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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剧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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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未至,林熙儿只听半空一阵清越铮鸣。她心有余悸地半睁开一只眼,望向长空。
只见一柄素白玉扇骤然闪现,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悬在距她头顶几丈的地方。扇面轻扬,月华倾泻,如一轮明月当空,硬生生挡下那道九天惊雷。
顷刻间,那雷电砸在玉扇之上,电光炸裂,雷鸣震耳。可那玉扇纹丝不动,只凭淡淡月华,便将九天惊雷尽数消融。
之后便是风卷残云,天光乍破。
只见那玉扇在空中轻轻一转,后化作一道流光,不知投向何方。只留下一缕清浅仙气,再无影踪。
风停云散,天色重归清明。林熙儿仍维持着半只眼闭目受死的姿势,僵在原地。
谢凌殊也顿在半途,抓住她衣袖的手还未收回,两个人就这么愣在原地,一时都忘了反应。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吹桃花落地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熙儿才茫然摸了摸自己头顶。没疼,没死,也没魂飞魄散。她居然······活下来了。
她这才侧过头,一眼撞进谢凌殊的目光里。此刻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一怔。
她才想起,刚才生死关头,他似乎是想将她拽开,躲避那道天雷。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下意识拽住她的衣袖,落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姑娘面前,实在过于孟浪。
空气莫名停滞。林熙儿先不自然地挪开视线,指尖微微蜷了蜷,干咳一声。
“······刚、刚才那雷,有些偏了。”
谢凌殊缓缓收回攥着她衣袖的手,缩回身侧。
“许是天意······”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向后退了一步,尴尬笑笑。
“我们······带两位姐儿回去吧。”林熙儿抱起落在地上的纸鸢,飞也似地走开了。
等她回到茶摊后,心中便百思不得其解。看谢凌殊方才那副样子,同她一样疑惑,可见那把玉扇的主人并不是他,而今天救下她的另有其人。可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何不愿露面?
今日那把玉扇似是仙界高阶仙人的法器,她定要找到那位救命恩人,好好感谢他,顺便问问他为何要救自己。
林熙儿在房中苦思冥想了好久,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已是傍晚。饭菜上桌后,她不见谢凌殊的身影,问温娘才知道他们下午回来没多久,他就收拾好了行囊告辞了,只在桌上留下了一袋黄金。
林熙儿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到过这么多的银子,这些银子就够温娘她们吃几辈子的大米了。看来,这人还有些实力。温娘高兴得嘴里直念叨着“好人果然有好报”,林熙儿笑而不语,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看着温娘乐开了花。
第二天一早,林熙儿去市集上买了些做衣裳的好料子,又给两位姐儿买了些通草花发簪、泥人张之类的玩意儿。毕竟她一月的灵石份例,只能变换这么些银两,算是这些日子还有十岁之前对温娘照拂的报答吧。
午饭温娘特地做了一大桌子好菜为林熙儿践行,两位姐儿也眨巴着眼睛问她何时再来看她们,她笑着摸了摸两位姐儿的头,许诺她只要有空一定会来看她们。
温娘午饭后为她编了现今儿富贵人家时兴儿的发髻,说去仙界可要光鲜亮丽的,便没人敢瞧不起她。又絮絮叨叨地往她包袱里塞了好多点心、蜜饯,拉着她的手嘱咐了许久。
出门一阵风吹过来,林熙儿眼眶竟红了起来,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她一横下心,背朝温娘洒脱地挥了挥手,快步走向前路。
天边流霞绯红,她的身影被霞光拉得颀长,发间玉饰映着落日流光,衣袂随晚风轻飏。林熙儿抬眸望向西方,眼中盛着漫天晚霞,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前方又是一片山河辽阔。
她一路踏云而行,半日便至仙族地界。林熙儿从后山回到明月神宫中,却发现众位长老已等候多时。看来,该来的诘问与拷打总是要来的。
林熙儿将行囊放在自己房间,毕恭毕敬地走到大殿之中,但眼中却毫无怯意,她早已做好了应对这些老顽固的准备。
还没等她走到他们面前,原本端坐的长老们几乎是同时起身,齐齐向她躬身行礼。
“参见上神。”
林熙儿一时被这种万年难遇的奇观吓到,这些素日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老顽固何时这样谦卑过?
