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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命之中的光 一
夏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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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柠枝第一次注意到陈序,是因为一杯咖啡。
那是九月的某个周一早上,她踩着点冲进公司,满头汗,气喘吁吁。前一天晚上又失眠,今天差点起不来。她跑到工位,放下包,想去茶水间倒杯水,一转身,看到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还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抬头四顾。旁边工位的人还没来,对面的人在打电话,没人注意到她。她拿起咖啡杯,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姐姐辛苦了,加油。”
字迹很稚嫩,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的。
夏柠枝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不知道是谁放的。她把咖啡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最后还是喝了。
咖啡是热的,微糖,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二
那天中午,谜底揭晓了。
夏柠枝在电梯里遇到一个男生,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看到她,他眼睛亮了一下,说:“姐姐,咖啡好喝吗?”
夏柠枝愣住:“是你放的?”
“嗯。”他挠挠头,“我刚来实习,不知道送什么见面礼,就想着送杯咖啡。姐姐你别嫌便宜。”
“不会不会。”夏柠枝连忙说,“谢谢你。你叫什么?”
“陈序。耳东陈,秩序的序。”
电梯到了。他们一起走出来,往不同方向走。夏柠枝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陈序的男生已经走远了,格子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想,原来是他。
后来她才知道,陈序是今年新来的实习生,分在另一个部门,工位在走廊另一头。他不算帅,但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孩子。
他来公司两周了,她一次都没注意过。
可他注意到了她。
还送了咖啡。
三
陈序开始频繁出现在夏柠枝的视野里。
不是刻意的,就是碰巧。
茶水间倒水,他也在。夏柠枝刚要伸手拿纸杯,他就递过来了。食堂吃饭,他端着盘子走过来,问:“姐姐,这儿有人吗?”她说没有,他就坐下。午休时间,她在楼下小公园的长椅上发呆,他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姐姐,吃不吃?”
夏柠枝看着他手里的冰淇淋,是可爱多,巧克力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巧克力?”
“猜的。”他眨眨眼,“上次你喝咖啡,我看你拿的是摩卡,摩卡有巧克力味。”
夏柠枝愣住了。她自己都没注意过自己喝什么。
她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巧克力味很浓,有点甜。她突然想起来,上次那杯咖啡也是微糖,也是她喜欢的口味。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微糖?”
“猜的。”他笑,“感觉你不是那种喜欢甜的人。”
夏柠枝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这孩子是什么做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四
陈序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他能发现那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事。
比如,他会注意到夏柠枝今天换了口红,问她是不是买了新色号。夏柠枝自己都没注意,她只是随手拿了一支。
比如,他会注意到夏柠枝今天心情不好,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夏柠枝说没有,他就不问了,但会默默放一杯热茶在她桌上。
比如,他会注意到夏柠枝加班到很晚,就走过来问:“姐姐,要不要我帮你带饭?”夏柠枝说不用,他就不坚持,但第二天早上,桌上会多一袋小笼包,还冒着热气。
一开始,夏柠枝觉得不自在。她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被注意。突然有个人注意到她的一切,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可慢慢地,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些“碰巧”。
期待在茶水间遇到他。
期待在食堂看到他端着盘子走过来。
期待午休时间他在小公园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什么吃的。
她想,这是什么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五
有一天,陈序问夏柠枝:“姐姐,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夏柠枝愣了一下:“什么?”
“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陈序看着她,“你好像不喜欢跟别人一起。”
夏柠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不是不喜欢,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待着。习惯了不被注意,也习惯了不麻烦别人。
但她没说。
她反问:“你呢?你为什么总来找我?”
陈序想了想,说:“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人陪。”
“我怎么看起来需要人陪?”
“就是……”他挠挠头,好像在努力找词,“你看起来不太开心。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不开心,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开心。就……让人想陪陪你。”
夏柠枝沉默了。
安安静静的不开心。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不开心是能被看见的。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笑得很好,活得很好。原来不是。
原来有人能看见。
陈序又说:“姐姐,你要是想找人说话,可以找我。我话多,但我会听。”
夏柠枝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她说:“好。”
六
从那天起,夏柠枝开始和陈序说话。
也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闲聊。聊今天的天气,聊食堂的菜,聊公司里那些有的没的。陈序话确实多,什么都能接,什么事都能说出一二三来。但他也会听,听夏柠枝说那些有的没的,然后认真地点头。
有一次,夏柠枝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老家的枣树,说奶奶,说那个转经筒。陈序听着,问:“那个转经筒,你许的什么愿?”
夏柠枝想了想:“忘了。大概是想成为一个好人吧。”
“那你现在是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来。夏柠枝愣住了。
陈序看她不说话,连忙说:“对不起,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没有。”夏柠枝摇摇头,“我在想怎么回答。”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可能一半一半吧。”
“那也不错。”陈序说,“一半好,一半不好,加起来还是好的。”
夏柠枝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是什么逻辑?一半好一半不好,加起来还是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心里舒服了一点。
七
有一天,陈序问夏柠枝:“姐姐,你有没有什么梦想?”
夏柠枝正在喝咖啡,听到这个问题,差点呛到。
“梦想?”
“嗯。就是那种,特别想做的事,特别想去的地方,特别想成为的人。”
夏柠枝放下杯子,认真想了想。
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小时候有。七岁的时候,她想成为一个好人。十七岁的时候,她想考上好大学,离开小城,去大城市看看。二十二岁的时候,她想成为一个厉害的广告人,做出被很多人看到的东西。二十七岁的时候,她想升职加薪,买房结婚,过普通人的日子。
现在呢?
现在三十岁,她想什么?
