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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林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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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儿是三界公认的修仙废柴。
她资质平平,可以说是与仙道毫无缘分。修炼千年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能岔气,是整个仙界茶余饭后的笑谈一桩。
可偏偏,这天道像是眼盲心瞎,硬要把那至高无上的上神之位,砸在她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身上。
林熙儿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仙界不乏灵根优渥,天赋异禀的弟子,为何偏偏对她青眼相加?
她想了几百年,也未能参透其中玄妙。为了堵住三界悠悠众口,她只好赶鸭子上架,日日勤加修炼,盼着有一日她可以配得上这天地间唯一一位上神的名号。
怎奈天不随人愿,许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林熙儿只要每隔几日过度修炼,她总会迎来不好的结局。
第一次,她闭关冲击境界,灵力暴走,爆体而亡。
第二次,她下山历练,被一只毫无修为的兔子吓得摔倒,磕死在石头上。
第三次,她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打坐,天上倏忽劈下一道惊雷,精准劈到她的天灵盖,当场魂飞魄散。
就这样,重复死去了不知多少次。
每一次,她都死得莫名其妙,甚至于荒诞可笑。
这一次,林熙儿在打坐途中又是眼前一黑,身体轻飘飘地坠下去时,心中居然没了半分悲愤。等她再睁眼,又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时辰,熟悉的又要被人嘲弄的一天。
够了。
真的够了。
她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眼神前所未有地平静。什么上神之位,什么爆体而亡,都让它去见鬼吧。爱谁继承谁继承,谁爱当谁当,反正她是不伺候了。
林熙儿推开房门,屋外日头正好,仙气缭绕的。她住的地方倒也清静,在仙界的神女宫中。平日里除了仙侍月雅和几个洒扫仙子,便不常有其他人来访。林熙儿本就觉得自己的上神之位名不正言不顺,仙界自是无人在意她这个徒有虚名的上神,权当天道开了个玩笑,再过几百年总会有能人顶上。
往日里她总是觉得惶恐,生怕自己玷污了仙家气象。如今,她倒是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变
得无所畏惧起来。
毕竟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在下一次死亡来临之前做个快活神仙,倒也不亏。
待她还未走出几步,一道身影便挡在了前方。
"神主这是要去哪里?"月雅垂着眼,瞧不出半分情绪,"长老有令,这几日神主需在房中静修,无要紧的事还是不要外出的好。"
林熙儿盯着她,很是头疼。月雅是她身边唯一的仙侍,据说是一众长老精挑细选出来的,办事妥帖,从不多嘴。她一直觉得月雅是个好人,尽管月雅是来监视她的,而且仙力修为远在她之上,却是偌大仙界之中独一个尊她为神主的人。
"月雅,"林熙儿叹了口气,往门框上一靠,挤出一丝极为勉强的苦笑,"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月雅一愣,"神主何出此言?"
