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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财色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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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不守舍地蹲了半日,连膳堂门已经开了,温艾都浑然不觉。路上渐渐身影密集,人流纷纭,年轻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向膳堂门口走来,喧嚣笑语传进耳中,终于让温艾惊醒过来。
这还等什么?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温艾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拐进一条花草蓊郁的偏僻山路,离背后仙山膳堂与弟子宿舍为中心发射的建筑群渐渐远了,深林阴绿寂静,浓荫匝地,鸟鸣空山,她一路走来脸色煞白,汗出如雨,不住扶着一把瘦若麻杆的细腰低声暗骂:“这阿伞是进山修什么来了?修为修为不行,身体身体拉胯。”
有人看似不学无术、纨绔草包,实则暗地里比谁都卷。譬如上一世的温艾。
有人看似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却是虚掷光阴,一事无成。譬如这位阿伞小姑娘。
想到这一点,温艾心下着实捏了一把汗:长荼仙山布有结界,历来严进严出,好似坐牢。外山就算宽松一点,弟子们私建了好几座地位类比狗洞的“小山门”,偷溜出去也免不得要穿过结界。
想躲过监视,就需要把小山门附近结界上方的几只雪霖鸟射下来。
靠阿伞的灵力,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正暗骂着,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
温艾蹙眉看去,只见林子后,一个威武似泰山的胖女人煞白着脸收回看向自己那一眼的视线,而后拔足狂奔,中途似被一根藤蔓绊倒,胖女人一骨碌滚下山坡,不见踪影。
温艾:“……这叫什么?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来得正好。”
透过金光潋滟的日光,温艾拨开密密匝匝缠绕在树枝上的菟丝花,一脸慈和地俯身看去,伸出干瘪的手,狠狠拍了拍南宫月半的肉脸。
南宫月半迷瞪着一双眼,就见带笑的阿伞正居高临下盯着自己,手指又细又长,白得发青,犹如鬼爪,对自己又捏又揉,霎时吓得喉咙里蹿出一声嘹亮的尖叫,叫到一半突然劈叉,“——你、你怎么在这里?”
温艾:“和你一样。”
南宫月半:“什么……和我一样?”
温艾慢悠悠道:“逃难。”
南宫月半半信半疑地盯着温艾,半晌,方将扶着树干费劲地爬起来。
温艾不大耐烦:“你盯着我干什么?要说什么,说啊。”
南宫月半一脸惊魂不定,舌头打结似地磕磕绊绊地问:“你、你不是勾搭上白鹿神君了吗?”
温艾眼眸一眯,不语。
南宫月半的脸上渐渐浮现希望的曙光,眼底也浮现一丝狠戾,“难道不是?”
温艾冷冷的话,犹如一记掌掴扇没了南宫月半所有的神采,“谁说不是。”
老实说,温艾即便知道需要借助梁巽泽狐假虎威,震住面前这个心怀叵测的小胖子。
她也只想避免和梁巽泽扯上一丁点关系。
她不过前世占了梁巽泽27%的好感度,她那个刚跻身化神、还驯有一只神兽的姐姐就已经歇斯底里了。
要是因为她主动和梁巽泽投怀送抱,让梁巽泽有了变化,对她姐姐的好感度一路降低,她姐姐势必会觉察到她还活着。
温因铃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挖坟、鞭尸、满世界抓她……
不行,想想就害怕。
绝对不能和梁巽泽再有来往了。
性命攸关,温艾在拿捏与梁巽泽的边界感上非常严谨,不允许自己一丝一毫的逾越。也不允许南宫月半传错意思。
她拍了拍南宫月半的肉饼脸,压低声音冷冷警告道:“不过你用词注意一点,不是我勾搭,是他倒贴。”
“我对他,一点儿世俗的欲.望都没有。”
南宫月半成功被温艾的威武霸气震住了。
午后群山寂静,浓云蔽日,山林上方漫下一场白雾。
短小的雪霖鸟掠过绵绵不绝的雾气,呈现一道优美的流线型冲出时,天空骤然暗了。
温艾叹一口气。
心内暗自疑惑:为什么世事总是事与愿违。她重生后明明非常珍惜生命,非常想做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老天奶却总让她弄脏自己的双手。
在温艾沉默的间隙里,南宫月半颤巍巍走来,偷睨温艾一眼,仿佛已经断定阿伞的身子里住着一个陌生女人的魂魄。而这个女人与梁巽泽有旧交,是自己得罪不起的。
这个女人为了逃避梁巽泽,居然不惜离开长荼仙山。
她究竟是谁呢?
