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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与炮灰剧情的反抗 一
夏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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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柠枝发现自己越来越分裂了。
不是那种“一个身体两个灵魂”的分裂,是那种“心里有两个声音”的分裂。一个声音说“你应该这样做”,另一个声音说“不,你应该那样做”。两个声音都很真实,都像是她自己。
她给它们起了名字。
一个叫“剧本”。一个叫“我”。
剧本的声音很温柔,很熟悉,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它会在关键时刻出现,告诉她最“省事”的做法,最“解气”的反应,最“舒服”的选择。它从来不强迫她,只是轻轻地建议,轻轻地推。可每次她听了它的话,事后都会后悔。
我的声音很微弱,很陌生,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它总是在剧本说完之后,小声地反驳:“这样不对。”它说得很轻,很犹豫,好像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可每次她听了它的话,事后都会觉得——还好听了。
夏柠枝在这两个声音之间挣扎。
一边是三十年的惯性,一边是刚刚觉醒的自己。一边是轻松的堕落,一边是艰难的反抗。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她。或许两个都是。或许两个都不是。
她只知道,她每天都在和自己打仗。
二
那天早上,夏柠枝一到公司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群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总会有人在群里发早安、发新闻、发各种有的没的。今天没有。只有几条工作消息,冷冷清清的,像一潭死水。
她打开私聊窗口,问一个关系还行的同事:“今天怎么了?”
同事秒回:“你没听说吗?林晓那个大项目黄了。”
夏柠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大项目黄了。
那个项目她知道,是林晓今年最重要的项目,做了大半年,眼看就要签合同了。如果黄了,对林晓的打击会是致命的。
她的第一反应——剧本的声音——是高兴。
那种高兴很隐秘,很见不得光,但它真实存在。它像一只小虫子,从心里爬出来,痒痒的,麻麻的。它说:看吧,她也不是什么都行。看吧,她也会栽跟头。看吧,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紧接着,我的声音出现了。
它说:你不应该这样想。这是别人的失败,不是你的成功。你高兴什么?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
夏柠枝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告诉自己:别跟着剧本走。别顺着那个念头想。别让那只手推你。
她睁开眼睛,给同事回了一条:“怎么会黄的?”
同事说:“客户那边出了点问题,具体情况不知道。反正现在全公司都在传,说林晓这次要完。”
夏柠枝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应该做什么?
剧本说:什么都不做。看着就好。等她自己倒霉。
我说:你应该去问问,能不能帮忙。
剧本说:帮忙?你帮她干什么?她帮过你吗?她占了你的位置,抢了你的机会,你还帮她?
我说:帮她不一定是帮她,也可能是帮自己。帮自己不做后悔的事。
剧本说:后悔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后悔什么?
我说:你会的。你上次就后悔了。
剧本沉默了。
夏柠枝站起来,往林晓的办公室走。
三
林晓的办公室门关着。
夏柠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请进。”
她推开门。林晓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看到是她,林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她。
“柠枝姐?”
