,缓缓松了些许。
他只是安静坐着,与她共听一屋风雨,共守一室寂静。
窗外雨丝绵绵,屋内茶香淡淡。
乐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觉得他碍眼。
换作旁人这般靠近,她早已起身避开,可面对眼前这人,她心底没有排斥,没有厌烦,甚至连一丝警惕,都在他温和无害的气息里,渐渐淡去。
她依旧没有饮茶,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眸静坐,运转心法,守稳道心。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声渐歇,天光微亮,乌云散去一角,透出些许微光。
男子合上手中书卷,抬眸看向她,唇角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起身时,对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轻缓:“雨停了,在下告辞,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便走,步履从容,干净得如同一场恰好的相遇。
乐栖坐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久久未动。
桌上那杯茶,早已凉透。
她指尖轻轻触碰杯壁,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师父的叮嘱,在耳畔清晰响起。
“少与人交深,少生执念,少动凡心。”
“莫与人深交,莫动念,莫动心。”
乐栖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不过是避雨偶遇,萍水相逢,一句闲谈,一室安静,不算深交,不算动念,更不算动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异样,起身结账,走出茶楼。
雨后的临安城,空气清新,街道微湿,桃花落了一地,沾着水珠,更显娇柔。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乐栖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最简陋的上房,简单收拾过后,便静坐榻上,运转心法,试图将白日里那点微不可查的涟漪,彻底压平。
可今夜,她的心,却不如往日安稳。
打坐许久,依旧无法入定,思绪纷乱,皆是白日里茶楼的那一幕——温和的眉眼,清润的声音,凉透的茶,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后会有期”。
终究,她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夜风微凉,月光倾泻而下,洒了满院清辉。
她抬眸,望向夜空。
便在这一瞬,目光一顿。
客栈对面的屋顶上,赫然坐着一道黑衣身影。
墨色衣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冷冽慑人,远远望去,便如一柄藏于夜色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令人不敢直视。
他坐在屋檐最高处,垂眸,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距离甚远,乐栖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冷,沉,锐利,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如同冰冷剑锋,直直落在她心上。
她不知他是谁,不知他为何在此,更不知他为何看她。
只那一道目光,便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不同于前者的温和无害,这人身上的气息,冷得刺骨,像无念峰最深的寒雪,又像淬了冰的刃,让人下意识心生戒备。
乐栖心口微紧,不再多看,缓缓合上窗,将月光与那道冷冽目光,一同隔在窗外。
她转身回到榻边,躺下,闭上眼。
可心跳,却比平日快了些许,节奏纷乱,久久无法平复。
她分不清那是惧,是戒备,还是别的,连她自己都不懂的情绪。
夜渐深,月光透过窗缝,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乐栖睁着眼,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师父的话,再一次在心底浮现。
“你有情劫。”
她想起茶楼里,那抹温和干净的笑,像春风,像暖阳,让人不自觉放下防备。
又想起屋顶上,那道冷冽锐利的目光,像寒刃,像风雪,让人莫名心慌。
一个温,一个冷。
一个近在咫尺,一个远在夜色。
一个悄然入了眼,一个骤然惊了心。
乐栖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攥着被褥。
她修三百年无情道,断情绝欲,心无挂碍,自以为道心稳固,无坚不摧。
可踏入红尘不过一日,便遇见了两个人。
她不知道,哪一个是师父口中的情劫。
更不敢去想——
若这两个,都是她的劫。
她该如何,渡得过。
窗外月光依旧,夜风轻响。
屋内,一颗三百年不动的无情心,第一次,在红尘夜色里,乱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