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闪回 白日的安稳 ...
-
白日的安稳,有时比黑夜更危险。
尘生已经能勉强在巷中走上一圈,虽依旧沉默,却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出门便浑身绷紧如临大敌。阿婆不打扰他,邻里也只当他是个内向寡言的病愈少年,不多打量。
他以为,自己正在慢慢好起来。
直到午后,一阵风穿过巷口,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擦过墙角石头发不出一点声响。
就是这一瞬的静。
没有预兆,没有来由。
尘生正扶着墙慢慢走,脚步忽然一顿。
四周的人声、风声、阳光、烟火气,在刹那间全数退去。
眼前不再是青瓦小巷,而是玄铁狱。
冰冷刺骨的石壁压到眼前,镇灵禁法的幽光在石缝里流淌,蚀灵散的苦腥气猛地钻进鼻腔。铁链深深嵌进肩骨,每一寸灵基都在哀鸣,道心从内部崩裂,碎渣一样扎着魂魄。
他还在狱中。
从未离开。
重生、人间、阳光、热粥、安稳……全是假的。
是天界给他布下的最后一场幻境,是更残忍的凌迟。
“呃——”
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尘生浑身猛地一颤,膝盖一软,重重靠在墙上。
指尖死死抠进墙缝里,指节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
痛。
好痛。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痛。
他明明站在阳光下,身体却像再次被浸入蚀灵散,皮肉、骨头、魂魄,一层一层被啃噬。
是闪回。
不是记忆。
是身体在替他记得。
灵魂深处的创伤,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轰然决堤。
他低着头,额前冷汗簌簌落下,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点湿痕。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只剩最原始的恐惧与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都已经逃出来了,还是不肯放过他。
仙罚已毕,肉身已死,道已碎,魂已灭,连真灵都重铸过了。
为什么那些痛,还能这样清晰地追进人间。
路过的邻里瞥见他惨白如纸的脸色、浑身颤抖的模样,吓了一跳,上前两步想问一句怎么了。
可刚一靠近,尘生骤然抬头。
那眼神吓退了来人。
没有凡人的怯懦,没有少年的单薄。
只有深渊一样的死寂,和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濒临崩溃的狠戾与无助。
那人不敢多问,默默退开。
尘生自己也怕。
怕这一闪而逝的幻境,才是真实。
怕下一秒,他就会重新被拽回那片黑暗,永世不得翻身。
他扶着墙,一点点、一点点往回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浑身虚软,手脚冰凉,耳边全是当年自己压抑的喘息。
阳光依旧温暖,人间依旧安稳。
可他眼前,反复闪回的,只有金光灭顶、道消身陨的那一幕。
终于跌撞着回到小屋,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屋内安静得可怕。
没有囚牢,没有锁链,没有禁制。
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和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蜷缩起身体,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间,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无声地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不是悲伤。
不是委屈。
是撑到极限的崩溃,和无处可逃的无助。
他以为重生就是解脱。
以为活着就是救赎。
以为离开仙界、断了仙道,就能和过去一刀两断。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仙罚灭得了他的道,灭不了他的记忆。
天界斩得断他的灵根,斩不断他刻在魂魄里的伤。
人间再暖,也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早已烧成焦土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渐渐平息。
尘生依旧坐在地上,靠着门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屋内安静,阳光正好。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觉无梦、一碗热粥、一缕阳光,就轻易过去。
噩梦会来。
闪回会来。
痛,也会再来。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
那里没有铁链,没有伤痕,触感温热平整。
是真的活下来了。
是真的在人间。
只是——
痊愈,还远得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