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策》林惊雀

54、卸磨杀驴 赵灵雨

　　赵灵雨趴进母亲怀里，“才不会厌烦您呢。”

　　如今她也是有了孩子的人，虽然她的孩子才只有五个多月大，还在她的肚子里，但那种为人母的感觉早已经充盈了她的心扉。

　　当那个小小的孩子初次晃动她的手脚之时，当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肚子中孕育了一个生命之时，这种包容一切的创生感，便让她激动不已。

　　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多神奇啊，她孕育了一个崭新的，完全的生命。她爱极了这个小小的生命，这个由她创造孕育的小小的人，她想，她会用自己的一生来爱她。

　　就像自己的母亲爱自己一样。

　　只是如今，她要为了自己的孩子而离开母亲，纵然明白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这种分离的苦痛依旧刺骨。她埋在母亲的怀抱中，就像小时候一样。

　　母亲的怀抱是如此温暖，而她的怀抱也会如此温暖。

　　黎明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哄着，柔声细气的低语，将温暖的气息铺满整个大地。

　　直到赵书砚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众人才收拾了情绪，往饭厅走去。

　　赵灵雨一见赵书砚，便笑骂他，“你这混小子又跑哪去了，莫不是知道我们今日要来，出去躲我们去了。”

　　赵书砚颇为不满的抗议道，“姐姐，我出去给我之前的同窗拜年去了，你可不许污蔑我啊，我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你们来呢。”

　　其他人都是见这姐弟俩斗嘴见惯了的，也没管他们之间的官司，只寻找着自己的座位。

　　或许今日的才能叫团圆饭，桌上的碗碟堆叠的竟是连一丝空隙都没有了，厨房里还有几个菜温在灶上，只等他们吃上一些，腾出空位来才好再上桌。

　　这一餐饭吃的自然是畅快又满足，比起去年来，这饭桌上便多出三个人来，等到了明年，或许又会添上两个小家伙。

　　日子越过越兴旺，这种事放在哪一家都是顶顶好的喜事。

　　这一高兴，三个男人便都有些醉了，黎明玉之后召来下人将三个醉鬼扶去休息。她们则是换了地方喝茶聊天。

　　一直到下午，这三人才算是醒了酒，由着各自的夫人领回了家。

　　纪云阔的调令果然很快就下来了，他是自己请求外放的，这年头，大多官员都是削尖了脑袋往京城挤，况且如今新帝临朝，正是用人之际，谁不想被天子看重，一朝如龙遇风，直上云霄啊。这自己往外跑的倒真是少见，故而在此事上，他倒是没受什么为难，甚至还被盼着早日离开，好将位置空出来。

　　故而还未过元宵，纪云阔与赵灵雨便要启程出发了。

　　启程之日，正是一个好天气，纪云阔早早备好了宽大舒适的马车与准备齐全的行李，见他准备的如此充足，赵延礼与黎明玉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不过该有的叮嘱却是一句也没有少，容闵昭则是拿了银票与防身的东西塞给了赵灵雨。

　　赵灵雨一开始还不愿收，容闵昭好说歹说才让她收下，两人约定好了安定下来便要立刻往京城写信，若是受了委屈便往她这说，她保准立马赶过去给她撑腰。

　　时间向来是不等人的，即使再不舍，他们也到了出发的时刻。马车缓缓移动，赵灵雨探出身子来，朝着身后的父母家人们挥手，这一离去，便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了。

　　她心中感伤，但同时，也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前路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崭新的，她有信心与夫君共同开拓出一个美好的未来。

　　马车渐渐远去，容闵昭仍站在原地，江安为她披上了一件衣服，姐姐去奔向新的生活了，她也要继续自己的人生了。

　　她牵住江安的手，慢慢的走了回去，街上节日的气氛仍旧浓烈，十五要办灯会，如今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挂了出来，容闵昭看着新奇，还挑了盏通草灯带了回去。

　　灯会热闹，但她们恐怕不能深入体会这种热闹了。

　　陛下要登基了。

　　他们这些官员自然也要忙碌起来，哪还有精力去逛灯会呢，如今买了盏灯笼，也算是体会过了。

　　新帝的身体不好，这是朝臣们心照不宣的事实，因此，礼部在策划登基大典时便省去了许多繁琐劳累的步骤，但有些能省，有些却是万万省不得的。

　　前去告祭天地的臣子们已经出发了，江安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则是负责宫闱内外与登基大典的安全，为着这事，他已经好几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容闵昭作为唯二的两个前朝女官，在这种时刻能做的只有等。她与秦邵元是女子之身，告祭天地的事情轮不到她们，即便她们身为“天子近臣”，可能参与的事情实在是太少。

