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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我是路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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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山里长长的隧道,闷热感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火车晃荡着往前开,窗外从漆黑一片变成漫山遍野的绿。
山坡上稀稀拉拉种着些叫不出名的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恹恹地垂着。
朱语冰是被手机振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昏沉沉的,像被人灌了铅。伸手把额前汗湿的刘海往上撩了撩,刘海却跟故意作对似的,刚撩上去又软趴趴地滑下来,耷拉在两边。
她放弃了,揉着眼睛坐直身子。
火车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军绿色的座椅硬邦邦的,靠背直挺挺立着,怎么坐都不舒服。
朱语冰揉了揉太阳穴,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发小鹿薇的消息铺天盖地砸了过来。
【我靠!!!!不是你真去那个鸟不拉屎的芜县了?还回家吃饭吗闺蜜?!】
【你爸妈不是想让你考清北的吗,怎么舍得把你送去教育资源那么落后的芜县?】
【要不是我刚刚去搜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朱语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爸妈现在放弃了,他们说我不可救药。】
发完这句话,她盯着“不可救药”四个字出了会儿神。
高一下册期末考退步了四名,朱文涛和杜若没经过她同意,就把她的暑假安排得满满当当。
她记得那天晚饭,她第一次开口反驳。
杜若指着她鼻子说:“你现在不仅心思不在学习上,还知道跟父母顶嘴了?!我看你就是被我和你爸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了,离开了我们,哪里会有人愿意托举你?哪里还有这么好的教育资源?”
话说到一半,杜若突然捂着胸口晃了晃。
朱文涛下意识扶住妻子,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不赞同。
然后,外婆夏怜梦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再然后,她就被“流放”到了芜县。
朱语冰坐在晃荡的绿皮车里,只觉得自己像件被丢弃的东西。
鹿薇又发来消息:【我现在在打游戏,等会和你说啊。】
朱语冰回了个“好”,把屏幕摁灭。
火车开了大概五个小时。她起身想去泡个面,刚站起来,过道里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味道混在一起,跟发酵了似的,熏得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朱语冰屏住呼吸,硬着头皮穿过过道,到打水的地方把泡面泡好。
端着泡面往回走的时候,一个小孩突然从旁边蹿出来,横冲直撞地跑,结结实实撞在她身上。
朱语冰手稳,泡面没翻,但热水洒出来一些,溅在小孩后背的衣服上。
小孩脚步一顿,然后扯着嗓子开始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家长闻声赶来,看都没看朱语冰一眼,蹲下就搂着小孩检查:“哎呀宝贝,烫哪儿了?疼不疼?”检查完,抬头瞪着朱语冰,“不是你这个女孩子家走路不看路的?不知道让着点我家小宝宝啊?”
后面有人等着打热水,朱语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道。
家长继续咄咄逼人:“做错事就知道装聋作哑,你家长怎么教你的?”
朱语冰语气真诚:“我家长没教。”
“……”
家长噎住。
朱语冰语气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但这话里的意思,让人忍不住多想。这个小女娃是没家长,还是留守儿童?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站出来替她说话:“这位姐姐,是你小孩在火车过道里乱跑,撞到了这个妹妹。妹妹就想吃个泡面,手都烫红了,没向你索赔,你倒是过来怪别人了。”
家长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嘴硬道:“谁让她不说的!我自然偏心我家小孩啊!”
又说了几句,大概是觉得没脸,拉着小孩走了。
朱语冰向帮她的女士道了谢,脑子里却只盘旋着家长那句“他是我的宝宝,我自然朝着我家小孩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被热水溅到的地方红了一小片。
也没什么感觉。
机械地吃完泡面,再回过神来,她已经拖着行李箱站在了火车站的出站口。
这是朱语冰第一次来芜县。
她在火车上设想过很多画面,但实在没想到,芜县跟雁城的差距能大成这样。
火车站外破旧不堪,水泥地只铺到出站口,再往前几十米,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土地。
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叶子被晒得发蔫。
太阳正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朱语冰眯着眼睛往外看。
火车站外头站着一个少女。
看着也就跟她差不多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裙子是那种很素的浅蓝色,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毛边了,但洗得很干净,在太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少女五官生得极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眉眼间带着这个年纪少见的疏淡。
眼尾微微上挑,是很漂亮的眼型,但眼神很淡,薄薄的嘴唇微微下垂,整张脸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厌世。
像是山野间长出来的植物,寡言,又带着点倔强的生机。
旁边有说话声。
朱语冰顺着动静看去,是火车上撞到她的那对母子。没想到跟他们目的地一样,也是芜县。
朱语冰无意偷听,垂下眼,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了几步。
她想拦辆出租车。但问了几个司机,要么摆手说“太远了去不了”,要么一脚油门直接开走。
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
朱语冰的视线又落回那个厌世的少女身上。少女正低头看手机,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朱语冰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少女的眉眼比远看更淡。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像是在发呆。
“你好,”朱语冰停下来,斟酌着开口,“请问你知道文理村紫藤树旁夏婆婆家怎么走吗?”
