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生》》夜未晞

11、不会用凡间器物 门一关上，

　　门一关上，尘生才敢将浑身紧绷的力气稍稍卸下。
　　后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直到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那阵突如其来的闪回带来的寒意，才一点点从四肢百骸里褪去。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他坐在地上，发了许久的呆，直到腹中又泛起淡淡的空乏，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桌上还放着阿婆早晨送来的干粮，一碗清水，几块麦饼。
　　饼是凉的，水也是凉的。
　　前世修行，辟谷千年，无需冷热，无需熟食，天地灵气便是滋养。入狱之后，毒刑加身，吃食于他而言不过是勉强吊着性命，冷烫酸甜，早已麻木。
　　可如今，他是凡人。
　　凡人要吃热食，要喝温水，要照顾这具脆弱不堪的肉身。
　　他望着灶膛的方向，沉默了。
　　小屋一角，砌着一方简单的土灶，一口铁锅，旁边堆着干柴，还有火镰、火石、陶罐、木勺……凡人生火做饭的一应器物，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每一样，他都认得。
　　每一样，他都不会用。
　　曾经的他，抬手可引三昧真火，念动便能驱寒取暖，煮茶炼丹，不过是心念一转的小事。火焰在他手中温顺如羊，温度随心而动，从无半分差错。
　　可那是修士的手段。
　　如今，他体内空空如也，半分灵力都无，只剩一双苍白单薄的凡人之手。
　　尘生站在灶前，久久未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再次将他包裹。
　　连生火做饭，都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蹲下身，拿起那枚冰冷的火镰。
　　指尖握住粗糙的石面，触感陌生而坚硬。
　　他学着印象里凡人的模样，将火镰对着火石，轻轻一敲。
　　“嗒。”
　　一声轻响，一点微弱的火星溅起，转瞬即灭。
　　没有燃起火焰。
　　他皱了皱眉，再次敲击。
　　嗒，嗒，嗒。
　　火星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干草纹丝不动，灶膛依旧冰冷。
　　他的动作僵硬、笨拙、毫无章法。
　　曾经操控天地灵力都如臂使指，如今，连敲出一点明火，都做不到。
　　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不是累的，是急的，是慌的。
　　他连一团火，都点不燃。
　　连一口热水，都烧不开。
　　指尖微微发颤，握着火镰的手，越攥越紧。
　　前世何等风光，一念可焚山，一念可煮海，而今，却困在一方小小的土灶前，对着几块枯柴束手无策。
　　何其可笑。
　　何其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点点回忆阿婆生火时的动作。
　　先引火绒，再放干草，后添柴枝，敲击要快，要准，要让火星落在最松软的引火之物上。
　　他一点点调整姿势，屏住呼吸，再次敲击。
　　“嗒——”
　　一点火星亮起，稳稳落在干草上。
　　微弱的火苗，终于缓缓燃起。
　　小小的、微弱的、跳动的光，在灶膛里亮起。
　　尘生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一点火苗，竟一时忘了动作。
　　一团凡人之火。
　　微不足道，毫无威力，甚至一阵微风就能将它吹灭。
　　可此刻，在他眼中，却比当年仙界任何异火都要耀眼。
　　他小心翼翼，一点点添进干草，柴枝。
　　火焰慢慢旺了起来，暖黄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驱散了几分残留的寒意。
　　铁锅被架在火上，他舀进一勺清水。
　　冰冷的铁锅渐渐发烫，水汽慢慢升起。
　　他站在灶前，一动不动，静静看着锅里的水一点点变热，一点点泛起细微的气泡。
　　凡人的烟火，凡人的温度，凡人的生存之道。
　　每一样，都这样陌生。
　　每一样，都这样艰难。
　　水热了。
　　他拿起木勺，舀出一碗热水，捧在手中。
　　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安稳而踏实。
　　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新的窘迫接踵而至。
　　桌上的麦饼凉硬，他想将饼烤软，却不知该放在何处。伸手去拿，却被灶沿烫了一下。
　　“嘶。”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只是轻微的烫伤，对曾经刀枪不入的仙躯而言，连痒都算不上。
　　可此刻，这细微的痛感，却让他浑身一僵。
　　凡人之躯，如此脆弱。
　　怕烫，怕寒，怕饿，怕累，怕磕碰，怕伤痛……
　　他笨拙地吹了吹发烫的指尖，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眼底一片茫然。
　　穿衣，他会穿反衣襟。
　　关门，他会用力过猛，震得屋梁落灰。
　　倒水，他会洒得满桌都是。
　　拿放器物，他总是控制不好力道，轻了拿不起，重了又怕打碎。
　　这些凡人三岁孩童都能熟练做好的小事，于他而言，却比当年修炼无上功法还要艰难万分。
　　他站在小小的灶房里，捧着一碗温热的水，久久未动。
　　火光摇曳，映得他身影孤单而单薄。
　　原来，从仙堕凡，最磨人的不是失去力量，不是夜夜噩梦，不是不敢言语。
　　而是这些日复一日、琐碎到极致的日常。
　　是每一次拿起器物时的僵硬。
　　是每一次尝试生活时的笨拙。
　　是每一次意识到“我真的只是个凡人”时，扑面而来的无力。
　　他慢慢喝了一口温水。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熨帖着空乏的胸腹。
　　甜，暖，安稳。
　　可心底，却涩得发苦。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花多久，才能学会这些最基本的生存之事。
　　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次笨拙、多少次窘迫、多少次手足无措。
　　火焰静静燃烧，锅里的水微微沸腾，发出细微的声响。
　　尘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平凡、连生火都要费尽全力的手。
　　曾经翻云覆雨，如今，连照顾好一具凡胎，都这样艰难。
　　人间的路，原来从一开始，就铺满了这样细小、琐碎、却磨人的坎坷。
　　没有惊天动地的磨难，没有毁天灭地的痛苦。
　　只有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不会、不懂、不适应。
　　而他，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学。
　　学着做一个凡人。
　　学着，在尘埃里，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