　　新帝的身体经过这一段时间已经好了许多，至少坚持完这场已经打了折扣的登基大典是没有问题的。

　　登基那日，天色有些阴沉，容闵昭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李常洛了。如今，李常洛身着衮冕，冕旒的十二道串珠将他的面容遮掩，串珠轻微的晃动着，向周遭的人们传递着一种经过了圣化的威仪。

　　新帝刚刚坐稳，拱卫司便在殿前鸣鞭三响，清脆嘹亮的鞭声让所有人心中一凛，这是种极难听到的声音，有些官员或许一生也听不到一次，而在殿下候着的这些人，无疑是幸运的，他们见证了一位新帝的诞生。

　　鞭鸣过后，百官便在指引下入了殿，容闵昭在其中顺着人流走，在殿前高呼万岁。

　　群臣共呼的场面十分震撼，万岁的余音在殿中回荡，经久不息，

　　接下来只要颁布了诏书，便可以宣告这个王朝迎来了他新的主人，接下来的车轮将往何方摆动，则由这位年轻孱弱的帝王掌舵。

　　容闵昭抬头望去，却在新帝身边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王敬。

　　自从程立德死后，王敬似乎就懂得了低调行事，他变得谨小慎微，不再与任何人作对，时间久了，容闵昭甚至都要忘了这个人了。

　　原来他还活着，居然还被新帝收用了吗。容闵昭皱皱眉，总觉得陛下不应该留他，这样的人只会是祸患。

　　可没等她想好日后如何向陛下进言，便陡生变故。

　　低眉顺眼的王敬从怀中掏出了把匕首，试图将它送入陛下的身体。

　　容闵昭双眼瞪大，便想要冲上去护驾。只是有人比她反应更快，一柄刀刃掷出，精准的命中王敬的手腕，巨大的力道将他带了出去，匕首应声落地，清脆的声响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骇然的神色，江安掷出自己的佩刀后，便快步上去，将仍在挣扎的王敬带了下去，宫人的动作更快，不消片刻，沾染了血迹的地板便光洁如新。

　　登基大典又继续进行下去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刚刚的那一幕又是如此的真实。

　　众人压下心底的惊骇，看着诏书用彩舆奉至了宫门外，在百官、士绅与耆老的瞩目下宣读。宣读过后，这至关重要又宝贵无比的诏书便被缒下城楼，象征着皇帝的旨意从天而降，泽被万民。

　　至此，登基大典全部结束。太子李常洛变成了新帝李常洛。

　　皇帝上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宣告了大赦天下的旨意，除却罪大恶极之人，所有的罪犯都获得了赦免。

　　乐香蝶也是其中之一，她出狱后便离开了京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事实上，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她了，只是容闵昭偶尔还会想起她，也想起窦珠。

　　太子妃郭静娴自然成了皇后，而原本的皇后则是成为了太后。

　　除此之外，似乎新帝登基并没有带来什么其它的变化。无非是换了个年号，白贵妃仍旧活着，她每日锁在自己的宫中，据里面的宫人说，已经有些疯癫了。

　　太后仁善，仍旧按份例为她提供餐食与衣物，只是这些东西送进去，有多少能落到白贵妃的手上，便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庶人李鸿风却受不了这种生活，他在新帝登基那日便试图自杀，只是被救回来了。新帝不会允许他在这日死的，如果真的死掉了，即使是他自己选择的自杀，最后也会演变成新帝不容人。

　　街上的百姓依旧按照自己原本的节奏生活着，没有几个人讨论新帝，这对他们来说着实算不上什么稀罕事。茶馆依旧热闹，何娘子的名头早已经打响了，日日宾客盈门。

　　苏小玥背后的人从太子变成了皇帝，她摇身一变，成了皇商。

　　她真的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成了最伟大的商人，甚至将生意做到了皇宫之中。

　　容闵昭很为她高兴，为所有人高兴。却对自己的前路感到了迷茫。

　　她没有接到任何调令，无论是升迁还是贬斥，都没有。

　　她的同僚王编修甚至都接到了升迁的调令，即使官职不高，但他还是高兴的与容闵昭分享，她则送去了一份好礼来庆祝。

　　可自己呢?为什么自己仿佛被遗忘了呢?

　　她疑心是皇帝想要卸磨杀驴，可潜意识里又觉得事实不是这样。难道是自己的能力不足以获得一个更好的官职吗?

　　她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但没等她怀疑太久，江安便送来了消息。

　　皇帝刚刚登基，又闹出了王敬的事情，他这几日天天留在宫中，既为了查案，也为了保护皇帝的安全。

　　直到今日，才找到了时间将这消息送了出来，他知道昭昭一定在等着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