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黎明 你自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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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镇中心的情况非常不妙。
以莉拉那黑色的身躯为中心，她构筑起了由黑色魔气组成的茧房。
无数的丝线从其中延伸而出，将城镇中的人们从睡梦中裹挟来，又使其陷入另一场真实的噩梦。
瓦尔戈看见格林，看见了很多镇子上的熟人，他们的眼神之中也开始出现了黑色的淤泥，身形慢慢佝偻，这是魔物化的前兆。
“喂，格林！”
对方却对这样的呼喊毫无反应，甚至还因此有了攻击的意图。
如果不赶紧解决魔气的源头，居民们魔化的程度只会更深。
瓦尔戈朝着那道冲天红光赶过去，夜风冷冷刮在他脸上。
整个城镇都被黑色雾气笼罩，前进的路途几乎难以看清，他有些艰难地躲开污泥的控制，隐匿了身形。
红蛇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肩头上，蛇尾上依旧缠着那块能够追踪魔气的探测盘。
此时表盘正在因十分强大的魔气波动而剧烈晃动，那跳动的指针昭示着接下来这段路程的危险程度。
“勇者，会害怕吗？”
达蒙尼斯摇摇尾巴，明明一点都不把这当回事，但还是决定关心一下这位人类的心理状态。
“还好。”
瓦尔戈声音沉沉，在什么都看不清的黑夜里，他害怕某些事物会因为过高的音量被吸引，此时隐隐有一种柔和的气质，“倒不如说，你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我很感激。”
虽然他并不想成为英雄或勇者，但是他很庆幸能够有着拯救别人的能力。
瓦尔戈收回思绪，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的情况里。
脚步沉沉，越靠近中心的位置，人们被操控的程度就越深，城镇中几乎没有人幸免于难。
从瓦尔戈家到镇中心的广场是一条很长的巷道，这里鲜少有人会经过，除去游荡的被控制的人们，他却看到了另一道没有被蛊惑的，正在用武器抵抗魔气的矮小身影。
属于矮人，背负着一个几乎与他同高的包袱，对方的身后，是两个正在无声落泪的孩童。
矮人正在用盾牌，用手中的短剑朝黑泥挥砍，保护着身后两位孩童，但是由于袭击的魔气太多，他的身体也因为长时间的动作而逐渐变得沉重。
瓦尔戈心领神会地往前，砍断了那从背后朝矮人攻过去的黑色污泥，随即走到对方身侧，主动发问道：
“你是……？”
居然还有生物能够免疫这样大规模的魔气控制。
瓦尔戈的眼神有些疑惑，却见对方反手用盾替他挡下两道黑泥冲来的攻击，小声说了句：“不要走神。”
这位矮人身着粗布衣裳，背后背着一个很大的布袋，里面叮呤当啷装的似乎都是金属器具。
见到从暗处走出的瓦尔戈，他的眼神中并没有太多惊讶，而是礼貌地点点头，随即开口道：
“我名多古拉，去年来到了镇上，成为一名车夫，你或许曾经在丰收节庆典上见到过我。”
矮人的声音沙哑又沧桑，有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后的质感。
他接着说：“我知道你，铁匠铺里的瓦尔戈，你的锻造技术很好，也有着与之相称的强大体能。如果是你的话，或许有着能够解决这种情况的能力。”
多古拉的眼神沉沉，他看向身后两位瑟瑟发抖的孩童，像是想起了什么悲痛的往事：
“我曾见过这种人形化的魔物，对此也有一定的应对经验，请让我与你同行，成为你的助力。”
瓦尔戈点点头，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在这样的情况下，每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拯救大家的概率。
多古拉有着作为矮人少见的灵活，他先是将孩童安顿在了一处十分隐蔽的拐角，叮嘱他们不要再乱跑，随后一路从魔气中掩护着瓦尔戈深入中心广场。
二人披荆斩棘，最终一齐站在了极为靠近中心魔气的地方，面对此时已经化作一个庞大怪物的黑色虫茧。
“呼。”
瓦尔戈深吸一口气，看向手中的勇者剑——这柄蒙尘许久的老伙计，心中还是有些踌躇。
曾经没有做到的事情，他现在还能做到吗？
他自知自己这些年并没有太多长进，来到这个镇子之后的生活堪称平庸与堕落。
“嘶嘶——”
一见到生人就躲进了口袋里的红蛇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负面情绪，通过尾巴拍拍身后的勇者，随即一道清澈又稍显稚嫩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瓦尔戈耳畔。
“喂喂喂，能听到吗勇者？”
