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砚之喜》自谦

3、第 3 章 脱胎换骨

　　清晨，梅年一进书铺，牧先生便迎身而出，推椅的动作甚至有些失态，“梅小——哦，应该叫弟妹。”

　　梅年神色温和地看着激动的牧先生。

　　“三年前你来应职，我就说过，梅字有故友之风，果然如此……”

　　“昨晚打开你送的礼物，我一夜没睡，反复看画，笔风，落款，印章，小砚他还活着，是真的。”

　　“你我共事三年，我竟不知，你是故人之妻。前不久听闻他有新作面世，我惊喜又存疑，恐希望落空。”

　　“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梅年礼貌微笑，并不言语。

　　“也对，你应该警惕，我本姓顾，名羡岚。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八年前那场浩劫，时砚失亲逃亡，传闻他不幸身葬岁云关，我和族人更名改姓，再无音讯……”

　　“你能带我去见他吗？先乘马车快行，至水乡，租舟顺流而下，月余可达。”

　　“你可不信我，但要相信小砚，他身隐多年，而今主动入世，说明这世道于他是安全的。”

　　梅年稍作思索，点头同意。此次南归，不复北行，她只带走贵重物品——他之书信，他绘之衣。

　　一路上，向来沉稳的牧先生，话头止也止不住，句句不离发小盛时砚，梅年面上淡然，实则字字入耳。

　　她的夫君，20岁以前，锦衣玉食，夜以继日研学，意气风发，不知人间疾苦，心思纯粹，立志以书画为妻。

　　她是他偶然遇到的俗世中的妻子。

　　他是她所能拥有的最好的珍宝，她害怕这世界再像从前那样伤害他，她想把他藏在空寂无人的旷野。

　　彼时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后来，她想做他真正的妻子，便问，这个愿望要如何达成？

　　他答：“需识字，书写，读书，懂我。”

　　“不用生儿育女，给你纳妾？”

　　“不用。”

　　“只需识字书写读书懂你，简单！”

　　他被她逗笑，“你大字不识——”

　　“有你这样的老师，还不简单?”

　　他们居于乡野，自食其力，穿物美价廉的藏青色布衫，劳作之余，他便教她识字。

　　笔墨纸砚是没有的，随手取树枝、木炭为笔，潮湿或坚硬的地面均可落笔。

　　她有姓无名，邻里皆喊她梅娘。“如你不嫌，这名字便由我来取，梅华之年，世间荣茂，妻唤梅年。”

　　他在屋前空地上，用木炭写下她的名字，之后不厌其烦地教她起笔、运笔、收笔，“梅年”是她最先学会的两个字。

　　书籍是没有的，全靠他口头相授，华夏的历史，文明的进程，做人的道理，审美的能力，一点一点融进她的骨血，五年之后，她彻底脱胎换骨。

　　她说，好想去京城看一看啊。

　　他便应和道，是应该出去见见世面，京城能容女子谋男子之职。

　　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成行。

　　他留守家中，看顾鸡鸭鹅猪，闲时，用同样的方法，教授村中顽童识字、算术。

　　她想起初时，他遭遇变故，死里逃生，心志全无，如何唤醒一个心死之人？

　　她故意使他去捡鹅蛋，他被鹅狠狠地咬了几大嘴，闪躲之时，鹅蛋碎了一个，她一记鞭子重重地抽在他背上。

　　他看向她，满眼的不可思议，“你竟为了一枚鹅蛋打我？”

　　“打你怎么了？打的就是你！我从死人堆里救你，省下口粮供养你，就为了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泪水漫上他双眼，他逃出屋去，归时，动作笨拙地拢了些柴火。自此便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旁，过了不久便学会了家务和农活。

　　梅年同牧先生说起这些过往，引得他哈哈大笑，同时感慨道，“其实，你也让他脱胎换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