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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傻子不吃亏 深冬的天光 ...

  •   深冬的天光本就短,又被连日大雪压得愈发暗沉,不过卯时,沈府后院的厢房里还浸着一层未散的寒意。沈知意是被耳边急促又带着哭腔的呼喊拽出浅眠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属于天道执行者的淡漠还未完全敛去,便被她熟练地压进眼底深处,换上一副孩童般懵懂茫然的模样。

      “大小姐!大小姐您快醒醒啊!出大事了!”

      圆脸丫鬟春杏跪在拔步床前,一双杏眼哭得通红,眼泪混着鼻水糊了满脸,平日里利落的发髻都乱了几分。自沈知意七岁那年痴傻之后,她便被派来贴身照料,七年光阴相伴,早已把这位心智不全的大小姐当成了需要护在羽翼下的亲人,此刻急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带着颤。

      沈知意慢悠悠掀开眼皮,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了两下,眼神空茫又软糯,全然是世人眼中痴傻大小姐的模样。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空荡,一字一句都像孩童般直白:“三小姐……是谁呀?吵得我睡不着。”

      春杏被她问得一噎,随即又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去扶她下床:“我的好大小姐,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打趣!就是昨日咱们在雪地里遇见的苏家三小姐,苏婉婉啊!”

      提及苏婉婉,春杏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愤愤:“昨夜她在苏府正门外跪了一整夜,天不亮就被人发现烧得人事不省,浑身烫得吓人。可苏府那些人狼心狗肺,竟说她是冲撞了那位新认的义女林妙妙,活该受罚,连个大夫都不肯请,就把人扔在柴房里不管死活了!”

      沈知意歪着脑袋,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顿了顿,她看着春杏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弯起嘴角笑了,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的孩子气:“骗你的。走,去看看。”

      不等春杏反应,她直接掀开薄被跳下床,随手抓过搭在屏风上的素色斗篷往身上一裹,连鞋袜都没穿,光着一双白皙的脚就往门外跑。青石地面冰凉刺骨,她却像是毫无知觉,脚步轻快得像只脱笼的小鸟。

      “大小姐!鞋!您的鞋还没穿呢!”春杏慌忙抓起绣鞋追上去,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沈知意却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软糯的声音飘在冷风里:“来不及啦,看完再穿!”

      一路踩着积雪往苏府去,漫天碎雪簌簌落下,沾在她的发间肩头,倒添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干净。沈府与苏府本就离得不远,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到了苏府后门。沈知意熟门熟路地绕开守门的下人,她如今顶着“痴傻大小姐”的名头,就算被人看见,也只会当是孩童乱跑,没人会多加提防。

      苏府的柴房在府邸最偏僻的角落,四面漏风,屋顶的瓦片还破了个小洞,寒风裹着雪沫子往里灌,比屋外也好不了多少。沈知意轻轻推了推破旧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冷风瞬间灌了进去。

      柴房里,苏婉婉躺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上,身上只盖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她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昏沉,却始终紧咬着牙关,一声痛哼都不肯发出,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维持着最后一丝属于世家小姐的尊严。

      沈知意刚站定,身后便传来一道娇俏又带着假意温柔的声音。

      “哎呀,婉婉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竟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林妙妙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缓步走进来,身上穿着簇新的锦缎袄裙,皮毛领口衬得她面容愈发清秀乖巧,与柴房的破败寒冷格格不入。她走到稻草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苏婉婉,将碗递到她嘴边,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一股怪异的甜香。

      “我听说姐姐病了,特意亲自熬了退热的药送来,姐姐快趁热喝了,喝了身子就能好受些。”

      苏婉婉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看向林妙妙的目光里满是戒备与厌恶。她没忘,前几日林妙妙也曾“好心”送过药,她喝下之后上吐下泻整整三天,身子本就孱弱,更是雪上加霜。此刻看着这碗药,她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那递过来的瓷碗。

      “姐姐这是不信我?”林妙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垂下眼睑,语气里满是委屈,“我知道姐姐心里怨我,可我终究是一片好心,难不成在姐姐眼里,我还会害你不成?”

      “好心好意?”苏婉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仅剩的力气,“林妙妙,你摸着良心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柴房里瞬间陷入沉默。

      下一秒,林妙妙忽然笑了。

      那笑声褪去了平日里的乖巧娇俏,没了半分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蔑与得意。她不再故作温柔,直起身冷冷地俯视着躺在稻草上的苏婉婉,眼神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我想干什么?”林妙妙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姐姐,你不觉得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吗?”

      苏婉婉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她。

      “你生来就是苏家庶女,即便母亲身份不高,也依旧是主子,吃穿用度样样不缺,还有着旁人求不来的凤命。可我呢?我不过是个粗使丫鬟,端茶倒水、任人驱使,连抬头看你的资格都没有。”林妙妙的声音渐渐变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凭什么?凭什么你天生就比我高贵?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顺理成章地嫁给太子,登上后位?”

      苏婉婉心头巨震,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些关乎她命格的隐秘,就连她自己都只是隐约听闻,从未对外人言说,林妙妙一个昔日的粗使丫鬟,又怎会知晓?