"我修炼了许多年,连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好。"林熙儿低头攥着手,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那些同门嘲笑我,长老们也瞧不上我,就连天道也.....戏耍于我。"
她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真的红了几分。
月雅一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被她咽了回去。
"罢了,我去闭关修炼,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你去回禀长老他们,就说我会按照他们吩咐的来做,保证哪里都不去。"
林熙儿惨然一笑,转身往屋里走。
月雅望着她落寞的身影,不知怎么安慰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她当然不知道,林熙儿一转身,脸上的凄苦就换成了得逞的笑。
闭关,这的确是一个好借口。林熙儿进了闭关的静室,把门一关,盘腿坐下,胡乱地念了几个心诀,时不时抬头瞄着窗外。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她轻轻起身,凑到窗边,悄悄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雅就站在廊下,背对着静室,身姿笔直,一动不动。
林熙儿啧了一声。还真是敬业。
但她早有准备。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只纸鹤,是她在凡间时学的把戏,连仙术都算不上,随便叠着玩儿的。
她对着纸鹤轻轻吹了口气,纸鹤便晃晃悠悠地飞起来,从静室的窗户缝中钻了出去。
月雅正守着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回头一看,一只纸鹤正扑棱着翅膀,往殿外飞去。月雅眉头一皱,身形一闪,追了上去。
纸鹤飞得不快,但灵活的很,东拐西绕的,把月雅引得越来越远。
而真正的林熙儿,此刻正从静室的另一扇窗户翻了出去,猫着腰,贴着墙根,一路溜到了后山。
后山有一处年久失修的结界薄弱点,那是她曾经无意中发现的。
林熙儿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一头撞进了结界里。
人间早春,晨雾未散。林熙儿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一切。
这是林熙儿的家乡临水镇,不远处山溪旁的桃花开得正好,这样望过去竟是一大片又一大片的红云,恰似天边流霞。林熙儿只觉风中全是好闻的桃花香,不知道比仙界那些个珍稀的熏香好了不止多少倍。
她总觉自己约莫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享受不惯神仙的一切,但转念又细细想来,这样的风光至少在她心里才算得上是话本里真正的桃花源。
林熙儿循着记忆往前走,拐过几道弯,那块稍显破旧的布幡就撞进眼里。
还是那个茶摊,还是那张歪腿的条桌。布幡上的“茶”字漆已经剥落了一半,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是在同她招手。
这茶摊的老板娘虽是孀居多年,但却凭着煮茶还有做果子的好手艺支撑起一个小家,虽不富裕,倒也让两个女儿都去上了私塾。昔年林熙儿还住在这里时,茶摊老板温娘怜她是个孤女,没少照拂过她,那时她便立志要成为像温娘这样的奇女子,不必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独善其身就好。
温娘兴许是瞧见了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不知怎得竟红了眼。她赶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了上来。
“你这死丫头,去了仙门寻仙问道这么多年,终于肯回来了?”
林熙儿不知怎得,一时间也愁上心头来,声音不自觉开始有些哽咽,“是啊,我都好久没回来了。阿姐和桐儿欢儿这些日子可好?”
“我们都好着呢,倒是你瘦了不少。仙门的饭菜果然还是不如我做得好吃。”温娘笑着牵住她的手,仔细瞧着她。
“还不快坐下,李先生过会儿就要说书了,保准儿都是你爱听的。”
“阿姐,今儿可有酒酿圆子?”
“就知道你爱吃,马上就好,桌上有凉茶,先喝着。”
这会儿陆续来了客人,茶摊上正是人多的时候。林熙儿随便找了个靠近说书摊的桌案坐下,为自个儿斟了一杯凉茶,粗瓷碗,茶叶沫子喝起来有些涩,许是她好久没再喝茶的缘故。不过这茶初尝是清苦,可却入口回甘,淡淡兰香在唇齿间漫开,这茶是极好的,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卖豆腐的老王头,打铁的的刘大锤,还有几个闲汉,正端着粗瓷碗,一边喝茶一边磕牙。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老头子又跟媳妇儿吵架,谁家的猪跑丢了找回来瘦了十斤。
林熙儿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笑两声。
正笑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灰扑扑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块醒木,往茶摊中间一站,朝四下拱手。
“各位老少爷们,今儿来得巧,老朽新得了一段故事,讲给诸位解解闷儿。”
茶客们纷纷起哄,“李先生今儿讲什么?”
李先生神秘一笑,醒木往桌上一拍,“今儿不讲古,讲新。讲一段咱们三界的大热闹。”
“诸位可听说过,仙界那位新上神?”
林熙儿的笑容微微一僵,这人莫不是来揭她老底儿的罢。
茶摊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儿笑声。
“仙界的事,咱们凡人哪能知道?”
“你莫不是胡诌的罢?!”
“就是就是,你哪能见过仙人?”