哪有长辈拜晚辈的道理?说出去,这岂不折煞了她。
“诸位长老不用行此大礼,有什么事咱们先坐下聊。”
她陪着笑,示意他们赶快坐下。林熙儿回头瞥了月雅一眼,盼着她可以为自己解惑。可月雅目不斜视地站在她身侧,神色庄重。
她暗自思忖再三,也未能知晓这些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索性缓缓开口,试探着问:“诸位长老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啊?”
林熙儿话音刚落,为首的九玄长老脸上便堆起极尽谄媚的笑意:“我等在此等候,不过是恭迎上神回宫,先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上神,还望上神大人有大量,切莫与我等计较才是。”
其他长老也纷纷附和,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倨傲冷漠,一个个躬身垂首,姿态放得极低。
林熙儿站在原地,一时愣住,以前他们只当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黄毛丫头,除了月雅哪里还有人将她放在眼里。她原以为他们今日前来是为了问责她私自去凡间的罪名,她连理由与说辞都想好了。如今他们这般讨好,反倒叫她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尊崇。
众长老见她一时呆愣在原地,为了缓和气氛,九玄长老赶忙逢迎道:“往后仙界上下,全凭上神号令,您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但凡上神有半点吩咐,我等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往日最是嫌弃她资质平庸,动辄对她冷嘲热讽的青音长老更是直接捧上手中的锦盒,盒中灵光流转,一看便是稀世仙珍,她脸上挂满笑,“上神,这是我等珍藏万年的凝魂仙芝,最是滋养仙身,特意献给上神,聊表我等歉意。还望上神要多多服用,当心身子才是!”
“对对对,青音长老说的是,上神可要爱惜身子,以后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告诉我们就是,往后我们定当尽心尽力侍奉上神!”
其他长老连声附和,不敢怠慢。
她站在殿中,面对他们近乎谄媚的礼数,只觉得头皮发麻。不过还是早点结束这场闹剧为好。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强装镇定:“长老们这样,实在是折煞于我。只是我一向性子懒散惯了,不爱被人约束,日后你们若有什么事,大可自行处置,不必事事禀报。各位长老皆是仙族德高望重之人,不必这样低声下气,我虽是上神但却是小辈,以后我们互相敬重就是极好的,不用行这些虚礼。”
众长老相互看看,虽没有继续行礼,但还是点头回应道:“谨遵神主旨意,那我等先退下了,不打扰神主清修。”
林熙儿笑意盈盈地目送着诸位长老离开,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林熙儿算是彻底体会到了所谓“上神”的待遇。
明月神宫又添了好多仙侍,她们变着法儿给林熙儿准备各种仙珍点心,连她以前见都没见到的万年蟠桃,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得摆在桌上。负责洒扫的仙侍们更是殷勤,每天天不亮就来洒扫庭院,月宫变得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见不到。
林熙儿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般奢靡属实有些暴殄天物。她索性将自己吃不完的灵果分给月雅和其他仙侍,这些好东西可以强健体魄或者增强仙力,于她无甚用处,不如分给最需要它们的修仙之人,倒也算物尽其用。
林熙儿每日睡到自然醒,要么在神宫的暖阁里晒晒太阳、看看话本,要么就去仙界的灵植园里逛一逛,日子过得极为舒坦。
这日,阳光暖融融的,她正坐在花园的石桌旁,啃着灵果看着话本,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争执的声音。
“你这下等修者,竟然敢擅闯灵植园,还不速速退下!”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上仙饶命,我只是来这里采点灵药治伤······”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传来,带着明显哭腔。
林熙儿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话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几个穿着华丽仙袍的修士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姑娘。那姑娘看着不过筑基期的修为,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此刻正被那些人推搡着,眼看就要摔倒。
周围还有几个弟子在围观,竟无人上前制止。
林熙儿站起身冲过去扶住她,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将那姑娘护在身后:“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一帮狼心狗肺的蠹虫!”
那几个修士看到她,随即放肆大笑起来。
“这不是咱们明月神宫的······‘神主’嘛,不去修炼最基本的引气入体,反倒在这里托大拿乔,摆起上神架子了。”
林熙儿气得牙痒痒,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修为是不如你们,可那又如何?修为高便是你们自私自利、欺压同门的资本吗?!”
