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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一个春天 冰山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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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下学期的风里,已经掺了不少暖融融的樱粉气息。
放学铃一响,纨凛没急着回家,绕到教学楼后那条栽满染井吉野樱的小径。
花瓣被风卷着,簌簌落在肩头,像谁偷偷撒了一把碎雪。
她伸手接住一瓣,指尖刚触到柔软的花脉,头顶的光忽然暗了——方才还明晃晃的太阳,被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吞了个干净。
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扑在脸上,下一秒,一点冰晶落在鼻尖,凉得她微微一颤。
“下雪了?”她抬头,看见粉白的花瓣里,混进了星星点点的雪粒,像春天打翻了冬天的糖罐。
行人开始小跑,有人撑起伞,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
她没动,任由雪落在发梢,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颈侧滑进校服领口。
“喂,纨凛!”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忱陵举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正朝她跑来。
他校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印着篮球图案的T恤,额角还沾着片樱花瓣,像是刚从球场上冲下来。
“没带伞吧?”他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伞沿的雪粒簌簌落在两人中间,“这雪来得邪门,气象台都没预报。”
纨凛瞥了眼那把伞——纯黑,伞骨是银色的,柄上缠着圈防滑的橡胶,和他本人一样,透着股不加掩饰的实在。
她指尖蜷了蜷,把校服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冻得发红的指尖。
“不用。”她侧身,避开伞的阴影,“我自己走。”
“别啊,”忱陵往前跟了半步,伞稳稳罩在她头顶,“雪越下越大了,你家不是还要过两个路口?淋感冒了怎么办?”
她没接话,只是加快脚步。花瓣和雪粒混在一起,落在她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能感觉到忱陵就走在她身侧,伞始终倾斜着,大半遮在她这边,他自己的肩头很快落了一层薄雪,像撒了把盐。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不冷吗?”
“还行,”他笑了一声,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我壮得很,不像某些人,上次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完脸都白了。”
纨凛脸颊一热,下意识瞪了他一眼。
那还是初一的事,他居然还记得。
雪越下越密,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过便利店时,忱陵忽然停下:“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杯热可可,塞到她手里,“暖暖手。”
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说“我不喝甜的”,却看见他冻得发红的耳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到岔路口时,雪小了些,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点微弱的阳光。纨凛停下脚步,把热可可往他那边递了递:“你喝吧,我不冷。”
忱陵接过,却没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映着落在她发梢的雪粒,像藏了片星光。
“明天还来这儿散步吗?”他问,“我带伞。”
她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时,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黑色伞收拢着,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沉默的温柔。
樱花还在落,雪却停了。
她低头,看见手里的热可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谁偷偷掉的眼泪。
那杯热可可终究没能挡住春寒的侵袭。
夜里,纨凛发起了高烧。
她蜷缩在被子里,感觉身体像被丢进了熔炉,又在冰窖里淬了火。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卷着残存的樱花瓣拍打玻璃,发出细碎的、像呜咽一样的声响。
她迷迷糊糊地想,那把黑色的伞,此刻应该正靠在某个干燥的墙角吧。
第二天,她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额头滚烫,喉咙干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母亲端来退烧药,皱着眉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任由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弥漫。
她不是故意要爽约的。
只是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枕边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时,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忱陵发来的几条消息,从“我到啦,雪停了,樱花超美”到“你还在路上吗?”,最后一条是“是不是不舒服?”,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带着担忧表情的颜文字。
她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骄傲像一层薄薄的壳,将她困在里面,连一句简单的“我生病了”都说不出口。她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愧疚和不安也一起藏起来。
樱花小径上,忱陵等了很久。
他依旧穿着那件印着篮球图案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这次好好地拉到了顶。
他靠在昨天那棵樱花树下,手里没有拿伞,只是抱着一本习题册,时不时地抬头望向小径的入口。
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昨夜的雪早已化得无影无踪,只有满地的樱花瓣,像一层粉色的地毯。
他看着那些花瓣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轻轻落下。
他想起昨天她接过热可可时,指尖那微微的颤抖,想起她转身离开时,发梢上沾着的雪粒。
“大概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吧。”他对自己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个入口。
路过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嬉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
他假装低头看习题册,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习题册上的字渐渐变得模糊,他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她清冷的侧脸,和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疏离的眼睛。
“也许她不喜欢樱花呢?”他又想,“或者,她觉得昨天的事很尴尬?”
他想起她昨天那句“不用”,想起她加快脚步时,校服下摆扬起的弧度。
他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
她昨天看起来,真的很冷。
直到上课铃远远地传来,他才合上习题册,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那本习题册留在了樱花树下,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字:“樱花很美,下次再一起看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告别。
而此刻,躺在床上的纨凛,正对着天花板发呆。她不知道的是,那本被遗忘在樱花树下的习题册,扉页上的字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就像那个在树下等了很久的少年,他的等待,也带着同样的温柔,只是她没能看见。
她只是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了一些。
这场春雪停了之后,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纨凛烧退了,日子照常过。
她没解释,忱陵也没再发消息来问。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青春期里一次无关痛痒的交集。
大家都是同学,那天他递伞是好心,她拒绝是本性,后来没赴约是生病,这一页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她甚至觉得,或许在他眼里,自己也只是个“有点难搞的同学”罢了,既然是朋友,或者哪怕是普通熟人,这种程度的疏离和沉默,根本不需要特意去修补。
无所谓,反正夏天总会来的,樱花谢了还有绿荫。
可忱陵那边,却是另一种滋味。
那天在樱花树下,他从日头正高等到暮色四合,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被风吹凉。
他想过无数种她没来的理由,唯独没想过“她只是不想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想起她接过热可可时,指尖的颤抖和眼底的躲闪,那不像是一个会轻易爽约的人。
可事实就是,她没来,也没说为什么。
他没追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会是自己更无法承受的。
这种未知的酸涩,像一颗没熟的青梅,含在嘴里,酸得舌尖发麻,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期待着或许还有下次。
他把那本留在樱花树下的习题册捡了回来,扉页上的字迹被露水晕开了一点,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整个夏天,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在春雪里倔强前行的背影,想起她清冷的眼神,还有接过热可可时,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是讨厌他,还是真的有事,或者只是……不在乎。这种不确定,让他心里总是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直到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开了高中的校门。
高一新生分班,他拿着名单,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当看到“纨凛”两个字,赫然出现在自己班级那一栏时,心跳漏了一拍。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找座位,互相认识。他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抱歉老师,我刚刚去教务处确认课表,耽误了一点时间。”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笑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过,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纨凛穿着崭新的校服,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是当他看过去时,她似乎愣了一下。
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春天的阳光更暖,比夏天的风更柔,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大家好,我叫忱陵。真诚的忱,山陵的陵。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以后能多多关照。”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没有躲闪,只有满满的真诚和暖意。
纨凛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夏天,有个人因为她的一句“无所谓”,尝遍了未知的酸涩,又在重逢的这一刻,把所有的酸涩都酿成了甜。
原来,有些“无所谓”,在另一个人心里,是翻江倒海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