温艾避开视线接触,顾自走进山路深处的白雾中,对身后的小胖子低声催促:“跟上来,你不是也想跑路吗?”
南宫月半连忙跟上。
俩人一路走到一块破烂木牌前,此地黄叶堆积,亭中水潭淤泥发黑,与春花烂漫处处鸟啼的仙山景色,有显著不同。
这就是外山弟子私自破开的结界通道,人称“小山门”。
温艾一走近,天上的雪霖鸟像闻到鱼腥味的猫,俯身向她冲来。
雪霖鸟是一种逮着灵力集体吞吃的工作鸟,被长荼仙山上层当成监控用。
温艾眼疾手快捉住一只,鸟身的灵力冻伤她的手掌,她手指迅速肿胀,浮现暗红青紫的斑纹,在手指头完全麻木僵硬之前,她将雪霖鸟塞到南宫月半面前。
厉声喝令,“杀了!”
“快!”
南宫月半因山间朦胧的雾气与雪霖鸟的寒气而发冷,愣怔过后只见白雾后的少女眉目阴冷恣睢,透着一股我行我素、无人不从的霸气感,原本阿伞那洒了几粒雀斑的普通脸蛋,都显得令人不容忽视起来。
雪霖鸟几乎被怼到自己胸前。
冻彻骨髓的感觉太难受了。
南宫月半手中幻化出一把匕首,在温艾森冷的目光下她居然莫名有一股压力,牙一咬,抬手狠狠刺穿了雪霖鸟。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雪汽雾凇向南宫月半涌来。
雪霖鸟是群居性的妖兽,死了一只,所有鸟都疯了,拼命攻击南宫月半。
南宫月半被打得措手不及,大声呼救:“帮我……”
然而空山雾冷,结界前哪里还有人影。
*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这为保护自己用一下别人,属于合情合理吧。不算很严重的作恶吧?”
温艾以前无法无天,现在还是有点怵因果报应的。
前世她刻薄寡恩不做人才会被手下出卖,第一个惨死于绍宋之手。为不重蹈覆辙,她已经习惯低欲望的躺平生活了。主打一个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只明哲保身不主动害人。
这一次重出江湖,心里竟有些忐忑。
所以,穿过小山门前,她才会回头看了一眼南宫月半。
那一眼,她的余光竟不是先注意到御剑从天而降落在南宫月半前的灰青身影。
而是路旁歇脚亭里,那面堆满淤泥的水潭。那水潭上方,竟莫名冒着一缕幽幽的紫光?
绀紫光辉似一缕薄纱飘过茫茫白雾,滟滟生辉,却又透着一股生死何忧的渺茫。
水潭深处不知有怎样一个宝物。
关键时刻温艾思绪一滞,就是这一个眨眼的功夫,小山门彻底关闭了。
温艾:“……草。”
“财色误我。从此以后,戒色。”
宛如一个从天而降救世主的灰青身影唰唰几道凌厉剑光,解决完南宫月半面前撕咬不休的雪霖鸟,收剑回身时缓缓掉头,有几分困惑地看向已在小山门前踏出半只脚的温艾,“阿伞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
温艾一个机灵回过神来,心下一愕,不由自主地盯着灰青袍子的男人看。
这男人从成熟俊朗的面相看来,能看出将近三十,他身高八尺,生得剑眉星目,气质稳重内敛宛如一块磨剑用的水流磐石,一把剑却是用得出神入化,足可见平日扶危济世的风采。
正是绍宋座下大徒弟,天剑传人南宫福。
温艾认识南宫福,这很正常。
但问题是,南宫福认识阿伞?