夏柠枝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最直接的问题:“项目的事,我听说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林晓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怀疑,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林晓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这是拒绝。很礼貌的拒绝,但也是拒绝。
剧本说:看吧,人家不领情。你热脸贴冷屁股,图什么?回去坐着,别管了。
可夏柠枝没动。
她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但我是真心的。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
林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夏柠枝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只知道,她做了她想做的。不管林晓接不接受,她做了。
四
下午开会,气氛很压抑。
老板脸色铁青,林晓低着头不说话,其他人也都缩着脖子,生怕被点到名。会议的主题是“项目复盘”——其实就是找原因,找责任人,找谁该背这个锅。
夏柠枝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发言。
有人说“市场环境不好”,有人说“客户要求太离谱”,有人说“竞争对手太狡猾”。每个人都绕着圈子,谁都不要直接提到林晓。
可谁都清楚,这个项目是林晓负责的。
老板开口了:“林晓,你说。”
林晓站起来,脸色苍白。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夏柠枝突然开口了。
“老板,我能说几句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老板皱了皱眉:“说。”
夏柠枝站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嘴已经开了,就只能继续说。
“这个项目我参与过一部分。客户那边确实很难搞,要求变来变去,合同条款改了八遍。林晓为了这个项目,连续加班一个多月,周末都没休息。最后黄了,不是她不努力,是客户那边资金链出了问题,这个谁都没办法。”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林晓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锅不该她一个人背。项目组所有人都尽力了,客户那边出问题,我们控制不了。如果非要找责任人,那应该找当初评估客户资质的人——那个不是我,也不是林晓。”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老板看着她,眼神很复杂。然后他说:“坐下吧。”
夏柠枝坐下。她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些话就这么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剧本在她脑子里尖叫:你疯了?你帮她说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没理它。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汗。她想:我做了。
五
会议结束后,夏柠枝走出会议室,林晓追了上来。
“柠枝姐。”
夏柠枝停下来,回头。
林晓站在她面前,眼眶有点红。她说:“谢谢你。刚才那些话,你没必要说的。”
夏柠枝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
夏柠枝想了想,说:“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林晓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以前觉得你讨厌我。”
夏柠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以前确实讨厌你。”
林晓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莫名其妙地笑了。
笑完之后,林晓说:“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夏柠枝点点头。
她想,这大概就是反抗的回报吧。不是那种“好人好报”的回报,是那种“你做了对的事,心里踏实”的回报。
六
可反抗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回家,夏柠枝躺在床上,脑子里又开始翻腾。
剧本说:你今天很得意吧?帮了林晓,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了?
她说:我没得意。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剧本说:该做的事?你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事吗?你以为你帮了她一次,就能抵消之前那些事?你传过她的谣言,在会议上故意不提醒她,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你袖手旁观。这些事,你做过吗?
她沉默了。
剧本说:你做过。而且不止一次。你以为一次“帮忙”就能把这些都抹掉?你太天真了。
她说:我没想抹掉。我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事。我不会忘。
剧本说:那你现在装什么好人?你就是个反派,从头到尾都是。你以为你能改?你改不了的。
夏柠枝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那个声音还在说:你今天帮她,明天可能又会害她。你以为你能控制自己?你控制不了的。那只手还在,它还会推你。到时候你会怎么做?你又开始传谣言?又开始使绊子?又开始当那个面目可憎的人?
她捂住耳朵,可那个声音还是能听见。
因为那个声音是从她自己脑子里出来的。
七
第二天,剧本的话应验了。
早上刚到公司,夏柠枝就听到有人在议论林晓。
“听说昨天开会,林晓被老板骂惨了。”
“可不是,那个项目黄了,她肯定要背锅。”
“活该,谁让她平时那么高调。”
夏柠枝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剧本的声音又出现了:你可以不说话。你昨天帮了她,今天不说话,没人会怪你。
可另一个声音说:你应该说话。
剧本说:说什么?昨天已经帮过了,今天再说话,就显得刻意了。别人会怎么看你?会说你是马屁精,会说你是墙头草。
她说:那就不说?
剧本说:不说。看着就好。
她沉默了。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项目黄了,不是林晓的问题。客户那边资金链断了,谁都控制不了。”
同事们看向她,眼神有点怪。
有人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参与过一部分,我知道。”
又有人说:“你最近怎么老帮林晓说话?你们不是不对付吗?”
夏柠枝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帮的是事实,不是人。”
同事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散了。
夏柠枝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只知道,她说了。说了就没后悔。
八
可剧本说的没错,她确实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下午,夏柠枝在茶水间倒水,听到两个同事在聊天。聊的是林晓,说她那个项目黄了,老板可能要调她去分公司,说这是明升暗降,说林晓这次真的完了。
夏柠枝站在茶水间里,端着杯子,听着这些话。剧本的声音又出现了:你看,她真的要完了。你高兴吗?
她没有高兴。但她也没有不高兴。
她只是听着。
然后她发现自己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林晓真的走了,那她的位置是不是就空出来了?那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吓了一跳。
她告诉自己:别想。别这么想。
可那个念头已经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它像一颗种子,种在她脑子里,开始发芽。她拼命想拔掉它,可它越扎越深。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剧本说得对,她改不了。那些念头还是会冒出来。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让她讨厌自己的念头,还是会冒出来。她控制不住。
可她转念又想:念头是念头,行动是行动。她控制不住念头,但她可以控制行动。
她可以选择不说那些话。可以选择不做那些事。可以选择在念头冒出来之后,把它按下去。
这算不算反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在试。
九
接下来的日子,夏柠枝过得很累。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要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今天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每到关键时刻,那个剧本的声音就会出现。它总是恰到好处,总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冒出来,给她一个“轻松”的选择。
比如,林晓在会议上讲方案,讲错了一个数据。剧本说:别提醒她,让她出丑。她上次不是没领你的情吗?
