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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千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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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云宗第二大山峰名唤御雪峰,终年积雪。
细雪像漫天的纸钱悠悠旋在向上的台阶上,覆住了一串清晰的爪印,也覆住了一处凌厉的打滑痕。
天地雪白。
一抹快影。
一点桃花色在尾尖凌厉,潜入雪白蓬松的毛色,历经细长眼尾,滴亮一双金曈,顺着额间点燃一簇火焰纹,流入耳尖,染红一圈微白绒毛,初春。
前方有整个春天。
一间小木屋,花圃里,娇花明媚,顺着暖风小幅度摇摆。
窗边一盆水仙,凌波轻盈。
几根纤细青葱的手指从窗里伸出轻抚花萼,一截袖流云般若隐若现。
小镜呼吸一窒,前爪猛地收力,后脚打滑。
毫无防备地闯进春天。
“谁?”
一道冰碴子般的声线凌厉直刺面门。
小镜狼狈躲回冬里,藏进光秃的树后,将身体蜷成毛球,地上刚落地的冷雪被她滑进喉里,身子依然抖如筛糠。
心跳擂鼓般咚咚撞击。
小镜狠咽唾沫,试图将心深处一颗隐秘破土的嫩芽按回去。
“咔嚓”“咔嚓”
踏雪声。
由远及近。
小镜心提到嗓子眼。
“娘!”
一声清润的嗓音从天边传来,小镜扭头,天边,一柄泛着冷光的剑上站着个人,他从剑身利落跳下,运气收剑,动作如流水丝滑。
“小凡。”
她的声音仿若春天抽芽的柳枝,柔软如丝。
小镜心口一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又急忙把嘴捂住。
小镜蜷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踏雪声慢慢消失。
小镜动动狐耳,才从树后探出一只眼睛。
男子长身玉立,像一柄带着朝气的剑,正站在她春意浓郁的院子里,笑着说些什么。
而她手举着一张白丝帕,轻擦他的额角。
小镜瞪大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
杏眼,柳眉,直鼻,薄唇,鹅蛋脸。
还是那一身绣着云纹的白衣。
见她全须全尾,小镜心里的大石头啪的稳稳嵌入地里。
地缝边缘又挤出酸梅味,咕嘟咕嘟往上冒起泡来。
“啪嗒”。
白雪褪出一个整齐小圈,露出赤色的地面。
小镜把头埋进雪地,深吸一大口冷气,将眼眶的热意逼退。
重又抬头看她。
她的轮廓线条柔美,眼睛里仿佛噙了一汪水,柳条轻抚水面,泛起涟漪。
青竹般的身子单薄,好似风一吹就倒。
轻声细语,小镜张了张耳尖,半个字也溜不进耳底。
小镜怔神,心里长出一根根须带泥的胡萝卜,立在心中间的位置上下浮动。
山川倒退。
哀潭,晴空,潭边,一双直勾勾的妖冶美目。
一柄覆着冰寒的黑剑斜拦在她面前。
一个人像一块戒尺板挡在她前面,分毫不退,仿佛狂涛怒卷也撼不动她一分。
“吱呀。”
拉门声将小镜从时间漩涡里拉了回来。
远处男子大咧咧一屁股坐在凳上,将母亲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而她只是叹口气,揉捏眉心,轻拍他的手背,故作训斥,微微弯起的月牙眼却藏不住。
小镜一下明了。
以前在人间也常常见到豆蔻的女子许了男子后,再次见到,也是换了新颜色。
想来她也是这般。
屋外暖风熏熏。
屋内笑意盈盈。
小镜只觉得那声音像糊了一层厚糨糊的纸窗户,啪的,滴到地上。
大雪纷纷,又覆住了一串清晰整齐的爪印。
热茶滑进喉咙,林清凡只觉得衣袍角上连日的灰尘都被拂走,周身轻盈。
“慢点喝。”她轻擦拭他的嘴角。
“娘,你可知我前两日在迦罗林除了一只稚鸡妖,五百年道行,我差点儿栽在它那儿。”
“何必如此拼命?你刚开灵识……”
林清凡撇了撇嘴:“我也不想啊,这不是仙门大会要到了,只有实战才能提升实力嘛。”
又像想起了什么,眼里放光,声音高昂:“不过我有听人说,四百年前仙门大会的胜出者是娘你。”
他双手环住她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膀边,露出一双星星眼:“娘,你好厉害呀,他们都说那次仙门大会高手云集,凶险万分…”
他喋喋不休。
她低头沉默,片刻又转头望向窗外隔了一圈薄纸般结界的茫茫大雪。
眼底晦暗。
一块巴掌大的飞雪擦过结界,在空中打旋,穿过密匝匝的飘雪,坠入深峭,一缕微风将其托起,裹挟着攀过主大殿的牌匾,掠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梢,在最后的叶片脉络留下细微的水痕,越过一个又一个山头,日光下坠,鸦声浓稠,指甲盖大的雪片吧嗒一下湿润了一株嫩草根茎,根部从一扇大门底缝挤出,草叶紧贴外门,顶上刻着三个古朴暗红的大字——佛音洞。
一丝冷气顺着根茎窜入洞中,消散在黑空气里。
一个人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腹前,背脊挺直,身姿单薄,像危崖边受尽风吹雨打的青松,孤直。又像雪山上一株根茎细小,却敢在寒气中绽放的雪莲,傲然挺立。
嗅到一丝久违又消散的冷气,她掀起眼皮。
