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羊桃酸

1、01 风狸果

　　风和日丽。
　　小镜伸了个懒腰，从难得的美梦中醒来，在未远去的梦里伸手一抓，抓住了今日的食谱。
　　肥鸡和烤鱼…
　　嗯。

　　吃饱喝足。
　　她先是闲逛了一圈，然后又在树上睡了个回笼觉。
　　听隔壁狐狸窝的小夫妻为了谁吃第一口打架。
　　看地下的狼姐妹相伴觅食，又在分配食物上争吵后又和好。
　　空中的小白鸟喙里叼了一朵红花求欢，正巧落在她的发间。
　　生活有滋有味。
　　可嘴角却怎样也扬不起来。

　　她懒洋洋地瘫在树枝上，金光斜在她金蛇游走般的眼尾旁，一颗小小的桃花痣上。
　　闭眼准备开始午睡。
　　树洞中突然叽叽喳喳。

　　“你知道隔壁那只稚鸡昨天被收拾了吗？”
　　有八卦听！
　　小镜竖起耳朵。

　　“他作威作福惯了，被收拾收拾是应该的，不过谁有这么大本事？”
　　“是落云宗的林清凡！”
　　嗓音高了几个度，几乎穿透小镜的耳膜。

　　小镜胸口滞涩，仿佛丝线穿进心口圈圈缠紧，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她猛地睁眼。

　　树洞还在继续：“他爹妈把他教得可好了，我昨天远远看了一眼，身姿玉雪，那叫一个……”
　　小镜起身用脚狠踹树洞，未收的力道夹着一丝妖力，肉眼可见的波动穿过密林。
　　乌鹊南飞。
　　树洞声止。

　　她又重闭上眼睛，心口的丝线又向上缠住大脑，死死勒住。
　　小镜睁开眼，狠狠吐出一口气，纵身往湖边飞去。

　　“那小狐妖又发疯了，哼，仗着几百年前有人帮她修成人形，就总是横行霸道。”
　　“所以你刚才是故意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
　　“修为是上去了，心的修行是落下了，她这几百年过得怎样，你又不是没看见。”
　　“我……”

　　水草摇曳。
　　小镜蹲在黄泥里，扯下一截水草，掰扯。
　　眼神往云雾缭绕的西南方眺望一瞬，又收回来。

　　小镜扯了扯嘴角。
　　那人早已嫁为人妇，连孩子都快与她差不多大，放不下的，只有自己。

　　她还依稀记得那份临别的耳语：“等我回来，我给你带我们门中的风狸果，酸甜可口，最是好吃。”
　　嗓子清甜软糯，让她想起那个人最喜欢吃的荷花莲子羹。

　　她怔住。
　　湖中天光消退，铺上一层黑布，一缕微白斜斜将黑布烫出个洞。
　　她乍然惊醒，发觉自己已痴待了一夜。

　　她俯身捧水揉了把脸，水中倒影肤如珍珠莹白，一双狐狸眼里藏了把小勾子，却被薄雪覆盖。
　　她抚过细眉，眼尾，鼻梁，唇，明明处处都是她，却又处处都不是她。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
　　只觉得这几百年活得荒唐，半点不痛快。
　　她无奈摇摇头，又笑了笑：“罢了罢了，今日将那四百年前未吃到的果子偷来吃上一口，也算了结，此后天上人间，自有我的逍遥自在。”

　　落云宗的云与别处的云都不同，一朵，又一朵，仿佛生了气性，绝不与别的云合在一起，叮叮当当落满整个宗门。

　　小镜四百年前来过一次，轻车熟路化作原形从大门边的缝隙轻巧钻过，一路奔去。
　　她身后的山门，高耸巍峨，直插云霄。

　　风狸果对补凡人气血有奇效，但对修仙者可谓是平平无奇，只胜在青翠可爱，入口甘甜。
　　修仙人士大多辟谷，也懒有人清理，因此遍布后山。

　　经过后山必经的大殿，门口红花怒放，小镜瞧见手痒采了几朵，揣入怀中。

　　山崖边摇摇欲坠一串饱满的风狸果，青翠欲滴，小镜扬起嘴角，不由分说摘了几个最大颜色最漂亮的。
　　正要送入口中时，一串脚踩枯叶的咔嚓声由远及近。
　　小镜变回原形，隐入丛里。

　　远处是两个男子，皆穿一身规整的青白服，细看能看到腕处绣着飘逸的青云纹。
　　一人双手抱胸，嘴里叼着根狗尾草。另一人右手持剑，面容温润。

　　“仙门大比又快到了，来这后山临时抱佛脚有何用？”
　　“不想被打成猪头还是抱一下比较好。”
　　咬狗尾草那人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是四百年前，现下的弟子是一代不如一代咯。”

　　持剑人把剑插入剑鞘，神情恍惚。

　　那人又想起什么，撞了他一下，神神秘秘：“你知道我上次路过戒律阁听见什么吗？”
　　“什么？”

　　那人将声音压低：“我听到百劫长老说大师姐快死了。”
　　他眼睛微微睁大，诧异道：“哪个大师姐？”

　　那人翻翻白眼：“还能是哪个？”又努努嘴，把声音压到最低：“就里面那个。”
　　持剑的人低头沉默片刻，沉声道：“她毕竟还是我们的大师姐。”

　　那人从鼻子里喷气，声音尖锐起来：“哼，她算哪门子大师姐，宗门的叛徒罢了，四百年前你没看到吗？竟敢公然顶撞师尊，如今要死……”

　　持剑人用剑鞘狠撞那人，把食指竖在嘴上。
　　那人见他眼睛绷直，很是严肃，只能悻悻收声。

　　等两人身影消失，小镜才抱着一兜子风狸果显身。
　　狐狸耳朵尖，即使他们方才把声音压到最低，她也一字不落听全了。

　　她漫不经心啃一口果子，随手扔掉一个饱满的大果，又将一颗稍扁的果子咬住。
　　食不知味。

　　她舔了舔唇，伸手按住突然加速的心脏，片刻，又猛地跺脚，将果子一股脑扔下，咕嘟嘟滚了一地。
　　小镜看也不看，化成原形消失在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