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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蒸鱼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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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A城,悄悄洒下一场大雪。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单人病房里,中央空调嗡鸣着,将寒意隔绝在窗外。
单人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光看面容不过二十出头,头发略长,至少两三个月没剪了。窗台上的光斜斜洒进来,一半落在他脸上,颈间那枚黑绳白玉平安扣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又添了几分苍白。
床边坐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西装整洁,却掩不住发青的眼圈和微皱的眉头。他对着电话那头低声应着:“嗯,对,我是陈臻玉,好……我下午去,知道了。”
目光凝滞在白墙上,他似乎没注意到病床上那人的手动了一下。
荀憬是被一阵嗡嗡声吵醒的。那声音像钻头一样在脑子里搅,好不容易消失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皮上像蒙着一层白膜。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那人还在打电话,压根没往这边看。
嗓子疼得像吞过钢丝球。荀憬试着活动四肢,嗯,不出所料,完全不听使唤。
可恶,怎么还不看一下我!
他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让手臂抬起来了一点。这下终于吸引了那人的注意。
“阿憬?你醒……”陈臻玉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你等等,我去叫医生!”说完就跑了出去。
荀憬慢慢坐起身,感觉血液开始加速流动,身体的掌控权一点一点回来了。
医生来得很快,检查、交代、离开,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荀憬还没从那一连串“妙语连珠”里缓过神,一转头,看见陈臻玉右手端着水杯,左手拿着一根沾了水的棉签,正准备往他嘴上点——动作相当熟练。
对上荀憬疑惑的眼神,陈臻玉才反应过来这人已经醒了,可以直接喝水。他有些尴尬地把杯子递过去。
荀憬小口喝着水,一抬头,看见陈臻玉眼里藏着期待。
“你是谁呀?”他忍着喉咙的疼痛,用沙哑的嗓音挤出笑脸。
陈臻玉愣住,随即皱起眉头:“阿憬,你不认得我了?不应该啊,检查结果没问题……你等等,我再去找医生。”
“臻玉,别走。”荀憬眼角微弯,在那人转身前及时开口。
陈臻玉脚步一顿,回头看见荀憬眼里的笑意,终于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荀憬,你……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哈哈哈又中招了!我演技这么好么,你真信啊?”荀憬笑得身体微颤,没笑完就被返回来的陈臻玉托住下巴,在嘴上轻咬了一口。
然后那人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滑到他胸口,手紧紧环抱着不撒手。
一米七几的身子被近一米九的大高个这么一抱,荀憬感觉许久没吃过东西的胃在抗议。他确信,这是打击报复。
“你躺了三个月。”陈臻玉埋在他怀里,声音低低的,“我真怕你醒不来了。”
荀憬愣了一下,“三个月?”
他抬手轻抚陈臻玉的背,努力回忆昏迷前的事——李思楠,河堤,那个蛮不讲理的家属,冰凉的河水……
“那个推我的人呢?”
“当场被抓住了。你醒之前一个月,送进去了。”陈臻玉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些,“如果我当时在场……”
“可别。”荀憬赶紧打断,“你那操心劲儿,工作时要是还听你磨嘴皮子,我可不干。呼……陈臻玉,你是希望我再晕一次吗?”