      林妙妙缓缓弯下腰,凑近苏婉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毁天灭地的狠戾:“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苏婉婉,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的医术,你的机缘,你的凤命,甚至你的人生,全都是我的了。”

      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苏婉婉的心底。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突然开窍的神医,而是来抢她一切的恶鬼。

      林妙妙直起身,将手中的药碗往地上一搁,瓷碗与青石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婉婉,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对了,忘了跟姐姐说,那碗药里,我加了点好东西。”她把玩着袖口的流苏,语气轻描淡写,“姐姐要是不喝,怕是撑不过今日;可要是喝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了。”

      话音落,她推开柴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去,将刺骨的寒冷与绝望,尽数留给了柴房里的苏婉婉。

      门被重重关上,柴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寒风穿过破洞的呜咽声。苏婉婉躺在稻草上,死死盯着地上那碗药,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她自幼跟着隐世的祖母学医,一身医术早已炉火纯青,本想在合适的时机展露锋芒,护自己周全,改写庶女卑微的命运。可林妙妙的出现,夺走了她所有的光芒,抢走了她的机缘,如今还要取她性命。

      她想反抗,想挣扎,可浑身酸软无力,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绝望一点点吞噬自己。

      就在这时,柴房的木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眉眼弯弯,笑得一脸天真:“妹妹,我来找你玩啦!”

      是昨日那个在雪地里给她撑伞的傻子。

      苏婉婉怔怔地看着窗台外的少女,一时忘了反应。

      沈知意扒着窗台,费力地往屋里爬,笨拙的模样像只初学攀爬的小猫,好不容易翻进屋里,落地时没站稳,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的石块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仰着脸笑:“好疼呀。”

      她光着脚,裙摆上沾了雪沫与尘土,头发也乱了几分,看起来狼狈又天真,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姑娘。

      苏婉婉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少女,是这几日来,唯一一个对她伸出援手的人,可偏偏,是个人人皆知的傻子。

      “妹妹为什么不喝药呀?”沈知意没在意膝盖的疼,蹲到那碗药旁边,小鼻子轻轻动了动,好奇地打量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闻起来好难闻,一点都不香。”

      “别碰!”苏婉婉心头一紧,慌忙出声阻止,可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沈知意伸手端起瓷碗,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大口,甚至还咂了咂嘴。

      苏婉婉脸色瞬间惨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吐出来!快把药吐出来!那药有毒!”

      沈知意眨了眨清澈的眼睛,顺从地抿了抿嘴,却早已将药汁咽了下去。她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情,依旧是软糯的孩童腔调:“这个药好奇怪呀。以前春杏给我喝的药,都是苦苦的,这个不苦,是甜甜的。可是甜里面,又有一股怪怪的味道,一点都不好喝。”

      苏婉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林妙妙心狠手辣,这药里的毒定然不简单,眼前这傻姑娘无辜喝下,怕是性命难保。一时间,愧疚、心疼、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春杏跟我说,好东西都是苦的,甜甜的东西,多半都有问题。”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一本正经地看着苏婉婉,“妹妹,那个给你送药的人,是不是坏人呀?”

      苏婉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沈知意的脸,目光急切:“你……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浑身有没有力气?”

      可眼前的少女面色红润,眼神清明,蹦蹦跳跳地转了个圈,笑得一脸灿烂:“没有呀,我好着呢,一点都不难受。”

      苏婉婉彻底愣住了。

      中毒之人,怎会毫无异样?

      与此同时,沈知意的意识深处,天道的机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
      【检测到微量毒素:软骨散,混入剂量0.3克,仅对普通凡人起效,可导致四肢无力、昏迷不醒,对任务者无任何影响。】
      【建议任务者伪装中毒症状,进一步降低穿越者林妙妙的警惕心,便于后续行动。】

      沈知意置若罔闻,懒得配合这种多余的表演。她蹲下身,凑近苏婉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苏婉婉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猛地睁大双眼,看向沈知意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嘘。”沈知意将食指竖在唇边,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纯真,“我是傻子嘛,傻子说的话,没人会信的。”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蹦蹦跳跳地往窗户边走去,准备原路翻出去。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躺在稻草上的苏婉婉,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妹妹,我跟你说个秘密。”沈知意的目光清澈,却又深不见底,“那个给你送药的人,她其实什么都不会。她的那些本事,都是偷来的。”

      “偷来的东西,就算藏得再好,迟早也是要还的。”

      话音落,她利落翻身跳出窗户,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柴房里,苏婉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望着空荡荡的窗口,久久没有回神。

      她不知道这个沈家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历,不知道她为何会知晓那些隐秘,更不知道她看似痴傻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她无比确定一件事——

      这个被全京城嘲笑的傻子,根本一点都不傻。

      另一边,沈知意踩着积雪慢悠悠往沈府走,脸上天真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天道执行者的漠然与冷寂。她在心底淡淡开口,询问着意识里的天道:“林妙妙给苏婉婉下软骨散,意图伤人,不算违规?”

      【判定结果:软骨散非致命剧毒,且属于穿越者系统允许范围内的手段。根据时空秩序条例第一百一十七条,任务者不可因“主观意图”实施惩戒,需等待违规行为造成实质损害后,方可采取行动。】

      “所以,我必须等她真的害死苏婉婉,才能动手?”沈知意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刺骨的寒凉。

      【是的。】

      “那她最好祈祷,自己永远别踏出那一步。”

      沈知意脚步微顿,抬眼望向阴沉的天空,漫天飞雪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她从不介意等待,可若是有人敢触碰她修复世界的底线,就算条例束缚,她也有的是办法,让对方付出代价。

      不多时,她便回到了沈府大门前,刚踏入府门,就听见一阵慌乱的喧哗声,下人丫鬟们奔走相告,神色慌张。

      “快!快去苏府请林神医!老爷突然晕倒了,气息都弱了!”
      “赶紧备车,晚了怕是要出大事!”

      管家扯着嗓子指挥下人,一群人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场面一片混乱。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这群人慌乱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晕倒?

      这位沈侍郎,可是这个世界里,推动苏婉婉命运线的关键人物之一。

      这下,倒是有意思了。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上前,只是悄无声息地跟在那群人身后,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准备去看看,那位靠着偷来的医术招摇撞骗的林神医,这次又要如何表演。

      而她这位“傻子大小姐”,也该好好“帮”她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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