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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春闱前夕 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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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京城的人越来越能感受到最近局势的紧张,几乎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程度。
锦衣卫几乎每隔两日便会搜查一位官员的宅邸,且没有一次落空过。
贪官污吏一个又一个的被揪出来,令人奇怪的是,这些官员大多都与章政和来往甚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场针对于章首辅的扑杀,即使现在清算的官员不过是章政和庞大政治集团的外围,但也足以展露他们挑衅的态度。
但章政和十分沉得住气,他浸淫官场多年,又怎会识别不出来这样的小把戏,他稳坐泰山,任尔东西南北风,他自岿然不动。
容闵昭最近在朝堂之上也是风头无量,在皇帝的纵容下,在以顾惟诚、秦邵元为首的官员推动下,她提出的盐政终于得到了推行。被触及到利益的人对她恨之入骨,可真正获利的百姓却对她感恩戴德。
她的官职再一次得到了升迁,这其实与礼不合,但谁让皇帝偏爱她,即使有再大的异议声,也都被强硬的压了下去。
八月,新开的恩科已经进行到了乡试,次年二月便会举办会试,之后便是殿试。又是一批青年才俊即将入京。
每个人都在摩拳擦掌的期待着这场盛事的举办。
容闵昭与章政和最近就在争夺主考官的位置。做了主考官,那便是这些考生名正言顺的恩师,谁都不愿意将这个名号拱手相让。
容闵昭平日里在金銮殿上,多是惜字如金,直指要害,这次却一反常态,不顾形象的与章政和争辩,甚至指着鼻子骂他年老无用,占着位置不愿放权。
将章政和气的胡子直抖,一向置身事外的他也加入战局,与容闵昭对骂。
金銮殿上有多久没见过这种场面了,其它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二位,两人吵的唾沫横飞,就差上手互殴了。
但一个顾忌着对方是女人,一个顾忌着对方是老头,都暂时压制住了自己动手的欲望。
江安在一旁看着跳脚的容闵昭,废了好大力气才忍住嘴角的笑。想到昨天晚上,她还在府里和自己模拟怎么样才能骂的更加有气势一些,这笑意就有些压不下去了。
两个人不止在金銮殿上吵,在民间也不甘示弱。
这两位各自的支持者也在茶馆里吵,在酒楼中吵,哪怕是在宴会上,也能听到那些原本聊刺绣首饰的小姐们互相争吵。
一时间,整个京城仿佛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支持章政和,一半支持容闵昭。
但很可惜的是,最终容闵昭以微弱的劣势惜败章政和,由他做了这主考官。
一时间,容闵昭的支持者们都有些扼腕叹息,怎么就输了呢。
但容闵昭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她做不成那主考官,便做了那内帘官,主管阅卷,虽说比不了主考官,可也同样重要。
如此,这件事便算是落下了帷幕。
经此一事,章政和也终于意识到容闵昭的难缠,他不明白,一个女子怎么就那么能豁得出脸面,与他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叟对骂。
但虽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位很难缠的对手,不止有能力,她还有皇帝的信任。
其实这么多年来,章政和也并不是没想过收手,他年纪很大了,做了这么多年首辅,早就尝够了权力的滋味,他人只看到他有多威风,有多前呼后应,殊不知有多大的权力,就意味着与之相对等的责任。
且看那龙椅上的人,哪个不是殚精竭虑,唯恐一步行差踏错,酿成惨痛后果的。
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他的这艘船上已经坐满了人,他们不会让他停下来的。
章政和并不知晓自己的结局会是如何,其实应该是有所预见的,太阳底下无新事,那么多前人例子在那摆着呢,可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总想着万一我是那个例外呢,万一我就是天选之子呢。
所以他也就这么糊涂的过着,糊涂的继续享受权力。
其实这时候,章政和已经隐隐知道事情有些不太对了,但是他已经叫不了停了,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将家族的幼子偷偷送出去几个,也好保留一些火种。
对这些,皇帝心知肚明,他也并未点破,饶是再想处置了章政和,他也确实是为这个国家奉献过,总不好太过于赶尽杀绝,若是真把他逼急了,反倒是对他们不利了。
从头到尾,皇帝想做的都只是为太子创造一个干净的朝堂。
容闵昭也清楚这些,她早已经过了嫉恶如仇的时期,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就连她想要达成某些目的,也得要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她只感到唏嘘,章首辅当年刚做官时,也是正经为百姓做过事,发过声的,只是后来权力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吗?