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怨念地盯了埋在自己胸口的大脑袋一眼,试图把手抽出来给这罪魁祸首来一下。
“净做些不让我省心的事。”陈臻玉终于抬头,语气里积怨颇深。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手抚上荀憬的脸,定定地看着他。
“看什么?你下午不是还有工作?”荀憬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工作?不耽误,我请个假。”
“不行。”荀憬果断拒绝,“吃了午饭就走,手机扣下。”
最后,陈臻玉被荀憬连推带劝地送出病房门外,嘴里还念叨着注意事项。门一关,世界终于清静了。
荀憬环视病房。行李不多,就一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看来陈臻玉偶尔会睡在这儿陪他。但单看那人的黑眼圈就知道,他肯定没好好休息。
他皱紧眉头。
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单间病房,配置齐全,自己一躺三个月……他们家底没那么厚。推他那人的衣着看着像干体力活的,不太可能支撑这么长时间的住院费用。
估计花了不少钱。
想到这儿,荀憬迅速收拾行李,下楼办了出院。在医生的唾沫星子里签完责任书,等终于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房子是俩人一起付的首付。他们在A城边的育才孤儿院结识——准确说,是十岁的陈臻玉偷溜到孤儿院旁的山沟里玩时,捡到了当时六岁、瘦弱不堪的荀憬。那天下了暴雨,陈臻玉把荀憬带回孤儿院后,他只是发了烧,已是万幸。
有了这层救命之恩,荀憬理所当然地当了陈臻玉的跟屁虫,成年以前一直叫他“大哥”。
陈臻玉乐得有个弟弟。他从没有过兄弟姐妹,觉得顺着哄着就成——毕竟小时候的荀憬确实惹人怜爱,十足的小可怜。
可惜,这个小可怜被他不知不觉养“歪”了。性格越来越恶劣,等陈臻玉意识到想纠正时,已经晚了。规矩通常是前一秒刚立,后一秒就破例。
偏偏荀憬只针对他一个人。对外人,他亲切有礼、平易近人,五官精致长相清秀,很能博好感。只有在陈臻玉面前,才原形毕露。
发现陈臻玉也喜欢自己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当天就逼着陈臻玉承认关系。那份热烈到几乎灼伤人的情感,让一向谨慎的陈臻玉,竟然愿意接受男人之间也可以有兄弟以外的关系。
——对从小自力更生的大男子主义者来说,简直是奇观。
此刻,A城中心某写字楼里,陈臻玉打了个寒噤,敲代码的手不自觉地停下。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荀憬不会乖乖听话。
这家伙跟我对着干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他看了眼手机里的地图软件,家和医院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
唉,只能寄希望于这小混蛋自己犯懒了。
与此同时,安和小区某栋居民楼三层,荀憬拖着行李进了门。
他一下扑进卧室的双人床里:“哇!终于回家了——才躺三个月,体力怎么下降这么多?累死了。”
瘫了一会儿,他暂时忽视了屋里的杂乱。以往大部分家务都是陈臻玉承包,这会儿他实在没勇气面对这一地狼藉。
肚子第五次响起时,荀憬决定去厨房找点吃的。绕过地上的衣物顺利抵达厨房门口——好在厨房除了铺了层灰,都很干净……才怪!你这不也是没照顾好自己!
锅碗瓢盆都保持着三个月前的样子。本来提前出院还有点心虚,这下他可算占理了。
“等你回来,看我怎么说你。”他一边擦锅一边愤愤地想。
“荀憬!”
门还没开,声音先震得厨房里的人耳朵疼。陈臻玉人未到声先至:“我去医院才知道你已经办出院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不是说了还要观察一星期吗!”
荀憬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陈臻玉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脸上是又急又气的表情。
“回来了?洗手吃饭。”他说完又缩回厨房。
陈臻玉换鞋进屋,愣住了。
客厅整洁如初——地上他早上出门前还看见的那些衣服不见了,餐桌上一字排开,清蒸鱼、剁椒蒸鱼、豆腐蒸鱼……全是鱼。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这三个月确实一直吃外卖,家里根本没收拾。
完了,生气了,他想。
荀憬的厨艺很极端——只有鱼能吃,但他一般只有发脾气时才做。原因有二,一是陈臻玉不怎么爱吃鱼,总觉得对着鱼有种莫名的感同身受;二是荀憬自己不会挑刺,必须有陈臻玉伺候才肯动筷。
陈臻玉有预感,今天要是不服个软,接下来一个月别想有好脸色。
荀憬端出最后一盘蒸鱼,放到桌上,关了灯,拿着筷子坐到陈臻玉对面。他递过筷子,手却被陈臻玉握住。
“干嘛?”
“打个商量。”陈臻玉视死如归地看着满桌的鱼,“这事儿你一半我一半。我边挑刺你边吃,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