门外,日月星辰转换又一轮。
她波澜不惊。
“轰”的一声,大门从两边缓缓退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立在门口,像一座沉默的大山。
阳光争先恐后洒进洞里。
一座佛像刻在石壁正中央,佛头仿佛与天齐,双掌合十,低眉半阖着眼。
仿佛已将众生纳入眼底。
她坐于佛像正中间,渺小如一粒粟。
衣摆旁散落几颗零星的石头,光滑如涓涓细水流淌过的鹅卵石,星罗棋布整个洞内。
“千雪。”来人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仍是闭着眼,结印的右手尾指轻颤一下。
“千雪,你大限将至了。”
她睁开眼睛,转过身,金光先挤进她眼里打转,将她的眼瞳映成琥珀色,眼神却是空空洞洞。
她偏头动了动耳,捕捉到风吹过衣摆的沙沙声,确定了来人的位置,坐正了身子。
阳光洒在她整张脸上。
杏眼,柳眉,直鼻,薄唇,鹅蛋脸。
一身隐约可见云纹的白衣,遍布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色。
“师尊来此可还是为了那件事?”一字一字,如珠玉落盘,幽泉击石。
“千雪,今天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执意,那么…”
“师尊,不用说了。”她轻柔打断,如同一片羽毛落在利刃上,无声无息,断成两半。
来人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成拳,白皙的肤色绽出条条青筋。
“啪嗒”殷红顺着指关节滴到地上,溅起灰尘。
他没有说话。
千雪也没有说话。
日夜再度轮转。
晨光熹微。
他回过神,庄敬地理了理袖子,无视满手凝固的血,转身。
“师尊。”
他停下脚步,呼吸一瞬急促。
身后传来响动,他回身,只见她轻拍衣摆边的灰尘,,掀开衣摆,屈膝而跪,在地上轻叩一个头,抬头:“弟子幼时落难,承蒙师尊将我带回落云宗,抚养长大,拜入门下后,又传我一身功法,弟子万分感激,幸而几百年前为师门做了几件小事,权当作弟子报答,千雪无法答应师尊的请求,已不能再当师尊的徒弟,请师尊今日准我脱离师门。”
他猛地倒退几步,呼吸急促起来,举起手用右手食指指向她,指尖却轻颤不停。
“你,你,你这逆徒…”
千雪只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被狠挖了一下,空了,又接着填入一丝松快。
“最后,千雪想在赴死之前,做一件小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胸腔腾起的怒气压下。
“说。”威压有质无形。
“有一个人,在等我,千雪想见她最后一面。”
他听到此言,呵呵冷笑两声,眼角两道细纹像久经风霜留下的刀痕:“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千雪,你的婚名在外早已传遍天下,你那小情人恐怕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逍遥自在去了,要不然,怎么解释她这么多年都没有来找过你?”
“她不是我的情人。”
他又是一声冷笑,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你为了那种人不惜付出生命,在这里受苦四百年,值得吗?”
又蹲下身子,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声音柔和得像冬夜里的暖被:“小雪,师傅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出门一趟,经验尚浅,受外人蒙蔽,一回来就要将自小定下的婚约取消,师傅都只是气你,你被关的日子里,师傅也一直在给你机会,这是最后一次,小雪,来,抓着师傅的手,师傅带你出去。”
千雪安静听他说完,温温柔柔的嗓子里崩出把刀子:“恕千雪无法从命。”
他蜜糖般的笑容凝固。
“还有,千雪并不是为了谁付出生命,而是…”
他的火气腾一下烧到天灵盖,随后起身把洞里一块水缸大小的石头一脚踢飞,镶进墙里,又顷刻间化为一滩齑粉:“你敢说四百年前拒婚不是为了她?不是因为她,难道是为了成为这滩石头!”
他看了眼神色平平的千雪,只觉火气四处乱窜,突然一丝骨头轻微的腐烂气息钻入鼻中,瞪圆的双目微怔,下唇轻颤。
心头的火泄了一大半。
他最终还是理理衣襟,云淡风轻:“你好好想想吧,你真的没有时间胡闹了。”
千雪转身背对他,闭上眼,双手重新结印放置腹前,呼吸均匀。
他一口气憋在心底,鼻间“哼”出一声气,甩袖离开。
洞门嘭地合紧,阳光在洞外疯狂敲门。
千雪睁开眼,洞内的阴冷又开始环绕她,像被蛛丝裹紧的猎物。
冷气浸入骨头缝,千雪皮肤不由起了战栗。
肺腑涌起滔天痒意,她连连咳嗽,一丝铁锈味在空中游走,她用手指摸了摸嘴角,放到鼻下。
又甜又锈,还夹着一丝死气。
千雪怔了很久。
一个念头羽毛般点在心湖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或许这次她真的撑不过去了…
一股极强的倦意猛然涌上心头,千雪无力抵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