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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在晨阳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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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艾纠结犹豫，又过去几日。
暮春似至。
飘荡着花香的湿气渐重，裹尸布附近积水渐多，沉厚土壤上夜雨潺潺。
姜艾带动紧贴白皙后背的裹尸布辗转反侧，举起十根泡发泛白的手指头一看，眉尖一蹙。
无事消磨、饿肚子尚且可以勉强忍受，积水浸坏她这具琦年玉貌的身体却是忍不了一点。
犹豫再三。
她还是受不了这个苦，在心中默念道：“青山枕烂，黄河水枯。同伤共苦，永不背誓。”
念罢，手掌用力一拽破布外的符篆，镇魂符篆法力大作，刺痛她流下汗珠。她紧紧拽着不放手，指尖霜雪寒光绽放，齐刷刷轰然震飞符篆！
当年绍宋斩断同心链，致使她神魂受损。
她的魂魄仓皇逸散于天地，被恶鬼吞吃。
却不曾回归她。
天地间始终还有一丝微弱的联系，连接着她与绍宋。
她借绍宋强大无敌的自我防御摆脱镇魂符篆。
但，绍宋也会第一时间发现她重生了。
时间不等人。
姜艾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双手刨土，大块湿润的土壤在她白皙手掌里滚滚落下，涧石刺痛她指甲，她不管不顾往上刨挖。忽然听见一阵山川嗡鸣，一道灼灼光线从裂缝彼端刺入她眼眶，她猛然一闭眼。
恍惚中感觉整个山脉在摇晃，河水倒流，冰冷淤泥没过她双腿，姜艾脑中念头飞驰而过，旋即感到一阵双耳离开脸庞的幻痛。
心下直呼离谱：
“我草。”
“绍宋居然第一时间找过来了。”
“该不会时至今日绍宋还记恨着我吧。”
姜艾心内暗骂：“这老狗，小心眼子到这个程度，也是没谁了。”
忽然浑身一个哆嗦，白光疾驰过她身前。
身上似搬走一块重逾千斤的顽石，湿腥的雨水汽似一道冰雾袭面而来，她惊恐过后，仿佛第一次真正地苏醒，浑身激灵灵一抖，睁开湿漉漉黑睫下的双眼。
面前是一场小型的山崩地裂，盘根错节的树根旁，白骨枝枝，孤苦伶仃面朝天空。
身畔，凄厉刺耳的惨叫不绝于耳。
山林大雨绵绵。
游魂呼啸林间。
姜艾深吸一口冷空气，平复心情，用力抹净脸上冰冷的雨珠，听见坤位一阵嘎吱嘎吱的异响，惊骇间循声看去。
这一看眼把她惊呆了。
绀紫灯辉照彻山林，天雷轰隆，电走龙蛇。半边天幕似忍不了凡间乱象要坍塌一般，阴云块块，直欲压死大地上乱窜的游魂走尸。
姜艾呼吸困难，呆滞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发现自己被地动晃了出来。
自己所在的地方，竟是广烛殿。
山野游尸爆发。
长荼仙山享誉仙门上百年，岂会坐视不理？
自攘攘如奔流、凶残狰狞的走尸里，一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蓝衣身影穿梭杀出。
姜艾被那灵巧剑法惊艳的同时心内一愣。
等等。
兄弟，怎么仙山只派了你一个冤种出来打工啊？
蓝衣青年身形矫健，手中霜刃插满符篆，剑气驱敌，符篆镇煞。
他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来回，提剑而立。
身后形成一个阴阳星芒阵图，蓝光冲天之际，繁复如九天星辰的璇玑阵法已成。
霎时间，走尸倒地，如排山倒海。
姜艾在一边看得目瞪狗呆，甚至想鼓掌。
少侠好本事！
有此道行，走遍天下都不怕，何愁长荼山主不做人。
惊讶过后，随即心内狠狠一抖：“长荼仙山广开门庭，良莠不齐，哪来个个如斯出色的弟子？”
“上一次用剑法亮瞎我狗眼的，还是绍宋的二徒弟，小梁吧。”
好消息：绍宋没来。
坏消息：绍宋派他最厉害的一个徒弟来抓她了。
姜艾内心一阵绝望：“还能咋办？当然是脚底抹油，跑咯！”
趁着成群结队的丧尸在阵法吸引中走向梁巽泽，姜艾低伏没入夜风压折的植被中。
想想上辈子，她就是做人太高调，爱恨分明，锱铢必较，所以下场悲剧到极点。
重来一世，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嘛！
夜雨潇潇。
