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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开
“艾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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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他小声问,“你是不是……只是想跟我……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只是一闪而过。
我翻身撑在他上方,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月亮。
“想那么多干嘛?”我亲了他一下,“现在不是挺好吗?”
他被我亲得晕乎乎的,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树林里。
那天下午,我又拉着他去了小树林。
树林里很凉快,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地上铺满了松针,软软的,像天然的床垫。
“艾米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我扭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你不是认真的。但我还是想待在你身边。”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没关系。我愿意。”
我没敢吱声。
那年夏天,我们也常去河边。
河水是凉的,清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河边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
他躺在河边,看着天上的云。我趴在他旁边,撑着手肘看他。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他的胸口上有我留下的痕迹——几道浅浅的红印,是我指甲划的。
“詹姆斯。”我喊他。
“嗯?”
“你为什么想发财?”
他想了想,说:“因为只有有钱,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保护谁?”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蓝眼睛在夕阳里被染成金色,认真得让我不敢直视。
“你。”他说。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你跟别的女孩不一样。但我在乎。我想让你过最好的日子。想让你什么都不用干,每天躺着就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上有茧子,是干活磨出来的,但很温暖。
“艾米莉,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等你回来干什么?”
“等我回来娶你。”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说:“詹姆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一天下午下了暴雨,我们被困在旧仓库里,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看着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汇成小水洼。
仓库里有一股霉味,还有老鼠跑过的痕迹,他突然问,“艾米莉,你会不会忘了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怕。”他说,“我怕你忘了我。”
“我不会忘了你。”当享受完,我当然不能扫兴。
他眼睛亮了:“真的?”
我点点头:“真的。你这张脸,我忘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我也笑了。
就他这张脸,谁能忘啊?至于别的……
八月初的一天晚上我们躺在草垛上看星星。
北达科他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没有一丝云彩。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由无数星星汇成的河流。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草垛软软的,有干草的味道。他躺在我旁边,我们肩并着肩,看着头顶的星空。
他突然说:“艾米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和别人不一样。”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发财,什么时候娶你。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我笑了:“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你。”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在乎什么。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突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
就这样,春天、夏天,谷仓、麦田、河边、草垛、小树林,到处都是我和他厮混的地方。
八月二十号,最后一周。
他来找我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说:“科迪先生的船……下周就到。”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什么时候?”我问。
“下周三。”
我算了算,还有七天。
“那这七天,”我说,“你得好好陪我。”
他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艾米莉,”他说,“你能不能……能不能认真说一次,你会等我?”
我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夕阳里,眼眶红红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和害怕。
我想说:孩子,我等不了你。我知道你的命运,我知道你会死。
但我没说。
我只是走过去,抱住了他。
“詹姆斯,”我说,“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抱着我,抱得死紧。
“我会回来的。”他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八月二十五号,最后一天。
那天我们去了河边。
河水还是那么凉,草地还是那么软,野花还是那么多。但我们都笑不出来。
OOXX,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我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艾米莉。”他说。
“嗯?”
“我十六岁那年,最开心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沉默着。
“我走了之后,”他说,“你别太快忘了我。”
我扭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不会的。”我说。
他看着我,笑了,然后他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把小刀。很旧,刀柄上刻着字:J.G.
“这是我唯一的贵重东西,”他说,“你帮我收着。等我回来,你再还给我。”
我握着小刀,看着他。
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艾米莉,等我。”
八月二十七号,他走了。
科迪的船来了。
他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兴奋得像个小孩子:“机会来了!我要跟他走,等我赚到钱就回来接你!”
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等我。”
我拍了拍他的背:“去吧。”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天傍晚的夕阳很红,把整条土路都染成了金色。他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那片金色里。
然后我转身回屋,躺到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年值了,虽然还没睡够。我有点愁,以后去哪里找这么年轻又好看的小伙子呢?
接下来,就是他的剧情了。他出去闯荡,发财,遇到黛西——不对,这个世界的黛西在哪儿还不知道——然后为了那个女人发疯。
而我会在这儿,过自己的日子,嫁人,变老。
也挺好的。脸睡到了,人走了,不用负责。完美。
我闭上眼睛,睡了个好觉。
……
我那时不知道的是——
他走后第三天,就偷偷回来过。
他骑着一匹借来的马,半夜跑到我家门口,在门廊上坐了很久。他没敲门,没叫我,只是坐着,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后来他跟我讲起这段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不敲门。
他说:“我怕我敲了门,就不想走了。”
他又说:“我更怕敲了门之后,发现你根本不在乎我走不走。”
另一个我不知道的事——
他把那把小刀留给我的时候,刀柄里藏了一张纸条。
我是在他走后的第五天才发现的。
那天我拿出小刀看,发现刀柄有点松动。我拧了拧,一张卷成小卷的纸条掉了出来。
我打开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
“艾米莉——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但我还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你。
这把刀是我爸的。他给我的时候说,男人要有一样可以传给儿子的东西。我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这个。
我想传给你。
等我回来。
——詹姆斯”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条叠好,放回刀柄里,把刀柄拧紧。
心想:这孩子,是真的傻。
但我没有扔掉那张纸条。
……
他走了之后,我的日子照常过。
但“照常”并不意味着“停滞”。
1908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读书。
不是读墙上那些报纸,是正经读书。我找到牧师,问他能不能教我。
牧师是个年轻人,叫威廉姆斯,从东部来的。他听了我的请求,有点惊讶。
“你想学什么?”他问。
“什么都学。”我说,“数学,地理,历史,拉丁文,能学的都学。”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每周三下午,教堂见。”
从那天起,我每周三下午去教堂,跟牧师学习。
他教我算术,教我代数,教我地理,教我用地图。他借给我书,从《鲁滨逊漂流记》到《格列佛游记》,从《美国史》到《欧洲史》。我一本一本地读,一本一本地消化。
有时候他问我:“艾米莉,你想去东边吗?”
我说:“想。”
他又问:“去了东边,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我想先准备好。”
他笑了:“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女孩子。”
我也笑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