比如,同事又在传林晓的八卦,说得有鼻子有眼。剧本说:听听就好,别管。反正又不是你传的。
比如,林晓的项目出了新问题,看起来更严重了。剧本说:高兴吧?你上次帮她说话,结果呢?还不是照样出问题。
每一个选择,剧本都给了她一个“合理”的理由。那些理由听起来都很对,都很正常,都是大多数人会做的。
可她知道,如果选了那些“合理”的理由,她就会变成那个她不想成为的人。
所以她只能选另一条路。
那条路更难,更累,更不被理解。但那是她自己的路。
十
有一天,陈序问她:“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夏柠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看起来……绷得很紧。”陈序看着她,“像是一直在用力,不敢放松。”
夏柠枝沉默了。
陈序说得对。她确实一直在用力。用力对抗那些念头,用力做那些对的事,用力不让自己滑下去。她不敢放松,怕一放松,就会被剧本拉回去。
陈序说:“姐姐,你可以放松一点的。”
“不行。”夏柠枝摇头,“我放松了,就会变成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是什么样?”
夏柠枝想了想,说:“就是……会做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
陈序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说:“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太苛求自己了?”
“什么意思?”
“就是……”陈序斟酌着词,“你好像觉得自己必须完美,必须一次错都不能犯。可人都会犯错的。你犯过错,但你在改。这就够了。”
夏柠枝愣住了。
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她一直觉得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是不可原谅的。她一直在用那些事惩罚自己,逼自己做得更好,更对,更完美。她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陈序说:“姐姐,你不用一次就改好的。慢慢来,可以的。”
夏柠枝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序笑了:“我不知道什么。我只是看你太累了,想告诉你,可以歇一歇。”
十一
那天晚上回家,夏柠枝想了很久。
她想,也许陈序说得对。她确实太苛求自己了。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必须完美的人,犯过一次错,就要用一辈子来弥补。可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多久。
她想起那些反抗的日子。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和剧本的搏斗。她做了那么多,可她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还是觉得自己会滑回去。还是觉得自己不配被原谅。
可谁需要她原谅呢?
那些事,她已经做了。她没办法回到过去,把那些话收回来,把那些事抹掉。她只能从现在开始,做对的事。做一件,是一件。
这就够了。
她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今天我帮林晓说话了。虽然我脑子里还是冒出了那些不好的念头,但我没让它们变成行动。”
“今天我听陈序说,可以放松一点。他说人都会犯错,慢慢来就好。”
“我想他可能是对的。”
“我不用一次就改好。我不用完美。我只需要,每一次剧本推我的时候,我都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不动,就歇一歇。歇好了,再继续走。”
“这样应该也可以。”
写完这些,她合上日记本,躺下来。
窗外有月光,还是那么亮。她盯着天花板,想:明天还会和剧本打架吗?会的。后天呢?也会的。大后天呢?还是会。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打。
她有苏念,有陈序,还有那个每天在和自己搏斗的、笨拙但不肯放弃的自己。
十二
第二天早上,夏柠枝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又放着一杯咖啡。
还是热的。还是微糖。杯壁上还是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
“姐姐,今天也要开心哦。慢慢来,可以的。”
夏柠枝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便利贴贴在电脑屏幕上,和之前那张并排放在一起。两张小小的纸片,上面是稚嫩的字迹,写着最朴素的话。
她看着它们,突然想:如果真的有剧本,那剧本里肯定没写这些。
这些是她自己挣来的。
是她一次次选择、一次次挣扎、一次次和剧本搏斗之后,挣来的。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知道今天还会有剧本的声音出现。还会有那些念头冒出来。还会有挣扎和痛苦。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可以选。
选那条难的路,选那个对的事,选那个她想成为的人。
慢慢来,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