“你们身在仙族,受尽三界尊崇,修得一身高上法力,本该护佑三界安宁,渡众生苦难!可你们却将法力用在争强好胜,排除异己上!有这些时间,还不如多去三界施予饥荒流民一碗热粥,阻止地方恶棍欺压百姓,做些好人好事。”
“你们不是常常自诩仙门高徒吗?口口声声说修得是天下正道,可在我看来,你们不过只是一群自私自利,毫无担当的无耻之徒!连最基本的恻隐之心都没有,何谈仙风道骨?何谈除魔卫道?!”
一番话,说得那几个修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口欲辩,却被林熙儿凌厉的眼神逼得哑口无言。
林熙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转头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小姑娘,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小友,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再动你分毫。”
为首的修士当即嗤笑一声,扬手就想把护着那姑娘的林熙儿推开,嘴里还放着狠话:“不过是个空有上神名头的草包,也敢管老子的事,今天我就替长老们教教你什么叫尊卑有别!”
他的手还没碰到林熙儿的衣袖,一把玉扇就飞过来打开那人的手。
一声闷哼猝不及防响起,为首那人只觉得手腕像是被寒玉狠狠硌到,又酸又麻,力道瞬间泄得一干二净,扬着的手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整个人也被这股巧劲带得踉跄两步,差点摔个趔趄,狼狈至极。
林熙儿很快注意到这把玉扇就是当日挡开天雷的那把。她回过头看向那把扇子,它居然落在了平日经常瞧不上她的霜怜仙子手中。
“仙门规矩,敬长护弱,你既入仙门,连这点底线都忘了?”霜怜仙子声音清冽冷脆,玉扇轻合,收回手时衣袖翩跹,周身气场冷冽,瞬间压得在场一众弟子大气都不敢喘,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
正当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见九玄长老,提着长袍下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二话不说,抡起胳膊就给了那为首的修士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
“我打死你这个犯上作乱,不知廉耻的东西!”
那人许是一时间被人打了两次,他瞪着眼睛着看九玄长老,半天没回过神:“师、师父?您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种人!”
九玄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上神当面,你也敢撒野?还敢对上神动手动脚,我看你是仙根长歪了,胆子肥到天上去了!”
九玄长老骂完还不解气,又踹了那大弟子一脚,把人踹得跪倒在林熙儿面前,随即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对着林熙儿躬身哈腰:“上神恕罪,都是属下管教不严,让这等愚钝顽劣的东西冲撞了您,您千万别动气,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林熙儿向长老点点头,又看向那几个修士,语气冷了下来,“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你们欺凌弱小之过,但必须向这位小友郑重道歉!你们若不道歉,便是无视我这个上神,便是无视三界法则!”
那几个修者赶忙向那姑娘欠身行礼赔罪。为首的修者捂着脸,赶忙道:“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林熙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散落在地的仙草捡回篮子中,转头递给那姑娘,对她笑了笑:“你快回去吧,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尽管来明月神宫找我,不必惧怕。”
小姑娘连忙对着林熙儿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谢谢神主!神主大慈大悲,是三界众生的福气!”
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林熙儿心里莫名觉得踏实了许多。
九玄长老看着人群渐渐散去,他转身向霜怜行礼,“ 这点事实在不该惊扰了仙子,在下向仙子赔罪。”
霜怜淡淡开口,神色冷冽:“神主还在时,向来看不惯欺负同族这等作为,还望长老多加管束。”
九玄长老卑微地点点头,又向二人躬身行礼后便离开了。
林熙儿转头看向霜怜仙子,正欲开口,霜怜瞥了她一眼,转身迈步离开。
“霜怜仙子留步,那一日……还有今日多谢相救。”
“你不必谢我,若是神主还在,定然会同你一般慷慨出手。”
霜怜没有回头,身影挺拔地迈步向前走去。
林熙儿想问清楚她为何突然这样帮自己,又追问道:“ 敢问霜怜仙子,你为何这样帮我……”
“我只是觉得,你有那么一瞬……很像她。”
“好好活着,至于其他,同你无关。”
霜怜淡淡开口,撇下这么几句便再无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