温艾一时间抿唇没开口,不知道怎么应付。
在她过往对绍宋三位徒弟的浅薄认知里,她只记得他的大徒弟南宫福为人周正、质朴,不及梁巽泽心若八瓣,乖觉玲珑。也不若江狩叛逆固执,桀骜难驯。他不大爱说话,也没什么野心,甚至也没什么上进心,所以脏活累活一般全都交给他。
南宫福无疑是绍宋座下最任劳任怨、忠心耿耿的一个孩子。
三千仙府,少年英才如过江之鲫。
金陵梁家是各大仙府之首。
而颍州南宫家属于中流之列,地位不尴不尬,不算出类拔萃的。
这样平庸的南宫福,却是少年惊才风逸、世人艳羡夸誉的白鹿神君梁巽泽的大师兄。在外人看来,他势必是有很大压力的。
实则却不然。
前世,温艾为谋杀绍宋、抢夺长荼仙山山主之位,曾经从各方面努力瓦解绍宋的羽翼。
她也试图腐蚀过南宫福,想尽了一切办法,激将、离间、利诱……甚至亲身色诱,却都一一失败了。
南宫福是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
道心坚定,真就能为兼济天下,不惜一切。
温艾暗自猜测南宫福应当是救济过阿伞,给阿伞送过饭,所以两人相识。
便见南宫福看她一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团油纸,对她问:“今天吃过饭了吗?”
温艾闻到葱油饼浓浓的葱香味,肚子一阵饥饿,从善如流地接在手中,剥了油纸,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一旁的南宫月半原本对阿伞体内女鬼抱有一股强烈的好奇。
南宫福又是她本家表舅,又是白鹿神君的师兄,人高马大为人正直,总可以揪出这女鬼的真身。
没想到温艾一个无心编织的谎言交叉验证成功了——南宫福竟真照顾着阿伞吃饭。那眼前这个阿伞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温艾一边吃饼子,一边斜了南宫月半一眼。
之前她对南宫月半痛下杀手,除了借她性命一用,也有出于她看破她鬼上身一事的忌惮。
眼下南宫月半被她与南宫福之间的熟人姿态弄得晕头转向的最好,她也可以不用补刀。
看温艾在一边埋头默默啃饼子,南宫福没急着回山。
他一边兢兢业业地修复起小山门的结界,一边问南宫月半为什么私自出山。
南宫月半又怎么会自掘坟墓,说出自己是因谋杀阿伞的罪行败露,而想连夜跑路。南宫月半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南宫福一瞬起了疑心,“阿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边温艾刚吃完,打了一个响亮饱满的饱嗝。成功将南宫家的四双眼齐刷刷吸引过来。
生怕温艾供出自己的南宫月半眼神惊恐,死死盯着温艾。
温艾却笑了笑,道:“南宫师姐带我下山去偷吃。她最近减肥,所以不想告诉大师兄。”
南宫福一阵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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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南宫福送到外山前松堂门口,南宫月半终于回过神来,主动道:“表舅,我和阿伞自己进去向长老院登记就行了。”
温艾心不在焉立在浮云黯淡的黄昏里,有些怕晒,往松树阴影里挪了一小步。
南宫福看了身侧瘦削苍白的少女一眼,点点头,又好一阵婆婆妈妈地叮嘱道:“以后若想下山就走正门,虽然需向长老院登记麻烦了一些,但正门有长老们开辟出的净道,不会出事。记住了吗?”
南宫月半连连应声,又道:“表舅,再见。”
温艾背着手数云霞,听闻方漫不经心说了一句:“大师兄,再见。”
南宫福脚步猛然一顿,盯了温艾几息,似因温艾冷淡的态度而生出几分困惑,几分沮丧。但因为顾忌外人在,有些话不便出口一般,他最终耷拉着脑袋,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御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