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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忽略她的性别 关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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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赌来赌去,总也逃不出那么几个人来。
所有学子都逃不出学而优则仕的想法,更何况考到如今,每个人都是各地的佼佼者,心中自有一番傲气来。
但再自傲,也总要承认与天才之间的距离。
这个世界便是如此的不公平,即使付出同样甚至更多的努力,也可能因为天资的差距,而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南直隶苏州府的宗阳文便是这样的一位天之骄子。宗阳文出生于官宦世家,其父是章政和一手提拔出的应天巡抚。出身高贵的才子,自然有傲气的资本,他恃才傲物,口无遮拦,按理说如此不讨喜的性格,应当独来独往才对,可偏偏他身边有着一大群的追随者。
在这场赌约中,宗阳文的支持者是最多的。一个年轻、高贵、有着怪脾气的才子,自然相当有让人追随的魅力。
除他之外,还有位寒门出身的邵孺,同样也有不少的追随者。
与宗阳文不同,邵孺文采斐然,而为人又谦逊有礼,他吸引别人依靠的并非出身,而是出身寒门却依旧自强不息的精神。
纵然还有其它几位热门人选,但头名几乎就得在这两位中诞生,这几乎是所有学子们的共识,无他,这二人无论品性如何,他们的学识都令人无比敬服,自叹弗如。
这场赌约进行的浩浩荡荡,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容闵昭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她对于这些激昂的学子们做出的举动不置可否。只是心中感叹,这场赌约的最终结果恐怕一早便成了定局。
茶馆内,又一波新的学子进来了。他们也很快被拉入了讨论之中,这群新来的学子来自武昌府,今日才抵达京城,刚刚安顿好,便结伴来了这茶馆交友。
听到他们讨论着今年会元的人选,一个个都对那什么宗阳文和邵孺推崇不已,话里话外便是这会元的名头已经被他们中的某一位收入了囊中。
有那心直口快的直接就开了口,“什么劳什子的宗家少爷,寒门书生的,哪个能比得上我们伏公子,他才是真正的才高八斗,你们可别说我吹牛,今年的会元,非我们武昌府的伏嘉平莫属。”
其它学子听着这人的大话,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伏嘉平?那是谁,为何没听过他的名号,这人说什么大话呢?”
其实也不怪他们这么想,但凡是有些能耐的学子,多半早早便出了名,正如邵孺,那可是十六岁的案首,当初成绩刚刚出来,他少年天才的名声便席卷了整个神州大地,但凡读书的,就没有不知道他的。
两相比较下来,这伏嘉平就有些寂寂无名了。
听到这些学子们的疑问和不屑,那开口讲话的武昌府学子就不乐意了,刚想开口驳斥,就被身旁一个高大冷峻的男子拦住了。
这人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他就闭上了嘴,不再言语,只愤恨的看了那几个不屑的学子一眼。
拦住他的男子正是伏嘉平,他朝着各位拱手行了一礼,“在下的朋友言语无状,冲撞了各位,请见谅。”
说过,他也并未在意其它人的反应,径直便上了二楼的雅间,全然一副高傲冷漠的态度。
跟着他一道来的人急急忙忙的跟了上去。
经此一遭,大厅内的气氛便有些凝滞,众人都看出来了这几人倨傲的态度,一时间内心都有些忿忿,宗阳文傲气,那是他学识高家世好,你们几人是谁,又凭什么如此之傲。
还未等大家开始讨伐他,便有人犹疑的开口,“我好像听过这伏嘉平,他是湖广那边的后起之秀,据说一直学问平平,后来有了奇遇,学习便一日千里。”
“能有什么奇遇?莫不是父亲做了大官。”
“慎言!”