李先生不慌不忙,醒目又拍一下:“没见过还没听说过吗?这消息,可是从游历天下的修者那里听来的,绝对错不了。”
众人半信半疑,但都会神儿听了起来。
李先生压低声音,神密兮兮:“话说现今儿这位上神,就连最容易的仙法都不会······”
“你这老家伙惯会开玩笑,这么说神明可是要遭天罚的。”
“就是就是,那她是如何成为上神的?”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都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李先生只是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须,抿了口茶才缓缓道来,:“咱家儿不打诳语,而今地上神自然是天道选出来的,据说那明月神宫有一日忽然升起好大片祥云,云层中飞出几只素鸾神鸟。各位猜怎么着?嘿,那素鸾驾着祥云将仙门一位女弟子带到了明月神宫。诸位可知那明月神宫是何来头?”
一位妇人回他:“那不是月神娘娘的住处吗?”
李先生又拍下那醒木,在场一时鸦雀无声。
“说得不错。自月神娘娘常熙陨落于千年前浩荡大劫后,天地间便再无神明。如今月神灵兽被唤醒,月宫花草接连绽放······这种种吉兆,皆是因为那位女子。可见她做这明月上神,乃是顺应天道所为。哪管她是否法力高强。”
人群中顿时涌现出不同声音。
“这上神之位可来得当真轻巧。”
“天命不可违啊。”
“······”
林熙儿百无聊赖地吃着碗里的圆子,她倒是想变强,奈何实力不允许啊。况且自那天之后,那几只素鸾就整日在洞府里睡着大觉,她不止一次拿着点心过去看望他们,结果都被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看这架势就像是被天道请来一同愚弄于她。
夕阳垂落,白日将尽的时候,茶摊的喧嚣渐渐散去。
温娘在灶台那边忙活,林熙儿帮她添着柴火,两位姐儿也下了私塾,手里拿着草花编着玩儿。
“阿姐,咱今儿个吃什么啊?”
林熙儿用袖子擦擦汗,眨巴眼道。
温娘挽着素色衣袖,将洗净的米倾入锅中,拿木勺轻轻搅动。
“做你平日里爱吃的八宝肉圆,再加上桐姐儿欢姐儿想吃的鲈鱼羹,糟茄什么的。”
“知我者,温娘也!”林熙儿笑着将最后一捆柴火放进灶膛中。
“今夜先在我这儿住下,午后早给你拾掇好了屋子。”
温娘盛好饭,放在桌案上,擦了擦手。
林熙儿接过温娘手中碗筷,打趣儿道:“那我可要住上十天半月的,才算不辜负这间屋子。你可要仔细我吃完你家大米呵。”
“就算住一辈子也行,大米有的是,还怕养活不了你不成?”
“既如此,那我可要不客气了呦······”
林熙儿这几日心情倒是不错。自从弃了每日的修炼打坐,整个人都舒坦多了。她每天睡饱了觉后就去话本摊看话本,或者听听李先生说书,日子过得好不快乐。
这天早上,温娘去市集上买肉,两个姐儿也都去了私塾,林熙儿着实闲来无事,惶然想起小时候总去镇南边山上采野果吃,这个时节正是那种小青果成熟的时候。
何不采几个来尝尝?顺便也去林间山野寻一方清静,好好松活松活。
南山倒也不远,林熙儿用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腰。林中寂寥,倒春寒不禁让她打了个哆嗦。正沿着小路寻那青果树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茂林里传来一阵动静。
林熙儿脚步一顿,赶忙警觉起来。
她许久未曾来过这地方,难道山上有野猪什么的猛兽?她不敢多想,万一被这野猪给拱死,倒也太不值当了。
林熙儿正欲下山离开,那林子里却突然滚出一个人来。
准确地说,是滚出一个男人。
那人一身蓝衣,此刻沾满了泥和血,头发散乱,身上也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滚到林熙儿脚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无力跌了回去。
林熙儿低头看他,他抬头看她,四目相对。
那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