少女缓慢抬起眼皮,目光在朱语冰脸上停留了两秒:“我是路痴。”
“……”
朱语冰愣了下。
少女说完就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手机,一副“别问我”的姿态。
朱语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吧,谢谢。”
她拖着行李箱往泥土地走。
轮子刚压上泥土,就被一块石头卡住。她回头想看看情况,脚下却被另一块石子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扑,重重摔在地上。
右腿膝盖狠狠磕在泥地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夏天穿得薄,白色T恤沾了泥,深蓝色牛仔短裤的裤腿也脏了一片。最惨的是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泥土糊在上面,惨不忍睹。
朱语冰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却疼得使不上力。
行李箱还歪倒在一旁,轮子卡在石头缝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朱语冰才慢慢爬起来,把行李箱从石头缝里拽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膝盖疼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糊糊的,看着有点吓人。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朱语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归属地芜县的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片刻,点了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豪迈的女声:“是阿冰不?我刚到火车站,你在哪儿呢?你外婆腿脚不便,让我来接你了。”
朱语冰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形容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
挂了电话没多久,一个女人骑着车过来了。
女人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小麦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
五官端正,眉眼带着笑,整个人透着一股爽利劲儿。
朱语冰以为,那么豪迈的声音,开的不是小车怎么也得是辆机车。
结果是一辆三轮车。
还是一辆车身锈迹斑斑,后斗的木板裂了几道缝,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巴,看着几乎要战损的三轮车。
女人停在她面前,麻利地跳下车,看到她的膝盖,眉头立刻皱起来:“哎哟,怎么还摔了一跤?疼不疼?”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朱语冰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很快垂下眼,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如常:“还好,就破了点皮。你好,我叫朱语冰。”
“我叫梁相宜,你叫我相宜姐就行。”梁相宜也没多问,弯腰把她的行李箱拎起来,轻松得跟拎了袋棉花似的,往后斗一放,“你受伤了就坐后面吧。别看这车破,我开车技术还不错,放心吧!”
朱语冰被她逗笑,撑着车斗爬上去,坐在木板边上。
梁相宜确实没吹牛。三轮车看着破,开起来却稳当又麻利,突突突地在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上穿行,居然一点都不颠。
朱语冰坐在后斗边上,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拐过一个弯,梁相宜突然减速,朝前头喊了一声:“小言!又来火车站啦?要不要载你一程?”
朱语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土路边上走着一个人。身形瘦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裙子,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是火车站那个少女。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谢谢相宜姐。”
声音还是淡的,没什么起伏。
朱语冰这才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要高。
自己坐在后斗上,她站在旁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林羡言显然是经常蹭梁相宜的车,动作熟练得很。她长腿一跨,轻轻松松就上了后斗。
梁相宜在前面喊:“小心点儿啊,别碰着阿冰的腿!她刚摔了一跤。”
林羡言垂眸看了一眼。
朱语冰的膝盖上糊着血和泥,破了好大一块皮,看着确实有点惨。
后斗不大,两边平时都能坐人。但梁相宜为了照顾她受伤的腿,把行李箱都堆到对面去了。现在对面堆满了行李,能坐的地方只剩朱语冰旁边这一小块。
林羡言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在她旁边坐下。
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很淡的香气。
朱语冰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香水的味道,是很特别的气息,有点像草木被晒过之后的气息,又混着点说不清的清冽。
两个人靠得很近。
三轮车后斗本来就小,林羡言一坐下来,两人的胳膊肘之间只剩不到一拳的距离。朱语冰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她的袖子。
林羡言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看了两秒,然后她说:“这么平的地也能摔?”
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但朱语冰听出来了,这句话里带着点儿嘲弄的意思。
朱语冰抬眼看向她。
林羡言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朱语冰就是能感觉到,这人对自己好像有点……说不上是恶意,反正不是什么善意。
从刚才问路开始就感觉到了。
“我是路痴。”现在又是“这么平的地也能摔”。
朱语冰盯着她看了两秒。
林羡言没躲,就那么回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梁相宜在前面喊:“你俩坐稳了啊,前面有个坑!”
话音刚落,三轮车猛地颠了一下。
朱语冰没坐稳,整个人惯性往旁边斜靠过去,小臂结结实实贴在了林羡言的胳膊上。
肌肤相贴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绷起的线条。
朱语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