她想摆脱那只手。想不做那些后悔的事。想不成为反派。想反抗命运。
可这些,算梦想吗?
陈序看她不说话,说:“姐姐,你是不是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夏柠枝点头。
“那你现在想想。”陈序说,“如果什么都有可能,你想做什么?”
如果什么都有可能。
夏柠枝闭上眼睛,让自己想象一个“什么都有可能”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那只手。没有剧本。没有反派。没有林晓。没有周牧。没有苏念。没有那些让她挣扎的人和事。只有她,和她想做的事。
她想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说:“我想去海边。”
“海边?”
“嗯。不是那种旅游的海边,是那种可以住下来的海边。租一个小房子,窗户对着海。早上起来看日出,晚上听海浪。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待着。”
陈序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那挺好的。”
“可这算什么梦想?”夏柠枝苦笑,“这不就是逃避吗?”
“逃避怎么了?”陈序说,“有时候逃避一下,才能攒够力气回来面对。”
夏柠枝愣住了。
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八
那天晚上回家,夏柠枝又想起陈序说的话。
“如果什么都有可能,你想做什么?”
她发现,这个问题像一个种子,种进了她心里。
以前她想的都是“应该”。应该努力工作,应该攒钱买房,应该结婚生子,应该成为一个正常的大人。那些“应该”像一条轨道,她一直在上面走,从来没想过可以下来。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想想“想”。
不是“应该”,是“想”。
想去海边。想什么都不做。想躲起来。想逃避。
这些念头很幼稚,很可笑,很不负责任。可它们是真的。是她在那些“应该”下面藏了很久的、真实的愿望。
她想,如果真的有剧本,剧本里肯定不会写这些。剧本只会写“她努力工作”“她拼命反抗”“她终于成功”或者“她终于失败”。不会写“她想去海边发呆”。
这些是她的。是那只手够不到的地方。
九
陈序知道很多事。
他知道公司附近哪家面馆最好吃。他知道午休时间去小公园能避开人群。他知道哪部电影最近上映,哪家电影院座位最舒服。他知道怎么用十块钱买到最快乐的下午茶——两个可爱多,巧克力的,一个现在吃,一个留着下班吃。
夏柠枝跟着他,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
去吃那家藏在胡同里的面馆,老板娘认识陈序,每次都会多给他一勺浇头。去午休时间的小公园,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去看那部刚上映的电影,陈序买了爆米花,递给她的时候说:“甜的还是咸的?我买了两份。”
夏柠枝接过爆米花,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不是那种“应付场合”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陈序看着她,也笑了。
“姐姐,你笑起来很好看。”
夏柠枝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陈序认真地说,“你应该多笑。”
夏柠枝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
甜的。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十
有一次,夏柠枝忍不住问陈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序正在吃面,听到这话,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
“就是……”夏柠枝斟酌着词,“你每天找我,陪我说话,请我吃东西。你为什么对一个人这么好?”
陈序放下筷子,想了想。
“因为我想。”
“想?”
“嗯。我看到你,就想对你好。没有什么为什么。”他看着夏柠枝,“姐姐,你是不是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夏柠枝沉默了。
是的。她不信。
她活了三十年,学会了等价交换。你对别人好,别人对你好。你对别人不好,别人也不会对你好。无缘无故的好,不存在。
可陈序就在她面前,眼睛亮亮的,表情真诚得让她没办法怀疑。
她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陈序说:“那你就先不信。但你别躲。你就让我对你好,慢慢你就信了。”
夏柠枝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的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十一
十一月的某天,北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的,飘飘洒洒,落地就化。夏柠枝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些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手心,凉凉的,很快就化成一滴水。
她想起小时候老家的雪。很大,一夜之间能把整个世界变成白的。早上起来推开门,雪堆得老高,能没过膝盖。她和弟弟在雪地里踩脚印,打雪仗,堆雪人。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家。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姐姐。”
陈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回头,看到他撑着伞跑过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下雪了怎么不躲?”
“想看看。”
陈序站在她旁边,也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化了。他又接,又化。他笑了,像个小孩。
“我第一次在北城看到雪。”
“你不是北城人?”
“不是,我南方的,没见过雪。”
夏柠枝看着他。他的睫毛上有细细的雪花,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说:“那你要多看一会儿。”
“你不冷吗?”
“不冷。”
他们就那么站着,站在雪里,站在同一把伞下。雪越下越大,慢慢地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
夏柠枝看着那些雪花,突然想:这一刻,真好。
十二
那天晚上回家,夏柠枝又翻开日记本。
她翻到上次写的那页:“我还没输。”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今天下雪了。北城的第一场雪。我和陈序站在雪里,看了很久。他的手很暖,把伞举得很高,怕我淋到。”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他还说,我应该多笑。他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我好像真的笑了很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是不是剧本的一部分。不知道那只手会不会把这个也推走。”
“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很开心。是真的开心。”
“这就够了。”
写完这些,她合上日记本,躺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平稳,很安心。
她想,如果生命之中真的有光,那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就是有人在你身边,陪你站在雪里,把伞举得很高,怕你淋到。
就是有人告诉你,你应该多笑。
就是有人让你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是真的存在的。
十三
第二天早上,夏柠枝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又放着一杯咖啡。
还是热的。还是微糖。杯壁上还是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姐姐,今天也要开心哦。”
夏柠枝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把便利贴贴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和那些工作便签放在一起。它是最小的一张,最不起眼的一张,也是最特别的一张。
她想,如果真的有剧本,如果真的有那只手,那这张便利贴就是她偷偷撕下来的一角。
很小的一角,但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