孑然一身独立于阵法中的蓝衣剑修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一抹滟滟流霞似隔世经年的绮梦，灼烧他的眼尾，他眼眶骤然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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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知道重生后还是一个湿不拉几的阴雨天，还是得卖命奔波。”姜艾扶着树干捂着腹部，喘息，疲惫交加之下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蹒跚，心内骂骂咧咧：“不如别作死，老老实实地做老娘的仙山师母呢。”。
口嗨归口嗨。
但重新过那种夹生饭的生活她却是一千个不愿意。
如今她只想远走高飞，成为一个心无挂碍的自由人。
她一刻不停地赶路，盘算着长荼仙山的出入口。
长荼后山从前便是仙山禁地，荒冢无数，一直鲜有人至，不成道路。
夜色迷离，漫山荒草，烟雨不停。
她放眼看去，完全辨不清哪个方向可以逃离这莽莽山野，只能埋头赶路，闷头不知走了多久，身乏体倦脚底软烂，早已被烟雨泡得没了脾气。
恍惚间，她竟闻到了一股烤鸡的香味……？
天啊，这雨水致幻吧。
这荒山野岭会有人烤鸡？！
姜艾头晕目眩，扶着树枝走前两步，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篝火旁坐着两个人。
男的丑，女的胖，各有各的磕碜，但脸色喜气洋洋的，篝火映亮他们眉目含情，顾盼往来。
你一口我一口，往对方嘴里送着烤鸡。
鸡肉烤出金黄色的脆皮，雪白的鸡肉条条分明。
蜜色油脂颗颗滴在松枝木上。
硬是被他们吃出了一种色感。
姜艾的涎水在嘴巴里打架，从左打到右，从右打到左。雨水冲刷脸庞，她再忍不住口水哗啦啦涌出，飞流直下三千尺。
男修警觉，“是谁？”
女修如一只巨肥的兔子，奔逃到男修身后，紧张不已，“是不是我们东窗事发，长老派人来抓我们了？”
男修已提剑走出一米，闻言身形一僵，硬着头皮对树后的姜艾叫阵：“阁下是人是鬼，快出来，做什么缩头乌龟，可笑！”
姜艾顽强：“诶，这缩头乌龟我还做定了。”
她放慢步伐往后退，眼角直抽抽。
火光照亮荒草，路人男女的身后，分明横陈着一具女尸，那双伶仃苍白的脚踝被麻绳紧绑，血迹浸湿布青裙摆。
无疑，她是撞上了这一对狗男女的杀人现场。
上一次她撞见尸体时发生了什么来着？
很难记不起。
毕竟那回天降一口史前黑锅，直接送她上了西天。
世道多艰，人心不古。
碰到这种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姜艾步步轻盈，缓缓后退，自认心跳保持一种冷静的节奏感。然而不知为何，走到一半，心脏骤然多跳了一拍，顿足间鼻尖非常狡猾地钻进一股洁净芳香。
夜风吹动身后人蓝色的广袖。
凄雨灯飘，投下他玉冠束发、袖如鹤翅，文质彬彬、颀长清癯的影子。
姜艾目眦欲裂钉在原地，心脏宛如擂鼓撞击胸腔，手掌攥了一把冷汗。
然而，偏偏梁巽泽开腔：“师母。”
顿了顿，他似觉如此称呼不妥，声如暖玉：“姜娘子，好久不见。”
黑暗中舞荡的藤萝送来这一声，掐灭姜艾心底所有的幻想。
姜艾彻底镇静，听见身后男人提灯走近的脚步声，手指捏着两枚松针，反手投放！
这一手星河坠是绍宋以前教她的独门绝技。
绍宋少年时期惊才绝艳，无人不晓，他自负不凡，曾在最虚荣的年纪自创一门功法。奈何绍家绝学千千万，成年后他患上青春期羞耻症，知道拿不出手，从未授予徒弟。
姜艾看丈夫嘴上一字不提，心里其实得意、看重的很，没事就捏一枚松针琢磨一番。
投其所好，故意向他讨学。
绍宋被她缠的没办法，答应教她，这一教，便是夫妻生活间漫长的七八年。
一件事研究七八年，就算是炒蛋炒饭都能炒成有口皆碑的行业专家了。
姜艾成日玩乐，学术不精。
但星河坠属于她的看家本领，别有一番震慑力。
这两枚松针出去，梁巽泽果然身影一滞。
前有狼后有虎，姜艾慌不择路跑进一片荨麻地里，一路跑过来累得够呛，直扶着腰气喘吁吁，心脏剧痛。
这长荼仙山也不知是一番怎样光荣艰巨的发家史，后山尸骸遍野，白骨嶙峋，稀里糊涂所到之处惊起一片孤魂野鬼，像冲天狼烟一般，灰蒙蒙弥漫腾空。
耳畔鬼哭狼嚎此起彼伏，姜艾睁大眼睛看去，荨麻地尽头有一片湖水。
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
姜艾脱了碍事的外衫与鞋袜，预备投身入水，沿江而去。
低头看的一刹那她却毛骨悚然！
水中没有她的影子！
哪里有什么肉身、什么红粉佳人。
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一缕孤魂野鬼，从未复生。