曾经的容闵昭会坚定的说不,但现在的容闵昭做不到那么坚定了。
权力的威力实在惊人,她只能尽力避免这种异化,却无法保证。
秋风一过,萧瑟的落叶又纷纷洒洒落了一地,她走到庭院中,弯腰捡拾了一片叶子,没了生命的叶子已经变得干脆,容闵昭伸手一捏,便碎成了渣子,从她的手心中纷纷落下。
她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种天气了,潮湿闷热的广府遥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江安在屋内唤她,容闵昭回过神,拍掉手上的落叶残渣,进了房间。
江安正在屋内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想什么呢,厨房刚烤好的红薯,趁热快吃。”
容闵昭看着爱人的笑脸,刚刚陷入黑暗与怀疑的思绪瞬间回到了阳光之下,“不会的”,她想,“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章政和那样的人的。”
她接过仍有些烫手的烤红薯,轻轻咬上一口,是扎实的甜香。
风刮的一日比一日大,树上的枯叶倏忽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被这无情的秋风卷到哪里去了,中州传来消息,小姑娘已经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纪云阔在官场上越走越顺,他本就有才,如今没了限制他的人,自然就得以大展身手。赵灵雨也逐渐适应了在中州的生活,交上了几位好朋友。
知道她们都好的消息,容闵昭也觉得高兴。只是孩子还太小,今年过年她们恐怕就不回京城了。黎明玉倒是想带着明乐明嘉回来,但是被拦了下来。京城局势不稳,他们都不愿她被搅进这摊浑水中。
近日来,章政和与容闵昭在朝堂上反而平和下来,他们都在极力避免再次与对方直接对上。
反倒是江安,行事越发的无所顾忌,有时甚至可以一日内连登两门。一时间,弹劾他的文书竟是比那树上的落叶还要多。
这些弹劾在皇帝的书案之上都要堆满了,但他依旧置之不理,任凭各位言官如何劝谏,依旧我行我素。
他并不只在这件事上我行我素,事实上,皇帝最近越发的独断专行。前朝政事好歹还有容闵昭等人能稍微劝着些,可在后宫中,没人能劝的动他。
他似乎铁了心的要为李文钰生出几个弟弟妹妹来,除了皇后,其它妃嫔也不落下,几乎称得上夜夜笙歌。
不少人担忧这样会对皇帝身体有害,毕竟他在登基前还是个病秧子,可每日上朝时,皇帝又是一副龙精虎猛的样子,时间长了,大家也都不再劝了。毕竟皇帝的子嗣着实是少了一些。
章政和一派的人见状,更坚定了要扶持李文钰的想法,只有牢牢将太子抓在手中,他们这一派才能屹立不倒。
而容闵昭等人则是一日比一日更加忧心。
皇帝的身体究竟如何,她们心知肚明,目前这副样子只可能是装出来的,若是只装上一日两日,那还好说,可日日如此,陛下一定是用了什么催发的药物,靠着折损根本来维持面上的好看。
容闵昭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怎么还没有到春闱,皇帝的身体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这一次的年谁都没有心情好好过了,府上的人也察觉到了这紧绷的氛围,都不敢在两人面前放肆。
周嬷嬷倒是还依了去年的话,给了两人压岁钱。她看着两个人都清减下去的身形,心疼不已,但也知晓她们是在做大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嘱咐厨房多做一些好入口的食物,让她们忙起来的时候也能吃上一些饭。
这着实是一个冷清的年。
过了年,各地的学子们都开始陆陆续续的进京了。
这三年一次的盛会对他们而言,是一次改天换命的机会。多年寒窗苦读,能否换来与之相对等的回报,就看这次了。
是以,刚过完年还十分寒冷的京城,如今却呈现出一股气势汹汹的热浪蓬勃来。
众多学子的渴望与期盼将冬日的寒气驱逐出去,只留下腾腾的热气。
京城的客栈早就没有了空房,书坊的老板们挣了个盘满钵满,茶馆里日日满客,挤满了前来交流争论的学子们。
他们中有人风华正茂,也有人白发苍苍,有人是第一次来京城,也有人早就是这里的熟客。
众人高谈阔论,推测着今年的题目,讨论着当今的时局。也有好事者正在打赌谁能在今年的春闱中拔得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