本朝风气还没那么开放,纵然学子有一定的谈论政事的自由,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们心里还是有数的,若是真说错了话,导致自己还未上考场便被剥夺了资格,那真是哭都没有地方哭了。
那人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脸涨的通红,也不敢再言语,寻了个机会悄悄溜走了,只期盼着今日的事情没人捅出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学子们自然也就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兴致,场面顿时冷下去,他们也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春闱在即,还是回去温书要紧。
而雅间内的伏嘉平看着楼下逐渐减少的人,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身旁跟着他一同来的几人还在谄媚的讨好着他,搅的他不胜厌烦,但同时心中又生起些满足与畅快感来。
那个学子说的确实没错,从前的他成绩平平,一无是处,可现在的他足以称得上是天之骄子,这次春闱的会元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他颇为自得的转身坐下。
哪有什么奇遇,这都得多亏了自己的好爹啊,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哪里来的造化,居然搭上了贵人,这下可好,他只需要就这样坐着,就有大把的人来讨好他,只需要就这样坐着,就能将会元甚至状元的位置收入囊中。
伏嘉平的洋洋自得没有其他人知道。今日的插曲却在有些人心中留下来了痕迹。
他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倨傲与自大,偏偏他过往的成绩并不能与他的态度相佐证,这便避免不了别人的怀疑,但春闱在即,这种不太重要的小事也便没有人深究。
随着考试时间的逼近,京城内的学子越来越多,气氛也愈加浓重。在所有人的期待下,春闱终于开始了。
清晨的京城,薄雾还未散去,初春的寒风还有些凛冽,今日即将上场的学子们早早便起了身。
无论是客栈还是藏在巷子中的小院,此刻都开始了喧闹,贡院门口早已被车马与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外地的学子早已准备好了考试的物品,他们一路从童生试走来,对于考试的流程早已熟稔于心。本地的学子们则是举家相送。若是真的获得了功名,那便是光耀门楣的事,怎么能不激动呢。
江安在贡院门口守着,今年春闱维持贡院秩序,考前检查的重任交给了他,对此,百官们并没有什么异议,即使有人会觉得这不免有些小题大做,但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也没有争辩的必要。况且,让江安去折腾这些考生,总好过来折腾他们。
江安自然不需要亲自检查,他持刀在一旁监督着,不在容闵昭面前,他向来是严肃冷漠的,薄唇抿起,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似乎要将一切都洞察。
进场的每个学子都要经历严苛的检查,解衣脱裤,袒露身体,甚至连发髻都要解开了细细搜查。在如此严苛的搜查制度下,聪明人不会铤而走险在这一步动手脚的。
因而虽然搜查步骤繁多,但还是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了。
每个考生经历过这些搜查后便进入贡院,由差役引领到自己的考舍中,接下来的三天,他们都将在这个逼仄的房间内度过。
贡院的正殿内,章政和与容闵昭还有其他几位考官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他们将与这些考生一同经历这三天,等他们离开后,紧接着便要开始誊抄、评定这些试卷。
殿内的气氛还算融洽,即使这两个人前不久还在金銮殿之上争吵。
容闵昭鲜少有机会和章政和交谈,这两人在任何人眼中都应是水火不容的存在,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两个人如今正在一张茶桌上心平气和地聊天。
朝堂上大多数的官员对于容闵昭都持有偏见与不认同,但章政和却不同,或许是久远的阅历让他更有包容之心,也或许是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还未曾遇见过这样的对手。章政和对容闵昭相当尊重与认可。
忽略她的性别,认可她的能力。
在聊天途中,容闵昭一度忘记了自己与对面之人的敌对,恍然只觉得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与知己。
章政和能够看出,在自己这位难得的对手身上,仍存留着对自身的怀疑,对前路的困惑。
作为一个男人,他确实不能切身体会到这种心境,但他也清楚的明白这种心境源于什么。毕竟作为压迫者的一员,他清楚的知道他们究竟在施加一种什么样的压迫。对此,他心知肚明。
作为对手,作为压迫者,他应当对这些彷徨与困惑视而不见,甚至乐见其成。但也许是人上了年纪,总爱做些善事,又或许是真的起了惜才之心,见不得一个如此聪慧的人在这种结构性压迫之下丧失了能力与勇气。
他难得的提点了几句。
容闵昭足够聪慧,在他隐晦的话语中识别出了他的意图。
她笑了笑,接受了这高高在上的提点与建议。并未点破这些看似帮助她的话语中潜藏的倨傲与轻慢。
人老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容闵昭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状况,所谓的困惑与彷徨不过是对前路未卜的一种自然反应,她要做的是前无古人的事,难不成换成个男人来便能完全自信与笃定吗?
容闵昭不那么觉得。
事实上,从古至今,似乎人们总是会用更加严苛的标准来要求女人。相同的事,女人必须做的要比所有男人优秀,才能获得认可。但实际上,他们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卑劣与无能,而将所有人类中最为佼佼者的功绩全然算在自己的头上。
一个男人获得了战功,他们便洋洋自得,仿佛头顶桂冠的是自己,仿佛自己的性别便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神格。
若是一个女人呢?他们便会拼尽全力找出证据来显示她的差劲、她成功的偶然,洋洋得意于这个女人偶尔犯下的一些小错,走的一些弯路,仿佛找到了她愚钝的证明,进而将这个罪名安插在所有女人的身上。
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