姜艾怔怔地盯着水面，宛如被一盆冷水浇下。
绍宋深恨她，早已将她挫骨扬灰。
她存留于世的，只有残缺魂魄。
她心下万念俱灰，这几个月对自由的期盼，对美食的渴望，不过她一梦槐安。
“也是……”姜艾怔怔地盯住东方日出之际、橘黄水波晃荡中一无所有的倒影，慢慢蹲下去，心内暗道：“当年绍宋复活姜芝月，背着长老院动用禁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
“我在这世上有亲有故，但无人念我的好，又有谁会想复活我呢？”
长荼仙山一夜地动。
震出冤鬼亡魂无数。
原来她不过是那些呼啸山林的游魂的一员，天空一亮，便会如泡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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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光摇曳在水面底下，斑斓生辉。
姜艾眼睁睁看着水底日轮一点点升起，一根根手指头似柴草蹿出火星，体内升腾着一股灼痛感。
就在她茫然无比、不知所措之际，她听见东边山林群魂凄厉叫喊。
游魂们冲天乱窜，如白日烟火，眨眼无痕。
还有一些比较机智的游魂脱离大队伍，闯入山林往山脚下冲来。
姜艾看见对岸那对狗男女从葳蕤草木里爬出，被一堆厉鬼追得屁滚尿流。
观望半晌，姜艾竟懂了。
那些厉鬼是想赶在太阳彻底出来之前，找人夺舍。
姜艾心内骤然烧起一把烈火，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梭梭横穿流光潋滟的水面，加入了游魂索命的队伍。
男修举剑嗷嗷大叫：“别过来！你们可知我是谁？南宫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女修推男修顶上，转身就跑，边跑边哭，“他是个狗屁南宫家的人！本千金才是南宫大小姐，南宫福的亲妹妹！你们要夺舍夺他的，不然我哥哥我爹妈不会放过你们的！”
被女修仗着肉山优势一拳砸晕，人事不知的男修从山坡压倒草被滚下。
游魂们兵分两路，大部分冲着晕倒的男修。
一小部分追逐穿金戴银的女修而去。
姜艾犹豫一息，这是她重生的最后一线希望，她心脏跳如擂鼓，口干舌燥，眼前景象模糊。
刚下定决心往女修方向冲去。
迎面就见一抹蓝衣广袖如冲天鹤翅，面如冠玉的青年御剑穿云破日，剑尖似噙光碎雪，从天而降。
长荼山主座下二徒弟杀到。
气势汹汹露脸的一瞬间，剑气冲天，诸邪俯首。
姜艾被这气象惊艳到，凛冽剑气割破面颊，体内灼痛感真实剧烈到她几乎呕吐。
这才想起，玛德，她也是邪祟之一，跟这惊艳个毛线啊！
游魂们龇牙咧嘴，鬼哭狼嚎，显然是不相信梁巽泽这个小白脸本事有多高强，短暂匍匐过后一个个狰狞冲刺。
梁巽泽提剑，风盈袍袖，脸庞洁净，眉目澹静。
压城乌云一般的恶鬼追随女修，铺头盖脸笼罩他身形。
女修跑的比风还快，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倒在他身前，“白鹿神君，神君救我！”
梁巽泽静如凝云，一言不发。
一剑既出，似金光破乌云，便见在他面前猖獗作恶、浩浩荡荡的恶鬼断崖式少了半截。
姜艾见状，掉头就跑。
草了。
终于知道为什么今晚上仙山就派梁巽泽一个出来打工了。
兄弟，你这么好用的牛马，不用你天理难容啊！
姜艾满心恐惧扎进葳蕤草丛里，心儿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金光似一片水流漫过荨麻地。
剧烈的灼痛霸占全身，时辰已到，反倒让她逐渐镇静下来。
算了。
死就死吧，也不是第一次。
况且这点痛，远远比不上绍宋用灵锥贯穿她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的滋味。
光是回忆，她此刻就天灵盖发麻。
至少这一次死的比较轻松，是不是？
姜艾原地躺平，身边的路人却不甘心。
一阵隐隐哭泣随晨风飘进她耳中。
她抬头看去，只见又高又直的麻草后，一个身穿青色布裙的少女正睡得无忧无虑……
不，不是无忧无虑，而是有点死了。
少女脚踝被绑，小腿勒痕刮伤斑斑，显然刚遭毒手。在她肉身旁，她的魂魄被一枚拴在绳套上的钩子卡住，绳索紧绷一阵“飕飕——”撤离荨麻地，她哀怨哭泣的魂魄也被绳索一眨眼带走了。
少女的哭泣残存在晨风里。
姜艾猛然一个哆嗦。
在晨阳彻底漫过她头部前，她上前一扑，不管不顾挤进了少女的尸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