红色的眼睛殷殷期盼着，瓦尔戈点点头，目光转移，凝聚在面前的魔物身上。
“吾正在通过我们的契约与你进行传音，勇者啊，按照吾的步骤来做就是。”
“闭上眼，思维往下沉，直到看见你身体内部流淌着的力量——将你的力量传递到手中的剑上。”
红蛇循循善诱的话语在耳畔炸响，仿佛感受到了与剑接触的掌心传来的力量，瓦尔戈站起来，不再犹豫，他提起了这把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勇者剑。
“调动你身体之中的力量，相信你的剑，能够斩尽所有魔物——去吧，刺穿她的心脏。”
这仿佛是他第一次挥剑，又仿佛是他最后一次挥剑。
他看见了曾经第一次拿起剑柄，满眼都是希望的自己；也看见了自己最后一次拿起这柄剑，眼神空洞，面前血液喷溅的绝望场景。
但是此刻都在这剑光之下烟消云散。
因为他的剑已然挥出，金光凝聚在剑柄上，在黑色魔气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耀眼。
污泥因为无法抵御这样的攻击而层层褪开，最终显露出了那被包裹住的人形魔物——
正是莉拉的模样，她此时眉眼低垂，苍白的肌肤在黑色的硬撑下，一丝属于人类的血色也没有。
她仿佛已经被其滋生的黑色污泥吸干，全黑的眼瞳直直地看向瓦尔戈。
“轰——”
剑已挥斩而出，没有再收回的余地。
瓦尔戈的瞳孔却因为震惊而缓缓放大，因为他看见了这魔物主动往他的剑靠近，甚至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他也因此看到了对方那扭曲的右肩，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到刻进潜意识的图案。
“来……吧。”
莉拉仿佛是在期待着这样的死亡，她由衷得因为自己能够解脱而感到快乐。
可将要斩下的攻击突然转向——
口袋中的达蒙尼斯猛地昂头，看到了让他有些惊讶的一幕：
那携带者光明气息与灭魔能力的勇者剑已然挥出，但是却没有真正攻击到黑色魔物的致命心脏处，反而是转了个弯，刺向了莉拉那稍微维持些许人形的肩膀。
利剑刺进某种经脉，瓦尔戈听到了金属器物碎裂的声音，随即自己的身体突然也感受到了一种等同撕裂的疼痛感。
【他们也许是收到了某种邪恶势力的操控，而据我观察，这种操控维持的锚点并不在心脏，而是在其他部位。】
在先前那段黑暗又有着恐怖氛围的路途中，多古拉沉稳的话语意外的有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似乎在叙述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眼神之中满是怀念与痛惜。
【将要拿起利剑，一往无前的勇者啊，如果你愿意的话，请给无辜之人一个向世界解释的机会。他们从来不想成为魔物，也不愿意成为伤害他人的武器。我的家乡就是这样被摧毁的，我就是在这样的人祸之中成为了失乡之人。】
瓦尔戈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那道让他恨之入骨的图案，听到了一声来自十年前的哭嚎。
他又何尝不是失去故土的人呢。
“为……什么？”
预料之中的死亡与刺穿心脏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肩膀那曾经被埋下咒文的地方被刺穿。莉拉此时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她只是怔然发问：“为什么？”
被污泥沾染许久，她以为自己已经并不无辜。
可是，为什么？
“我……不应该是是坏人吗，只有杀了我，大，大家才能获救。”
魔气控制被摧毁，从中滋生的黑色泥泞也开始剥离，褪去，像退潮般从莉拉的身体层层掉落。
“我只是觉得，有罪的人并不是你。”
瓦尔戈狠狠咳了一声，他的身体内部出现了一些莫名的变化，但还是强撑着说：“我的剑不会对准无罪之人，如果你是被操控的，那我认为并不应该是由你去死。”
他看见莉拉那双眼睛里的黑色逐渐褪去，像是被洗净一般，露出了一双翠绿色的，饱含泪水的眼睛。
大量黑泥从她身边收缩消失，无数被捆缚住的人们从中被释放。
他们的眼神逐渐走向清明，开始从这场漫长的噩梦之中苏醒。
瓦尔戈大喘着气，过度脱力的情况让他有些站不稳，冷汗从他额头渗出。他弯腰，用剑支撑柱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刚才那种莫名的撕裂感此时在持续灼烧着经脉，给他的身体带来了相当沉重的负担，让他几乎无力站直去对话。
肩膀上安静了很久，旁观了一切的红蛇也想跟着问一句为什么。
达蒙尼斯没有容忍这种情绪，选择了突然发难，语气晦涩难明：“为什么不杀了她？”
“她应该去死的。”
他深红色的眼睛盯视着勇者，兽瞳里的情绪看不出喜怒。
他应该是极为不高兴，因为向来能够表露情绪的尾巴此时低垂着，并没有任何晃动的迹象。
那双兽瞳仿佛真的出现了冷血动物应有的兽性，此时仿佛在这里展开了一场审讯。
瓦尔戈大喘着气，大脑此时还没有处理信息的能力，他缓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魔力消耗过多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此时有一种经脉撕裂的痛苦，体内某种东西隐隐在躁动，让他此时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刚才的奇怪感受现在仿佛还在影响着他，他的大脑变得有些昏沉。
“为什么？”
达蒙尼斯又一次发问，好似一定要从其中得到一个答案。
他第一次这样看着勇者，眼神十分复杂，有着一种瓦尔戈不能理解的沉重。
“因为我见过她肩膀上的图案——那似乎代表着，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被操控的。”
“如果她是无罪的，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罪恶而让她去死？”
这次倒是瓦尔戈率先不解，他喘了口气，扭头端详那双红眼睛，明明这条蛇之前还是挺通人性的，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偏激的想法？我以为你能够理解我。”
这是在闹什么？
瓦尔戈的眉头紧皱，显然相当不认同达蒙尼斯先前这种说法，他撑住自己的身体，忍下了那隐隐传来的疼痛感，想要扭头与红蛇辩论一场：
“你想让我杀死所有魔物，哪怕对方或许本来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如果真是这样，那瓦尔戈需要重新对这所谓的指引者进行身份定位。
“勇者，吾对你非常失望，”达蒙尼斯忽视了他真挚的辩词，语气非常认真，“吾对人类的死活并不关心，但你一定会为你的心慈手软，在未来付出代价。”
“魔物就是魔物，你是勇者，就应该与这种充满罪孽的生物为敌，哪怕他是无辜的，哪怕他也不曾犯罪。真正的勇者不会为他们进行辩护。”
说罢，不待皱眉的瓦尔戈做出解释，达蒙尼斯就气鼓鼓地转身，将那些魔力化作的道具全部散去，整条蛇盘成一团，变成一副不愿意过多交流的模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瓦尔戈没时间再过多关注红蛇的情绪，因为此时矮人多古拉收起了那面盾牌，朝他迈步走来。
“干得好，勇者。”
他由衷地感到赞叹，眼神中仿佛多出了一线希望与光芒。
看向逐渐恢复人形的莉拉时，他的眼中也浮现了类似同情与追忆的情绪。
在周围一部分清醒过来的镇民围拢之时，多古拉主动开口，向他们道出了一部分真相。
直觉告诉瓦尔戈，这个矮人车夫的身上有着很多故事。
此时天光乍亮，笼罩住整个镇子的黑色迷雾散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广场上，噩梦尽退，光明到来。
被操控的人们都开始逐渐苏醒，他们感到头晕目眩，仿佛做了一场非常漫长的噩梦。
“谢......谢。”
莉拉眼神怔怔地望着溶解的黑色，突然出现的多彩世界，以及突然出现的对她挥剑的人，大脑中的思绪此时称得上是完全空白。
肩膀上的疼痛将她拉回人间，但是身体此时又是如此的松快，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她一种不切实际的错愕感。
她坐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自己回归正常的身体，看着逐渐从她身上剥离的黑色淤泥。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她已经真正地脱离了教派的控制，成为了一个正常的人。
“莉拉......你没事，你变回来了，对吗？”
旁边苏醒过来的奥莉薇娅一把将她抱入怀里，莉拉感受到了对方真实的庆幸与眼泪。
“是的……我摆脱了，奥莉……薇娅，万分感谢您之前对我的……照顾。”
莉拉有些胆怯，她认为自己没有颜面面对奥莉薇娅，脸颊上却是突然感受到了几滴滚烫的眼泪。
奥莉薇娅忍不住自己劫后余生的情绪，她在这象征着希望的早晨抱着莉拉，身体忍不住地颤抖着：
“好孩子，一切都是最好的，你没有被杀死......你自由了，莉拉。”
我自由了吗。
莉拉感受着环抱住她的温度，眼中酸涩的情绪突然开始决堤。她不知作何言语，却是紧紧回抱住了奥莉薇娅，任凭眼泪打湿衣衫。
在这个有着微风的清晨，脱离了魔物身份的莉拉嚎啕大哭。
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她在这个春日的黎明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黎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